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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也是人,”顾烈夹了根咸菜塞嘴里,嚼得嘎嘣响,“江瀚当过卫生兵,手底下有分寸,你那同学手上的皮外伤,上个药就好了,一个大男人,手上破点皮就跟你告状,你当你是他妈妇联主任?” 沈银被他这话噎得够呛,瞪着顾烈,顾烈也看着他,眉梢挑了一下,那意思是“还有事?” 沈银咬着后槽牙,把椅子拽回来,坐下喝粥。 许衍从屋里跑出来,手里举着创可贴:“找到了找到了——咦?人呢?” “屋里上药了,”赵宏远拿筷子指了指屋子,嘴角往上一挑。 屋里光线暗,窗户纸透进来的光灰扑扑的,落在炕沿上。 江瀚把孙哲往炕沿上一按,蹲下去,抓住孙哲的手往自己膝盖上搁,药膏倒掌心里,两手搓开了,往孙哲手背上揉。 力道不轻,不像是给人上药,倒像是搓衣服,掌根压在伤口上,来回搓了两圈。 “嘶——”孙哲疼得手往后抽,“轻点!你他妈会不会上药!” 江瀚抓着他的手腕往回拽,手劲大得孙哲整条胳膊动不了,继续揉,力道一点没减。 “破皮不深,没碎骨头,忍着。” 孙哲咬着牙,额头上汗珠子滚下来:“你就是这么给人当保镖的?把我手当猪蹄子搓?” 江瀚没应声,揉完了手背翻过来揉掌心,拇指压在擦伤上搓了一圈,把药膏搓匀了。 “我自己来,”孙哲想抽手。 江瀚一听,松了手,然后站起来,把药膏盒往炕沿上一扔,转身就走。 “站住。” 孙哲抓着药膏盒,仰着脸看他。 “你跟顾烈到底什么关系?” 江瀚停住,背对着他,没回头。 “昨天你叫他排长,我听见了。” 江瀚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沉沉地压在孙哲脸上,方才揉药时的不耐烦全没了。 “同队战友,旧相识。” “你为什么对这个这么上心?” 孙哲听到这个,心虚的把眼神闪了闪,垂下去,把药膏重新往手上挤。 江瀚居高临下看着他,沉默片刻,终于开口:“你对到底起了什么心思,你最好想停。” 孙哲的手抖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笑的很纯良,说的话却不是那么回事:“你又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警告我?你对我那同学沈银又起了什么心思,你自己心里明白。” 江瀚的下颌骨咬紧了。 孙哲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没猜错。 “昨天晚上听着声音,硬了吧?” 江瀚喉结上下滚了滚。 孙哲看见他这样,更得意了:“那滋味,不好受吧?” 江瀚抬脚往前走一步。 孙哲看见那靴尖都离自己鼻尖很近了,赶紧往后躲。 江瀚一手撑在炕沿上,把他逼在墙角,半弯下腰。 孙哲仰着脸,看着他,一点不怕,眉眼弯弯的,笑得煞有其事:“没胆量承认?” “我承认了怎么样。” 孙哲的笑意僵住。 “我是硬了,男人听见那动静,硬的不是我一个,那是身子的反应,跟他妈饿了肚子叫一个道理,我对沈银没那个心思,他那张脸,那身皮肉,那头发,是个人看了都得多瞅两眼,但我不会在这上边乱来。” 他停了一下,眼珠子往下压了半分。 “可你呢?你不是想多瞅两眼,你是动了心,你想让他看你,你想让他碰你,你想让他把你按在炕上,像对沈银那样对你,你他妈浑身上下都写着‘上我’两个字,你以为谁看不出来?” 孙哲脸上的血色刷一下褪干净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嘴张开又合上。 江瀚直起身,最后看他一眼:“我会一直盯着你,但凡你做出一点出格的事,我不会顾及你爸的面子,直接把你腿打折。” 说完,转身拉开帘子走出去。 孙哲愣在炕沿上,半晌,把药膏盒狠狠扔在地上,从嗓子里迸出一声低低的咒骂。 “靠!” 吃过饭,许衍把碗往桌上一搁,嘴都没擦,从屋里翻出个弹弓就蹿院子里去了。 弹弓是省城带来的,树杈子做的,皮筋是学校门口修车摊老张给的自行车内胎铰的。 他举着弹弓站院里就嚎:“昨晚上后山野鸡叫了一宿!今天不搞两只回来我许字倒着写!” 赵宏远坐条凳上剔牙,舌头舔舔后槽牙,斜眼看他:“弹弓打野鸡?你当打麻雀呢?就你那手抖的,昨晚上喝粥都洒一裤子,还打野鸡,你打手枪差不多。”
第26章 我们真的在交往吗? 赵宏远虽然嘴上这么说,脚底下已经动了。 他站起来在院里转了一圈,从柴堆里抽出根枣木棍子,胳膊粗,沉甸甸的,手里掂了掂分量,又换了根细的。 最后挑了根趁手的,往地上一杵,冲许衍努下巴:“走啊,还愣着干啥,等野鸡自己飞锅里?” 季怀瑾从屋里出来,手里拿条湿毛巾擦手,听见要上山,笑着摇摇头:“你们去吧,我跟着看看,不参与杀戮。” 说话的时候眼睛往沈银那边瞟了一下。 沈银正坐枣树下撸黑子,听见“上山”俩字,手指头在黑子耳朵根上停了。 他嘴上说“那玩意儿有什么好打的,一身毛,跑起来跟偷了东西似的”,其实眼睛已经眼巴巴看着了。 许衍一把拽住他胳膊把他从石墩子上薅起来:“走!磨叽什么!大学生了还怕山?还是怕你那位哥不让你出门?” “滚蛋!谁怕他!”沈银嘴硬,被薅起来的时候偷瞄了顾烈一眼。 顾烈正从灶房出来。 手里端盆泔水要倒,拿眼一扫院里这群人,就知道他们要作什么妖。 他把泔水盆往地上一搁,转身进了灶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拎顶草帽。 草帽是旧的,帽檐上几道折痕,上头还粘片干巴了的枣树叶子。 “戴上,”他把草帽往沈银怀里一扔,“晒秃噜皮了别回来跟我哼哼,回头大腿根儿晒脱了皮,晚上我扒拉你的时候你又该鬼叫唤了。” 沈银接住草帽,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嘴角往下撇:“这什么破玩意儿,丑死了,戴上跟地里插的稻草人似的,我不戴。” “你他妈还挑上了?”顾烈二话不说走过来,一把夺过草帽扣他脑袋上。 帽檐压得猛,沈银脑袋往下一低,跟让拍了一巴掌似的。 “你轻点!把我脑袋当木桩子钉呢!” 沈银骂完,把帽檐往上推推露出眼睛,嘴里嘟囔:“丑得跟驴似的。” “驴也比你强,驴晒不黑,你那皮肉晒一上午,晚上回来能脱一层。” 顾烈嘴角一扯,转身又从灶房拎出把砍刀,走到江瀚跟前,把刀往江瀚怀里一塞。 “野猪下山的话别让这群少爷往树上蹿,尤其是那个银毛的,他爬树还不如猪利索,上回爬枣树摘枣,爬了半米就摔下来,屁股蛋子青了好几天。” “你闭嘴!”沈银脸涨得通红。 顾烈没嘱咐沈银一个字。 沈银丢一根毛,不用他交代江瀚也明白。 那意思是,老子的心肝宝贝交给你了,磕了碰了,你自己掂量。 江瀚接过砍刀,手腕子一翻,刀背贴胳膊上,点了点头。 孙哲站人群后头,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 心里酸了一下,那股酸从嗓子眼往下淌,一直淌到胃里,又翻上来堵在喉咙口。 但他脸上还是挂着笑,主动凑到季怀瑾旁边,声音轻快:“走吧季学长。” 季怀瑾点头,目光落在沈银那顶草帽上。 草帽太大,帽檐把沈银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个尖下巴和一截白得晃眼的脖子。 沈银拿手推帽檐,推上去又滑下来,再推上去又滑下来,那手白白净净,指甲粉嫩嫩的,跟草帽上那根黑布带子搁一块儿,让人看了就想咬一口。 季怀瑾看了几秒,把目光收回来。 许衍已经在院门口等不及了,弹弓皮筋扯得啪啪响,“走不走啊!再磨叽野鸡都吃完午饭睡午觉了!还打个屁!” 一行人出了院子往山上走。 山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俩人。 路边全是酸枣枝子,从土坎上斜伸出来,勾衣服挂裤子。 许衍走最前头,弹弓举着到处瞄,树上麻雀瞄一下,草里蚂蚱瞄一下,天上乌鸦也瞄一下。 嘴里biu biu biu没停过,口水都快biu干了。 踩到块松石头滑了一下,弹弓差点脱手飞出去,胳膊在空中抡了两圈才站稳,回头冲赵宏远龇牙:“看见没,这叫平衡力。” “你那叫抽风,”赵宏远跟在他后头,拿枣木棍子拄着地,开始还嫌弃草扎腿,走几步就把裤腿往上拽一拽,再走几步又往上拽一拽。 走了半里地,裤腿已经拽到膝盖上头了,露出两条白得跟女人似的腿肚子。 “这破路,”他嘴上骂骂咧咧,眼睛已经开始四处瞟树丛。 草丛里有动静就停一下,拿棍子拨拉拨拉,嘴里嘟囔“是不是兔子”,看见个蚂蚱蹦过去,拿棍子一拍没拍着,骂了句“操”。 季怀瑾和沈银并肩走。 沈银头上草帽太大老往下滑,季怀瑾伸手帮他正了正帽檐。 手指头碰到帽檐边的时候,顺势把沈银耳朵后面一绺银头发拨到耳后。 “谢了,”沈银没躲。 在学校图书馆,季怀瑾也常这样,他看书看睡着了,醒来身上披着季怀瑾的外套,他写字写得手上沾了墨水,季怀瑾递手帕给他擦,他在食堂排队打饭,季怀瑾端两个饭盒走过来,说“帮你打了,糖醋排骨,你爱吃的”。 他习惯了这种照顾。 可这回心跳加速了一下,脑子里闪过顾烈那张脸,那阎王要是看见季怀瑾碰他头发,还不得把季怀瑾的手剁了喂黑子。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响,什么都没有。 他转回头,心跳还没平复。 心想他妈的,我怕他干什么,我又没做亏心事,可越想越心虚,手心都冒汗了。 孙哲走在后面,把这一幕全收到眼底,他走快两步跟季怀瑾并排,笑着说了句:“季学长对沈银真好,听说你们正在交往,准备什么时候宣布这个好消息?” 季怀瑾脚步微顿,笑了一下,没接话。 孙哲这话问得巧,声音不大不小,前后都听得见,听着像开玩笑,可玩笑不是这么开的。 沈银在前面听见了,回头瞪孙哲一眼,“你他妈会不会说话?什么叫正在交往?我跟他交什么往?你那嘴是租来的着急还还是怎么的?” 孙哲赶紧摆手,脸上堆着笑:“开玩笑开玩笑,看你这反应大的,心虚啊?” “我心虚什么!” 沈银骂完转回去,耳根子红了一片,心想这孙哲平时挺老实一个人,今天嘴怎么这么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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