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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怀瑾已经听进去了。 交往……他跟沈银算不算交往? 在学校里他给沈银打饭,借书,占座位,沈银不拒绝。 他写信给沈银,沈银回信。 他来太行山找沈银,沈银来接他,可沈银从来没松过口说“我是你男朋友”,连“我喜欢你”都没说过。 季怀瑾心里思忖,镜片后的细长眼睛深了几分。 孙哲那句话像是一粒种子落进去,生出芽来。 前面是个陡坡,土路被雨水冲出道沟,沟里全是碎石头,踩上去直往下出溜。 沈银走在季怀瑾前头,脚踩到块松石头,那石头往外一滚,他整个人往后仰。 手在空中乱划拉了一下,什么也没抓着。 江瀚反应最快,一个箭步上去,单手托住沈银的后腰。 那只手又大又硬,五根手指头撑开能盖住沈银半个后腰,托的位置不偏不倚,正好是昨晚顾烈掐出指印的腰窝。 那腰窝昨晚被捏得疼,这会儿还有感觉,沈银浑身一哆嗦。 他双脚着地站稳了,回头看江瀚:“谢……谢谢。” 江瀚没说话。 托住沈银的那只手松开了。 转身继续往前走,拿砍刀劈挡路的枝子,一刀下去酸枣枝子齐根断,断口白生生的往外渗树浆,力道比之前猛了三分,砍得树枝子满天飞。 许衍在前头回头喊:“江哥你悠着点!那枝子差点打我脸上了!我这张脸还得靠它找媳妇呢!” 赵宏远在后面接了一句:“就你那脸,打了等于整容,江哥你多打两下。” “赵宏远我操你大爷!” 江瀚没应声,心想这群小子精力旺盛得跟打了鸡血似的。 到了山顶野鸡坡。 说是坡,其实是片缓坡,长满了半人高的茅草,草穗子白花花一片,风一吹跟白浪似的翻。 许衍压低声音喊“有动静”,那声压得跟做贼似的,整个人猫下腰,一只手朝后头摆了摆,所有人全蹲下来,躲在大石头后面。 草丛里三只野鸡在啄草籽,一公两母,公的尾羽又长又艳,墨绿色,太阳底下泛光,跟抹了油似的,鸡冠子红得滴血,两只母的灰扑扑的,跟穿件破抹布似的,跟在后头低头啄地上的草籽,咕咕咕叫。
第27章 收获不错 许衍拿弹弓瞄准,拉皮筋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弹弓杈子在手里头直晃。 石子飞出去,打在石头上溅火星子,弹回来差点打着自己。 野鸡惊得咯咯叫,扑腾着翅膀往灌木丛里钻,茅草被扑腾得哗啦啦响。 “操!”许衍跺脚,“这他妈不算!试射!试射懂不懂!” “试你个头!”赵宏远一把抢过弹弓,嘴里骂,“你个帕金森晚期!让开让开!看小爷的!小爷在城里打气球十发九中!” 他自己瞄,拉皮筋拉到耳朵后头,眯一只眼,架势摆得挺像那么回事。 手也在抖,石子飞出去,这次打偏得更离谱,打到旁边一棵松树上,把树上一只松鼠吓得蹿出去三米远,蹲另一棵树上吱吱叫。 “你他妈还不如我呢!”许衍把弹弓抢回来,“十发九中?你打那个气球是不是脸盆那么大的?” “我那是在摊子上打的!那弹弓比这个好用!这他妈什么破弹弓!” “你拉不出屎怪地球没引力是吧!” “怪你没把弹弓做好!” 俩人互相甩锅,越吵声越大,都快打起来了,跟两只斗鸡似的。 沈银蹲石头后头看,笑得一屁股坐草地上。 屁股底下有块石头硌了一下,他也不管,就那么坐着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指着那俩人,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你们两个——你们两个活宝——野鸡都让你们笑跑了——” 他从小到大没见过这场面,村里孩子结伴上山从来不叫他。 每次都是隔着院墙听见别人家的孩子在山上喊叫,他就坐枣树下跟黑子玩。 顾烈有时候扛着猎回来的野兔回来,往院里一扔,说“给你打了个玩意儿”,然后蹲地上剥兔子皮。 他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哭了,他自己也不知道哭什么,可能是想跟别人一起上山跑,可能是想让顾烈带他上山又不敢说。 可他今天自己走上来了,没让顾烈背,没让顾烈抱。 虽然一路上被酸枣枝子刮了好几下,虽然踩滑了好几回差点摔跤,但他自己走上来了。 第一次发现这破山头还有这种乐子。 季怀瑾在他旁边蹲下来,看他笑成那样也笑了,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他。 手帕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熨得平平整整。 沈银接过手帕擦了把脸,额头上全是汗,鼻子尖上也冒了汗珠子,擦完了递回去,手帕上有股淡淡的香皂味。 顾烈的毛巾从来不用香皂。 顾烈那块破毛巾用了不知道多久,边角磨毛了,中间破了个洞,洗完了搭院子里铁丝上晒,晒干了硬邦邦的,搓脸上跟拿砂纸磨脸似的。 沈银每回从学校回来都嫌弃那块毛巾,顾烈说“嫌弃个屁,老子这毛巾比你岁数都大,你小时候尿炕了也是它擦的”。 两个世界的东西,一条手帕,一条破毛巾,一个斯文,一个粗野,一个用香皂,一个连肥皂都懒得用。 季怀瑾接过手帕重新放回兜里。 手指头在兜里轻轻抓了一下,抓得手帕皱了一角。 孙哲在不远处把这一幕全收到眼底。 许衍和赵宏远追着野鸡跑远了。 许衍在前头跑,弹弓举着,嘴里喊“别跑别跑老子不打你——你站住——操你还跑”,赵宏远在后头追,枣木棍子抡得呼呼响,尖头皮鞋跑掉了一只,脚上就剩一只袜子。 两人越跑越远,嚷嚷声也越来越远。 沈银从地上爬起来,拍拍屁股上的土。 看许衍和赵宏远玩的这么开心,他也来了兴致。 但他不会用弹弓,连皮筋都不会拉。 姿势笨得要命,弹弓拿反了都不知道,拉皮筋的时候石子没夹住弹回来打手指头上,疼得他一甩手嗷地叫了一声:“疼死我了!” 季怀瑾正要走过去教他。 孙哲先一步走到季怀瑾旁边蹲下来,“季学长,我刚才在山上看见一个东西。” 季怀瑾扭头看他。 孙哲指指自己的腰侧,手指头在腰上点了一下:“沈银腰上好像有伤,青的,好几块,我刚才看他衬衫撩起来的时候看见的。” 季怀瑾的脸色变了一瞬。 他很快收住了,推推眼镜把眼神藏回镜片后头。 孙哲立刻补了一句:“也可能我看错了,不过你最好还是去问一下,毕竟沈银那个人,有什么事都憋心里,受了委屈也不说。” 季怀瑾没说话。 他看着前面正弯腰捡石子的沈银。 沈银蹲地上,衬衫从裤腰里拽出来一截,露出一小截后腰。 季怀瑾看不清那上头有没有伤,但不太愿意承认的一个猜测在心里慢慢成型,越长越大。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温和的笑,“走吧,去看看他们抓着野鸡了没。” 孙哲跟在他后头站起来,两人朝许衍他们那边走去。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许衍还真把野鸡弄到手了。 不过不是拿弹弓打的,是野鸡被追得晕头转向一头扎进灌木丛里卡住了,许衍扑上去用手按住的。 他从草丛里滚出来,浑身草屑,脸上划了道红印子,但脸上笑的跟朵花似的。 “看见没看见没!老子徒手抓的!谁再说我帕金森!帕金森能抓着野鸡吗!这他妈叫实力!” 赵宏远在后头追。 他抢过去掂了掂分量,嘴上说“这也太小了,还不够一个人啃的”。 脸上的笑憋都憋不住,嘴角快咧到耳根子了。 许衍一巴掌拍他后脑勺上:“你刚才还说这破地方啥也没有,现在抢老子鸡?你脸皮是城墙做的吧?” 赵宏远没接话,反倒是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我以前在省城跟我爸去过猎场。” “那种围起来的,放出来的兔子都不会跑,你走过去它都不动,拿棍子戳它它也就蹦两下,我爸说那叫狩猎体验,一个人两百块钱。” 他手指头拨拨野鸡尾巴上的长毛,“这个比那个有意思,这个会跑会钻还会啄人,你抓它的时候它跟你拼命。” 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拿野鸡挡住脸,野鸡在他脸前头又扑腾一下,鸡毛粘他眉毛上他也不摘。 许衍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他妈少女怀春呢?打个野鸡还打出人生感悟了?要不要我给你放段配乐?《二泉映月》行不行?” “滚你妈的!”赵宏远一脚踹过去,许衍早有防备往旁边一闪,赵宏远踹空了身子往前一栽手撑地上。 那只光着的脚踩草丛里,脚底板扎了根草刺,疼得他龇牙咧嘴嗷地叫了一声。 俩人又在草地上滚成一团。 野鸡被扔一边没人管了。 它在地上扑腾两下站起来摇摇晃晃走了两步,被江瀚弯腰一把按住,江瀚拎起野鸡看了看,嘴里蹦出俩字:“三斤。” 沈银在旁边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季怀瑾在旁静静的看着他。 这样的沈银和学校图书馆里安静看书的沈银不是同一个人。 那个沈银安静又疏离,像尊瓷娃娃摆书架上,好看是好看,可总觉得少了口气。 现在这个,又鲜活,又生动。 那么的让人移不开眼,更加……不想要撒手。 良久,沈银笑够了,终于缓过劲来。 一抬头,对上季怀瑾眼睛,那脉脉凝视,看得他不由脸一红。 “笑够了?” “够了,不笑了。” 沈银收敛笑意,脸颊仍带了笑弧,眉眼弯弯,清澈眸子望过来,晃得季怀瑾心一荡。 “我们是不是该下去了?” “时间确实差不多了,等下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回程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山影子拉得老长,把整条山路都罩阴凉里,热气开始往下退,路边草丛里的蛐蛐开始叫了。 野鸡被许衍拎着腿倒挂着,还在扑腾,扑腾的力气越来越小,估计是认命了。 江瀚扛着砍刀走在最后,刀尖上挑只野兔,不知道什么时候顺路打的。 季怀瑾走在沈银旁边,山路窄的地方俩人肩膀挨肩膀,宽的地方中间能隔两步,谁也没说话,脚步声踩碎石子上沙沙响。 走了一阵季怀瑾忽然问了一句:“银银,你小时候不跟村里孩子一起上山吗?” 沈银随口答:“没人带我,顾烈不让,他说山上蛇多野猪多,我这小身板上去就是给野猪送菜的。” 他学顾烈的语气,“‘你那双脚能走山路?走两步就喊累走三步就喊脚疼,到时候还得老子背你下来,老子又不是你的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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