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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敏见他属实不想好惹的样子,便转向对庄徽声集火:“你看看你这邻居,一个个的都这么……精致利己,见着邻居家闹矛盾了也不劝劝,还给长辈一顿数落,这大城市的人都这样子吗?……我今天,我今天非得让你跟我回去!” 说完又要砸设备。 “陈秀敏!”
第15章 Ch.15 陌生 === …… “干什么!非逼我报警是不是?” 关介横在两人中间,实则是将庄徽声和他的卧室护在身后,狠狠瞪住陈秀敏:“我下班回来就见你蹲守在602门口,你根本就不住这,你再大喊大叫,我告你涉嫌噪音扰民、私闯民宅、恶意损毁他人财物。” “你……你告,你告我啊!”比起关介的底气十足,陈秀敏明显不占上风且胡搅蛮缠:“我是他妈!” “别说你是我妈,我不认识你!” 关介牵制住身后激动的庄徽声,紧紧握住他青筋暴起、满是汗渍的手。 “把你房间锁好,去我家里避一避。”他在庄徽声耳边低语。 “关……” “这我处理。” 关介低沉的声音让庄徽声莫名心安,他依关介说的,锁好了房门,在关介的掩护下溜了出去。 “唉……庄……你……” 赶在陈秀敏破门而入之前,关介掏出手机对着上锁的房门拍了张照。 他将那张照片举给陈秀敏:“我们已经拍照取证了,如果你想破门而入实施打砸,我们一告一个准。” “我是……” “你是他妈?你是他谁都不行。” 狭隘、偏执、蛮不讲理、受教育程度不高、控制欲强的大家长——关介对陈秀敏的形象早就在刚才她和庄徽声的争执中定了型,他当了多年的老师没少和这样的家长打交道,自然知道想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方式就是搬出法律。 陈秀敏一番下来,气焰也被关介浇灭了个十分八九:“庄徽声呢?我得带他回连阳。” “就你们俩现在这个情况,还是隔离比较好,省的闹一个通宵。” 关介收起手机,随手拿走鞋柜上的钥匙。 庄徽声没想过,再来到关介家里会是这样的境况。 屋内陈设和他上次来时无二无别,依旧是一丝不苟的,一如关介给他的感受,严肃、理性、疏离。 他就乖乖地站在刚进门的原地,一步也不往里走。没有出声,似乎连呼吸都是弱的。他就那么静静听着关介替自己在自己家里解决自己的烂摊子。 庄徽声不敢说关介应付不了这样的场面,但陈秀敏是什么样,他心知肚明。 十八年来他早就忍无可忍了—— 那撒起泼来的声音像醉汉的呕吐物,无差别地,能溅周围人一身。 关介和这样的人争执不休,简直可以说是自降身价,他想。 隔壁尖锐的中年女声停了。 关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心里腹诽庄徽声这几年过得真是艰辛。 “你怎么在这站着呢?” 他语气略带戏谑,将庄徽声家门钥匙放上茶几,绕过僵僵站在玄关处的庄徽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 “你先在我这安顿一晚,好好准备你明天的签售会。”他说:“你家钥匙我帮你拿出来了,我想,没有钥匙的话,阿姨应该不会随便出门。” 关介沉稳的嗓音伴着水柱咕噜咕噜灌进玻璃杯的声音,一并传进庄徽声的耳膜,像在为他刚解脱于陈秀敏叫骂的耳朵做战后抚慰。 庄徽声还在原地,背对着关介站着,将自己埋在客厅灯光照不到的阴影里。 他鼻头不可遏制地一阵酸热,刚才和陈秀敏吵得那么不可开交,明明他那时候那么强势。 庄徽声咬住手背,皱着眉压制呼吸。 “你喝水吗?” 关介端着玻璃杯来到庄徽声身前,微微弯了点腰,好体察庄徽声埋在低垂眉眼后的情绪:“我在隔壁听你们吵了那么长时间。你们配音演员不更要保护好嗓子吗?” “关……” 长时间压制着哽咽的声音,这让庄徽声对他的自己的声音完全失了掌控的能力,刚想叫出的名字被酸涩紧绷的声带扰得破碎,字音在叫出口时就变了形。 本来什么都可以忍,只要有人一关心,委屈就会止不住。 “关介……”庄徽声扑进关介怀里,哭得失声。他比关介矮上不少,刚好可以舒舒服服地将脸埋进关介的肩窝。 关介怔愣须臾,但却没有像以往一样对这种过界的亲密接触那样抗拒。 他光脚踩着拖鞋,杯子因为庄徽声突然的动作没拿稳,几乎满杯的水在杯里荡荡漾漾洒出不少,顺着光滑的绸面睡裤落在脚背上。 “关介……为什么,为什么啊关介……” 为什么偏偏要在签售前一天带我回河县? 为什么这么看不起我的选择? 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掌控欲? 为什么我有这样的妈? …… ——关介妄自在心里续写了庄徽声所有可能的下文,好准备对症下药酝酿一套安慰他的话术,可怀里那人哭得梨花带雨,重复嗫嚅那三个单字和自己的名字。 关介放下玻璃杯,一手撑着餐桌稳住自己的重心,另一手隔了点距离环着庄徽声的背。 “你是想让我帮你解决情绪,还是解决问题?” 庄徽声的额头抵着关介的肩侧,关介清冽的嗓音悬在他头顶,像是隐匿透明的纱帐,从上下放,无声地遮罩了他整个人。 “算了吧,没必要把你牵扯进来。”庄徽声眼皮动了动,对上关介的眼神后又迅速低下头。 关介看到庄徽声抬起的泪眼暗暗自责,反思自己还是不够温存。 他也想端着柔软的声音说点安慰人的话,顺着庄徽声说点他爱听的,哄着点他——换做四年前,他可能还会说得出口。 四年前的事像一阵躁郁过境的风暴,他的嗓子早就被风吹硬了。 “和我说说吧,你也能好受点。”关介缓缓拨开庄徽声环在自己周身的手,端着玻璃杯走向客厅。 他放松地后靠上暄软的沙发背,端起玻璃杯轻抿一口,示意庄徽声也过来坐下:“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庄徽声也不打算拒绝。 他不是什么隐忍的人,话也憋不住,尤其是在关介面前,囫囵地把眼泪向上抹开就打算一股脑地把苦水倒给关介。 “她就不是什么正常人,还觉得自己可有理了,说别人都不正常。按理说别人家爸妈都希望自己家孩子过得好、过得快乐、过得有出息,她就跟嫉妒我似的,讲理也讲不明白,天天把我是你妈我是你妈挂在嘴边,你刚才对她都太仁慈了,就应该……” “你先停一下。”关介被庄徽声念叨得脑子很乱。 他起身为庄徽声接了杯水。 “我允许你刚从争吵抽离后有一段单纯原始的情绪发泄,但我已经给了你时间冷静,现在请恢复一个理智的头脑与我就事论事,”关介看着庄徽声小有失落的神情,语气又稍活泼了些:“不然我不听。” 庄徽声收起耷拉在沙发边缘的脚,在关介的平静如水的目光下乖巧地盘腿坐好。 关介关了客厅的大灯,仅留了一站橙黄色调的落地灯,照着他和庄徽声坐的那段沙发角落,像夜航船的渔灯,随着一宕一宕的浪影影绰绰地摇曳。 庄徽声挠了挠头,但整个人像是也受了那灯光的影响,较比之前平静了很多。 “我……从什么地方和你开始讲好呢……” “你和你母亲,一直都是这么针锋相对的吗?”关介的睫毛扑闪在阴影里,像轻捷的鸦羽。 “初高中,甚至我成年之前,我都不会和她有任何形式的激烈冲突,”庄徽声垂下头摇了摇,笑得像在自嘲:“所有人对我的印象都是乖、听话、安静,跟我现在完全不一样,也可能是小时候听话听够了,长大了,谁的话也听不进去了。” 关介缄默。 乖、安静、听话很大程度上都意味着自我的压抑,可压力和情绪不会因为不提就消失不见,这种长久地情绪压抑,反而会变本加厉地造成攻击,尤其是成年后,有能力摆脱过去十八年“寄人篱下”的生活之后。 “所以在她眼里,我好像是突然就烂掉了一样。” “我刚才有听到,你们之前在填报志愿上除了分歧?”关介看着庄徽声,有些于心不忍:“抱歉,我没有偷听的习惯。” 庄徽声不在乎关介以什么样的方式了解自己,他甚至希望关介能知道得更多点,这样他自己就不用复述了。 每次回忆都伴随着钝痛,像是经历了一场震源深度直击地心的地震,他还要一遍遍地回顾灾后的樯倾楫摧。 “我老家在河县,河县二中是离我家最近的一所公办高中,消息闭塞是难免的,但将将就就也能给我个考大学的机会。那时候我妈还想着让我好好学着、好好考着,考到连阳、考到上海、考到北京去,我那时也觉得能逃出河县,能逃我妈的监视也不错,所以那三年我根本没有荒废,我尽力让自己变成一个完美符合标准的‘好学生’,安静老实。我高考考了五百九十多分,一个不高不低的分数,依着我妈的想法去那些一线城市上那些顶尖大学是不可能了,但当时唐秩饶说,要是好好研究报考,未来是很可观的。我妈不听我的,我扭正不了她的想法,硬是在系统截止的最后时刻把我的志愿全改成了她之前嚷嚷着让我考的但明显分数不够的好学校,还换了我的密码。” “这种情况放在现在可以报警,主张父母私自篡改志愿,可能省考试院还会再给一次修改的机会。”关介低声道,像是在自语。 “我那时候哪知道,关于志愿填报的知识还是唐秩饶告诉我的。” 庄徽声整理了一番思绪:“结果就是,我所有的志愿都坠毁了,我妈一点责任都不担,扭头全怪到我身上,说我为什么不能考高点。那年我596在河县二中是第二,这个时候还不满足地怪我的分数低还有什么用吗?后来她怕我没学上在街坊邻居面前丢她的脸,砸钱把我送进一个民办大专,说是,在河县方便她管着我,还说是毕业包分配,其实就是给你送进它对口的电子厂,从二十岁干到六十岁退休,拿着一样的工资。” 关介一闭眼,脑海里就是陈秀敏张牙舞爪地骂骂咧咧,不管死活地也要把庄徽声带回河县。 他很不理解。 关介抽出几张纸擦掉庄徽声滴在皮面沙发上的眼泪:“这么看来,你妈之前还是支持你去外省闯荡的,怎么现在……” “因为她说,我考这个‘孬样’就别要这要那了,以后所有选择的她帮我做就好了。”庄徽声挺了挺上身,将手边的纸巾团投进垃圾桶:“又或者她根本就没打心底地想让我真正地对我自己的人生说的算过,这不过是个好让她把她的控制合理化的一个理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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