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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头发才三天没洗。我昨天刚在井边洗的。你那头油味飘二里地蚊子闻了都绕道走。” 俩人又开始了,你一句我一句,嗓门越来越大,黑子都嫌吵,站起来抖了抖毛,挪到枣树底下去了。 江瀚站在灶房门口,端着盆热水。 从两人身边走过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 他端着盆进了里屋,脚尖轻轻推开门,然后脚钉在了门槛上。 屋里,季怀瑾坐在炕沿边。 一只手悬在半空,正停在沈银的脸上方,手指头离沈银的脸颊只剩半寸。 那张平时温和克制的脸此刻被窗纸透进来的光照着,眼镜片反着一层薄薄的光,看不清他的眼神。 听见门响,季怀瑾猛地收回手,站起来,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和尴尬,手指在裤腿边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江——江瀚,”他推了推眼镜,“我过来看看银银退烧了没。” 江瀚没回应,端着盆走过去,把盆搁在炕沿边的矮凳上。 他在盆里拧了条毛巾,热气从他手上升起来,转身准备给沈银擦脸。 季怀瑾伸手,“我来吧。” 江瀚躲开了。 “不用。” 空气凝住了。 屋里就剩炕上沈银均匀的呼吸声,和盆里热水蒸腾的白雾。 季怀瑾的手停在半空。 江瀚看着他,那眼神没有敌意,但也绝对没有退让。 季怀瑾慢慢收回手,他不是一个会跟人正面冲突的人,他的教养让他做不到去抢一条毛巾。 “我只是想帮忙。” 江瀚没接话,转过身弯下腰,把毛巾轻轻覆在沈银额头上。 那动作跟刚才判若两人,粗大的手指头捏着毛巾边,贴在沈银皮肤上的时候轻得跟羽毛似的,怕烫着他,怕碰醒他。 沈银在睡梦中哼了一声,眉头皱了皱,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银头发散了一枕头,有几根搭在枕头边上快要垂到地上了。 江瀚伸手把那几根头发托起来放回枕头上,手指头碰着那头银丝的时候,他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很快收回来,站直了身子。 就在这时候,炕上的人动了。 沈银慢慢睁开眼,烧刚退,眼皮还肿着,视线模模糊糊的。 浑身骨头跟被人拆了又装回去似的,每个关节都在酸疼,嗓子干得冒烟,嘴唇上全是干皮。 他从被子里伸出手,手指头下意识地在枕头边摸——摸空了。 “顾……烈。” 话还没说完,面前出现了两杯水。
第42章 顾烈带孙哲去镇上 沈银的视线从两杯水上慢慢移上去,看见了江瀚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看见了季怀瑾那张布满担忧的脸。 两杯水,两个男人,没有顾烈。 沈银的眼珠子在屋里转了一圈,把能看见的每个角落都扫了一遍,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江瀚脸上。 “他人呢。” 江瀚放下水杯,“去镇上了,刘叔那边有消息,山货的事,他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沈银听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慢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一直拉到下巴,然后把脸往枕头里一埋,瓮声瓮气地说:“知道了,我没事,你们先出去吧,我想再休息会儿。”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但被子底下那双手揪着被头揪得死死的,手指头都快把被子抠出洞来了。 这是他长这么大,第一次病醒了身边没有顾烈。 以前哪次发烧,睁开眼第一个看见的不是顾烈那张糙脸?哪次他张嘴说渴,不是那只粗得掉渣的手端着碗递到他嘴边? 现在他烧退了,那人不在了,去镇上谈生意了,生意比他还重要。 季怀瑾站在原地,他端着那杯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 他哪里看不出沈银的失落,正因为如此,他的心才更发酸。 为什么偏偏一定就得是那人,偏就是顾烈。 他们在大学里的,四个月朝夕相处,那么多甜蜜时光,回忆,都不如顾烈简简单单一句话。 沉默半晌,他轻声开口:“银银,你——” “怀瑾,我想安静睡一觉。” 沈银头也不抬,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鼻音。 季怀瑾动了动嘴唇,到底没再说什么,把水杯轻轻放在凳子上。 转身,看了江瀚一眼,脚步很轻地出去了。 江瀚没动。 沈银在被子里把脸埋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头来,侧过身子面朝外,睁着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望着窗外的天空。 只有鼻息一抽一抽的,听得人发酸。 江瀚无声地站了一会儿,走到炕边,在沈银身边坐下了。 沈银这才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着江瀚。 “你怎么还不走。” 江瀚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顾烈临走前,给他的那颗糖。 剥开,递到沈银嘴边。 沈银愣了一会儿,张开嘴把那颗糖叼进嘴里。 奶香的的甜味弥漫整个口腔,化开,慢慢从舌尖到心头。 “这是他给你的,”江瀚的声音低低的。 沈银含着糖,把头埋进枕头里,闭了闭眼,鼻尖酸得不行,不敢让江瀚看见自己这样。 “嗯,”他瓮声瓮气地应,含着泪笑,“是顾烈的。” 江瀚看着他后脑勺,伸手需要触碰一下,最终还是在半空中收了回来。 手蜷了蜷,站起身,“你休息,我出去。” 沈银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出来。 “江瀚。” 江瀚停住了脚步,没有转身,等着他说话。 “谢谢你。” 江瀚心一动。 “不客气,”他短促地应一声,匆匆出去了。 沈银在枕头里发了好一阵呆,然后把那颗糖含得满满的,脸颊都鼓起来,含含糊糊地说:“混蛋顾烈。” 土路在苞米地中间穿过去,两边的苞米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顾烈的摩托车在上头突突着往前蹿,速度比平时慢了不少,路面被前天的雨冲得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泥坑溅起泥点子打在裤腿上。 孙哲坐在后座上,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顾不上管,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顾烈的腰,紧实的,窄窄的,随着摩托车颠簸微微晃。 孙哲的心跳得咚咚响。 他把手从铁架子上松开,慢慢抬起来,指尖往前伸——就要碰到那截腰了。 “你手再多伸一寸,我让你从车上下去走回石头村。” 孙哲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抬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顾烈的眼睛。 那双眼睛正盯着他,又冷又利,跟猎户盯着踩了夹子的狼似的。 顾烈不是开玩笑的。 “抱——抱歉,”孙哲把手缩回去,重新抓回车后头的铁架子,“这路太颠了,我怕摔着,想扶一下。” 顾烈没接话,目不斜视地往前开。 孙哲看着顾烈那张侧脸,把手攥得更紧了。 压在心底的不甘心,快要冒顶出来。 他不明白沈银到底哪点好,让顾烈为了他这样。 让他嫉妒得发狂。 摩托车进了镇子,顾烈把车停在马瘸子山货铺门口,门还是那扇破门,花猫还是那只花猫,蹲门槛上舔爪子。 马瘸子正坐柜台后头打算盘,看见顾烈进来,手里的算盘珠子啪一下停了。 脸上立刻挤出哭一样的笑,那笑比上回顾烈来要账时还难看。 “顾——顾烈兄弟——”马瘸子拄着拐棍站起来,“你——你再宽限几天——不是说好了下个集的嘛——我这山货还压在库里——我上有老下有小你给条活路——” “嚎什么,”顾烈往柜台前一站,“我今天不是来要钱的。” 马瘸子愣住,眼睛瞪得溜圆,“那——那你来干啥。” “我问你,”顾烈一只手撑柜台上,身子往前压,“你现在库里压了多少货,全算上。” 马瘸子张了张嘴,回头翻了翻账本。 那账本皱巴巴的,边角全卷起来了,上头密密麻麻记着账,“山核桃——五百来斤——松子,榛子,野蘑菇干,木耳——加起来——加起来得有一千多斤——顾烈兄弟你问这个干啥。” “估个价,”顾烈从兜里掏出那张欠条,在上头点了点,“把你这些货,按你收来的价算个数,我要了。” 马瘸子的嘴张得更大了,“你——你要全收了?一千多斤山货你全要?顾烈兄弟你不是拿我开涮吧——这可是一千多斤,不是一百多斤——” “你看我像有闲工夫涮你的人?”顾烈眉尾一挑,手指头在柜台上敲了两下,“不过丑话说前头,我得先看货,货没问题,钱一分不少,货有问题,掺了假,受了潮,长了虫,之前欠我的那半,你今天就得给我吐出来,连本带利。” “没问题没问题。我那库里的货绝对没问题。”马瘸子脸上的哭丧相一扫而光,换上了一种濒死的人忽然抓住救命稻草的表情,“我这就带你去仓库。走走走。就在后头,两步路。” 他拄着拐棍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一瘸一拐地往外走,拐棍戳在地上笃笃笃直响。 走到门口才注意到顾烈身后的孙哲,愣了一下,拿拐棍指指他:“这——这位是。”
第43章 家里有个吞金兽 孙哲见老板指向自己,马上往前迈了一步。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挺了挺腰板,嘴角浮起一个标准的斯文微笑,刚想开口:“你好,我叫孙——” “跟车的,”顾烈截断他,“来买书的,顺道。” 孙哲的嘴还张着,那个“哲”字卡在嗓子眼里,上不去下不来。 马瘸子点点头没有放心上,领着顾烈往仓库走,边走边掏钥匙,嘴里不停地絮叨这批货的来历——哪座山收的,什么时候收的,晒了几天,翻了几遍。 顾烈跟在他后头进了仓库,里头的山货一麻袋一麻袋摞着,码得还算整齐。 他撕开一个麻袋,抓了把核桃捏开,壳薄仁满,没虫眼,又撕开一袋松子,闻了闻,没哈喇味,蘑菇干掐了一根,嘎嘣脆,没受潮。 “货还行,”顾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渣,“开价。” 马瘸子噼里啪啦打算盘,手指头在算盘珠子上飞了一阵,报了个数。 顾烈听完,眉头皱起来,摇了摇头。 “太高,这个价我给你,加上运费和损耗,我拉回去再卖出去连西北风都喝不上热的,我收你的货不是做慈善,是做生意。” 马瘸子急了:“顾烈兄弟——我收这些货也不容易——挨家挨户收的,山路走了多少趟,腿都快走断了——” 顾烈没跟他争,环顾了一圈这个仓库,目光最后落在马瘸子那根柳木拐棍上,又从拐棍移到他铺子门口那扇破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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