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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马,你这铺子,一个月房租多少。” 马瘸子没想到他问这个,愣了一愣报了个数。 顾烈听完,从兜里掏出大前门,递了一根给马瘸子,自己也叼了一根。 “你这铺子关了,一个月能省出这笔租金,以后你只做一件事,收山货,收到多少,全给我,我按这个价收,”他把刚才那价格又报了一遍,然后指着仓库里的货,“你自己算,铺子关了,租金没了,货也不用砸手里——你收多少我吃多少,你是赚是亏,心里应该有数。” 马瘸子的眼睛亮了,他拄着拐棍在原地站了好一阵,像是在消化顾烈这番话,手指头在拐棍头上捻来捻去。 忽然拿拐棍往地上重重一戳。 “干。顾烈兄弟,这买卖我干了。你要多少我收多少。我这腿别的不行,收货的行当干了十年,这十里八乡哪个村哪座山产什么货,我闭着眼都能摸到。” 两人按说好的价过了货,顾烈掏出布包数了钱,拍在马瘸子手心里。 “下次送货,直接送石头村,我在那儿有地方放,不用租铺子,省下来的钱,你留着喝酒。” 马瘸子接过钱,手指头蘸唾沫数了一遍,仔仔细细的,数完了揣怀里,笑得满脸褶子都挤一块儿了。 他弯腰从柜台底下摸出半瓶酒:“顾烈兄弟,喝两口?上回你跟我说有主意,我还当你哄我,没想到你真有这脑子。你他妈早这么干,现在早发了。” 顾烈接过酒瓶子灌了一口,辣的眯了眯眼,把瓶子搁回柜台上。 “早先没想那么多,够吃够喝就得了,攒钱干啥,现在不行了,家里有吞金兽,不挣钱养不起。” 马瘸子哈哈笑,露出一口黄牙:“你家那银娃子?我就说你这几年咋跟换了个人似的,又是收山货又是拉货的,原先都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原先没牵挂,一人吃饱全家不饿,”顾烈把烟掐了,“现在不一样,他现在在省城念大学,学费一年比一年高,他还要买书,要穿好衣裳,要吃桃酥,他那张嘴刁得很,供销社的桃酥吃腻了,说城里有一种叫饼干的,一盒好几块,老子总不能让他穿补丁鞋去上学,让同学笑话。” 他把烟头碾碎,站起来,“他那头发是银的,人的眼睛都往他那看,我得让他走到哪儿都抬得起头。” 马瘸子听得直点头:“银娃子命好啊,碰上你这么个人——” “屁,”顾烈打断他,“是我命好,没他,我到现在还是那个在山上打猎喝酒混日子的顾阎王,有了他,我才像个人。” 孙哲站在仓库门口,把这句话从头到尾听了个清楚。 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手指头掐进了木框里,指甲盖都白了。 “孙哲,”顾烈从仓库里走出来,站在他面前,“你不是要买东西吗,怎么一直跟着我。” 孙哲从阴影里抬起头。 阴影从脸上撤下去,露出他那张重新挂上了笑的脸。 “正要去,就是看你谈生意谈得入神,没好意思打扰。” 他把手从门框上松开,手指头有点僵,转身要走,步子已经迈出去了。 “等一下。” 孙哲的脚步停住了,心头一喜,转过身来。 顾烈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的票子递过来。 票子是旧的,折了两道印,但整整齐齐。 顾烈花钱从来都是皱巴巴地从兜里掏出来,只有给沈银的钱,是叠好了再给。 “顾,顾大哥,你这是——”孙哲看着那张票子。 “你不是说要给银银带书吗,给你钱。” 孙哲看着那张十块钱,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最后,手指动了动。 从顾烈手里接过了那张十块钱。 攥在手心里,像攥住了什么滚烫的东西。 “谢谢顾大哥。” 顾烈懒得跟他废话,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头也没回,甩过来一句:“下午一点在镇口槐树底下等,别迟到,迟到你自己走回去。” 孙哲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十块钱,手指头捏着票子慢慢攥紧,一直攥到票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
第44章 误会了 孙哲从书店出来,手里拎着那本《平凡的世界》。 他没急着去槐树底下等顾烈,在书店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会儿。 日头正烈,街面上的人少了一半,卖菜的收了摊,炸糖糕的老头趴在摊子上打盹。 孙哲把书搁台阶上,自己也在旁边坐下了。 他开始回想学校里头的事,一件一件地捋。 沈银和季怀瑾,这俩人在中文系,谁不知道? 图书馆里并排坐,季怀瑾给他占座,沈银给他带早饭。 诗歌社活动完了,季怀瑾送他回宿舍,两人绕着操场走一圈又一圈,路灯底下的影子挨得那么近,近得谁看了都觉得这俩人肯定有事。 季怀瑾对沈银好得不像话,沈银也不拒绝,接了就接了,受了就受了。 他从来没说过“我是季怀瑾的对象”,可他也没说过“我不是”,就这么暧昧着。 沈银,你一点都不干净! 孙哲想到这里,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只有顾烈成了那个什么也不知道的冤大头! 他不能让顾烈养着这么个不清不楚的人! 他得跟顾烈说,什么都说,从头说到尾。 要让他知道,沈银根本不值得他这么掏心掏肺地对这个人! 只是……该怎么说? 孙哲长吁一口气,重新慢慢理思路。 不能一上来就把话撂出去。 顾烈那脾气,听完了先揍谁还不好说。 得把话说得巧,让他自己去想,让他自己去查,让他自己发现沈银和季怀瑾那点不清不楚的事。 到时候他只需要站在旁边,递块手帕,说几句“顾大哥你也别太往心里去”,把好人当到底,顾烈心碎了,他正好捡起来。 孙哲的心活了,脸上却一派平静。 --- 顾烈跟孙哲分开后,直接去了老刘的供销社。 店里没人,老刘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不急,往柜台边上的条凳上一坐,掏出大前门叼嘴里,划火柴点着了,慢慢等。 等了约莫半根烟的工夫。 供销社的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的样子,打扮不算多时髦,但干净利落,一看就是镇上或县城来的姑娘,跟石头村那些穿补丁衣裳的媳妇不一样。 她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避了下风铃,然后抬起头,目光在供销社里扫了一圈。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停在了顾烈身上。 这个男人长得真带劲。 孙岚心里头咚地跳了一下。 她来之前,她爸交代她说:“你到了镇上供销社,找一个老刘,老刘会帮你联系收山货的事。” 她进门看见这个男人,第一反应是,这哪儿老了?这哪儿叫“老刘”? 这人看着也就二十四五,虎背蜂腰,往那一坐浑身上下都往外冒野劲。 她爹说什么老刘,这么年轻怎么能叫老刘。 她整了整衣领,夹紧了胳膊底下的黑皮包,朝顾烈走了过去。 “您好,您是这供销社的负责人吧?我是从县里来的,我姓孙,我父亲是县收购站的孙德厚,他今天临时有事走不开,让我替他来跟您谈谈山货收购的事。” 顾烈听见“县收购站”几个字,把烟从嘴里摘下来,在鞋底碾碎了。 站起来,身板一展开,整整高出孙岚一个头还多。 “县收购站的?老孙家的人?” “对,我父亲让我来的,他说他跟这边的老刘是老相识,让我过来看看货,您是——” 顾烈没接她的话。 “你们收购站,今年山核桃给什么价。” 孙岚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山核桃——今年行情好,我们收的话,一斤大概在四毛八。” 顾烈眉头皱都没皱一下。 他又问:“松子呢,榛子呢,你们收不收野蘑菇干。” 孙岚一五一十全报了,松子六毛二,榛子五毛五,野蘑菇干按等级,一级的四毛,二级的两毛五。 她爹交代的那些套话,在这个男人面前全不管用。 他问什么她答什么,跟被审似的。 顾烈听完,心里头全有数了。 县里收购站的收购价比镇上散收的高一截,但对货的品质要求也高。 他们不收散户的零散货,只收集中好的批量货,走的是县里供销系统的渠道,量大稳定,付款也规矩。 他之前让马瘸子攒货是对的。 散户的零碎山货进不了县收购站的门,但集中起来,品质统一的大批量货,就是另一回事了。 “你们收货,是你们下乡来拉,还是我们送过去。” “这个——一般是送过来,不过量大可以商量——” 顾烈拿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脑子里头已经在算账了。 但他没急着谈这个,又问了几句他们收购站往年的收购量,周转周期,货款结算方式。 孙岚被他问得有些招架不住,手心都出汗了。 她来之前觉得自己准备得挺充分,结果碰上这个人,发现自己什么都不够用。 他问的每个问题都戳在关键点上,她想含糊都含糊不过去。 两人正说到热乎处,门上的风铃又响了。 老刘从外头赶回来,一头汗。 他刚才去邮局打了个电话,回来路上碰见个熟人又耽搁了一会儿,进门看见孙岚,愣了一愣。 “你是——” 孙岚看看老刘,五十来岁的干瘦老头,戴着老花镜,穿着供销社的蓝布工作服。 又看看顾烈,年轻汉子,满身腱子肉,军绿背心大裤衩,叼着烟靠柜台上。 她瞬间明白了什么,脸刷地红了。 “您——您才是老刘?”她指着老刘。 “我姓刘,这供销社的,您是——” 孙岚又转向顾烈:“那您——” “顾烈,”他终于报了自己的名字,“石头村的,收山货的。” 孙岚站在原地,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她刚才把人家当老刘,把底价全交代了,还说了那么多收购站的内部信息。 但孙岚毕竟是在县里长大的,见过些世面。 她很快就调整过来了,把掉下来的碎发往耳后一抿,大大方方地朝老刘伸出手:“刘叔叔您好,我是孙建国的女儿,我叫孙岚,我爸今天临时走不开,让我替他来,他让我代他跟您道个歉,说回头请您喝酒。”
第45章 居然是表姐 老刘恍然大悟,赶紧迎上来握住她的手:“老孙的女儿?都这么大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在上中学,扎俩小辫,现在都能替你爹出来谈生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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