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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银在他怀里挣了一下,没挣开,耳根子烧得快冒烟了,咬着后槽牙骂了句“混蛋顾烈”,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顾烈抱着他走到屋门口,回头朝灶房方向喊了一声:“江瀚,烧水,多烧几锅,许衍,把灶房那口铁锅端过来放炕边,往里加炭。” 江瀚已经转身进灶房了,动作快得跟接到军令似的。 许衍蹭地站起来,筷子差点掉地上,一把抓住:“得嘞!” 他凑到季怀瑾旁边,压低声音:“季学长,你别担心,阿银就是淋了雨发点烧,睡一觉就好了。” 季怀瑾没说话,看着里屋的方向,他把筷子搁桌上,站起来,跟进屋去。 屋里,顾烈把沈银放炕上,正拿被子往上裹。 季怀瑾站在炕沿边上,看着沈银那张烧得通红的脸,嗓子发紧,“顾烈,银银烧得这么厉害,光喝姜汤有什么用?得去镇上的卫生院看看,现在就去,我背他去。” “不用,”顾烈头都没回,把沈银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开,“山里人发烧不兴上医院,姜汤发汗,捂一宿就好,他从小发烧都这么过来的,比这烧得厉害的时候多了去了,哪回不是我一宿一宿守过来的。” “那是以前,”季怀瑾往前迈了一步,“以前是没条件,现在有条件了为什么不去?镇上有卫生院,再不行去县医院,他烧成这样,万一出点什么事——” “能出什么事?”顾烈截断他,转过身来。 他比季怀瑾高了半个头,低头看着季怀瑾,那眼神跟狼护崽子似的又凶又沉,“他发烧是我守着,烧了十年都是我守着,用不着上医院,你见过几回他生病?你给他喂过几回药?你连他发烧是什么样都没见过,他烧到说胡话的时候抱着我脖子不撒手,你见过吗?” “我是没见过!”季怀瑾的声音也拔高了,“但我知道科学!姜汤退烧没有科学依据!顾烈,你不能拿土方子糊弄他!他不是你养的猫狗,他是人!是人就该去医院接受正规治疗!你把他当什么了?发烧了灌姜汤,磕了拿灶灰抹,你这是在害他!” 这话一出来,屋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许衍端着铁锅站在门口,脚钉在门槛上不敢往里迈。 “土方子?”顾烈盯着季怀瑾,眉尾往上挑起。 那眼神,又冷又硬,像针尖刮过硬石一般,让人头皮发麻,“我就是拿土方子伺候了他十年,他烧得晕过去被冻醒几回,都没出过事,用得着你来教我?” 季怀瑾被他这么一噎,嘴唇抖了一下。 他还想张口,被顾烈一把截住话头:“你知不知道他发烧不能吃安乃近?他吃了过敏,起一身疹子,痒得把身上挠出血道子,你知不知道他退烧了得整宿有人守着?半夜烧退了他浑身都是汗,不擦干了一吹风又烧起来,烧得比之前还厉害,你守过他几宿?” “一宿都没有吧,你他妈连他什么药不能吃都不知道,跟我谈科学?省城来的高材生,书念得多,人见得少,你以为你读了几年书就什么都会了?老子拿命喂了十年的人,你跟我说我在害他?” 季怀瑾嘴唇动了一下,想反驳,但他发现自己根本站不住脚。 他想说“我可以学”,想说“你不在的时候是我在照顾他”,但话到嘴边全咽回去了。 因为他知道,那不一样。 他在学校给沈银买的退烧药,沈银吃了就睡,他没守着,他不知道沈银半夜有没有出汗,不知道沈银有没有过敏,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银躺在被子里,这俩人吵架的声音在他耳朵里嗡嗡响,跟打雷似的,震得他脑仁疼。 他想抬头说一句“别吵了”,但浑身没劲,头重得跟灌了铅一样,嘴巴张了张,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顾烈不再跟季怀瑾废话。 他转过身,低头凑到沈银耳边,那声音一下子放软了,跟刚才判若两人:“银银,别怕,姜汤马上好,灌两碗姜汤捂一宿汗,明早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烧不坏你,有老子在,阎王都不敢收你。” 他直起腰,朝门口喊:“江瀚,水烧上了没!许衍,铁锅端过来!” 江瀚已经把铁锅端进来了,蹲下去往锅里加炭,炭块砸在锅底上咣当响。 他蹲在地上,抬头看了季怀瑾一眼,那一眼什么表情都没有,但季怀瑾从那一眼里读出了两个字——走吧。 许衍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季怀瑾,一会儿看看顾烈,最后凑到季怀瑾旁边,扯了扯他袖子:“季学长,走走走,咱们出去等,你在这儿也帮不上忙,顾烈他一个人能行,我跟你保证,阿银明天一准活蹦乱跳的,上回在学校烧那么厉害都挺过来了——”
第39章 不要跟季怀瑾凶 季怀瑾终于让步,绷着下巴往后退了一步。 他盯着顾烈的背影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出去了。 屋外的赵宏远坐回条凳上,端起粥碗继续喝。 粥已经凉了,他喝了两口又把碗放下,看着碗里那几粒米,叹了口气:“操,吃个早饭都能吃出仗来,这比城里戏园子还热闹。” 他站起来,从兜里掏出那条皱巴巴的手帕擦了擦嘴,走到灶房门口往里探了探头。 江瀚正蹲在灶膛前往里添柴,铁锅里的水已经冒热气了,白雾往上蒸腾,把江瀚那张脸蒸得模模糊糊的。 “需要帮忙吗?” 赵宏远难得主动开口帮人干活,说完了自己都有点不自在,拿手帕又擦了擦手。 江瀚没抬头,声音从白雾后头传过来:“把院里的柴搬进来。” 赵宏远看了看自己那双白得跟女人似的手,又看了看墙角那堆柴火。 犹豫了两秒,还是走过去弯腰抱起一捆。 柴火上的松脂黏糊糊沾了他一衬衫,胸口那一片登时洇出几块深色印子,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没骂,抱着柴进了灶房。 黑子趴在院门口,大脑袋搁在前爪上,眼珠子盯着枣树底下的季怀瑾,尾巴在地上扫了两下,喉咙里呜呜了一声。 它不知道这些人怎么了,它只知道自己主人好像不太舒服,它得守着。 屋里,沈银脸烧得通红,眼睛半睁半闭,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抓,手在空中乱划了两下,抓住了顾烈的裤腰带。 “顾烈——” “在,”顾烈坐炕沿上,把他的手从裤腰带上掰下来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烫得跟火炭似的,手指头在他掌心里发抖,“姜汤马上好,喝了睡一觉就好,我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我冷,”沈银牙齿磕得咯噔咯噔响,整个人缩成一团,往顾烈怀里拱。 那模样跟受了冻的小狗崽子似的,哪儿还有平时在学校那股清高劲儿。 顾烈从炕头扯过棉被把他裹上,连人带被子一起搂怀里。 隔着被子,沈银的身体还在发抖,顾烈把他箍得更紧了,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嘴唇贴着他那头滚烫的银头发。 “昨晚上在护林站冻着了,我说让你别跟着去,你非要跟着,现在好了,烧成这样,你他妈让我怎么说你。” “我他妈——你还好意思说——你把我衣服扒了你忘了——” “行,我扒的,我负责,”顾烈把他往怀里又紧了紧,胳膊箍得沈银都快喘不上气了,“等会儿喝完姜汤,我把你捂出这一身汗,明早就好了,到时候你又活蹦乱跳的,又能踹我了。” “你刚才——跟季怀瑾——吵那么大声干啥——他又没恶意——你把人吓得——” “他当着老子的面说我害你,”顾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这我能忍?我没把他拎出去摔地上已经是看你的面子了。” “……他是为我好,他说的也不是没道理——” “我他妈也是为你好,”顾烈把他额头上粘着的头发拨开,那手指头粗得跟棒槌似的,但拨头发的动作轻得跟怕碰碎什么一样,“别说话了,省点力气,等会儿姜汤来了给我灌下去,敢吐一口试试,我拿嘴给你渡进去。” 沈银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骂。 灶房里姜汤熬好了。 江瀚端着一大碗姜汤进来,碗里还漂着几片姜和两颗红枣。 枣皮煮得皱巴巴的,姜片切得厚薄不匀,但味道冲,一进屋就辣鼻子。 顾烈接过来,吹了吹,然后把沈银扶起来靠在自己怀里,端着碗往他嘴边送。 “张嘴。” “烫——” “不烫,我吹了。” 沈银张嘴喝了一口,辣得皱眉毛,身子直往旁边缩,“辣——你这姜放了多少——你是熬姜汤还是熬辣椒水——” “多放才能发汗,你烧成这样还挑嘴?”顾烈把碗又凑过去,碗沿抵在他下嘴唇上,“别废话,喝完,喝完了我奖励你一颗糖,你八岁那年发烧就这德行,不哄不喝,十一岁了还这德行,十九了还这德行,我看你到八十岁也得我拿糖哄着喝药。” “我没要糖——我就是——唔——”顾烈趁他张嘴说话直接把碗怼上去,沈银咕咚咕咚灌了两大口,辣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沈银闭着眼,跟喝药似的把那碗姜汤灌下去了,喝到最后一口差点呛着,顾烈抬手给他拍了拍后背,那手劲大得差点把沈银拍岔气。 “轻点——你他妈——拍鼓呢——我骨头都快让你拍散了——” “拍你脊梁骨呢,躺下,”顾烈把他放回炕上,把棉被往上拽了拽,连人带被裹成个蚕蛹。 炭火烧起来,屋里温度慢慢上去了,热气从铁锅里往外散,烤得人脸上发干。 沈银缩在被子里,出了一头汗。 顾烈拿毛巾给他擦,擦完了又拿手背探了探额头,还是烫,但比刚才好点了,没那么吓人了。 “睡吧,我守着你,你一睁眼我就在。” 沈银的眼皮已经睁不开了,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又去抓顾烈的裤腰带。 这次顾烈没掰开他手,让他抓着。 “黑子呢——”沈银迷迷糊糊地问。 “院子里。” “让他进来——让他陪我——” 顾烈朝门口吹了声口哨,黑子从院子里窜进来,四只爪子在地上刨了两下就跳上炕,窝在沈银脚边。 大尾巴搭在棉被上,暖烘烘的,尾巴尖扫了两下沈银的脚踝。 沈银闭上眼,手攥着顾烈的裤腰带,脚底蹬着黑子的尾巴。 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顾烈没听清。 低头凑近的时候,沈银已经睡着了,呼吸慢慢匀了。 外面院子里,季怀瑾还站在枣树底下。 赵宏远从灶房出来,手上沾着松脂,拿手帕擦了又擦也擦不干净,干脆把手帕往兜里一揣,走到季怀瑾旁边。 他看了一眼季怀瑾的脸,又看了一眼屋里窗户透出来的火光,忽然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季学长,有些事吧,不是你的就不是你的,你看那月亮,挂天上挺好看,但它照的是太行山,不是你省城的图书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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