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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绪没有再执着下去,而是没什么表情地站了起来,然后把那些碎片全都扔进了垃圾桶里。 坏了就坏了吧,回头再买一个好了。他想。 没关系的。 早上的兼职已经找到了,是帮一家商店搬货,姚绪收拾完客厅,不得不赶着出门。 活是累了一点,但至少报酬还行,算是补上了一点这段时间留下的窟窿。 整理好货品,来不及休息,咖啡厅的上班时间也快到了,继续站上两三个小时之后,才能在午休的时候稍微坐一会儿。 晚上下班,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囫囵吃了,便一头扎进Nevermore,连轴转地忙到凌晨两三点。 似乎只有回去的路是自由的,姚绪照例给蒋观俞打电话。忙音一声一声地响,他就一步一步踩着单薄的影子,推开了那扇并不能算是“家”的房子的门。 好在姚棠的病情没有再发作,他抽空带她去了医院,医生还是那套说法。 客观又平静的话语落在姚绪的耳朵里,像是某种“恶毒”的愿景似的。 但就算是这种愿景,好像也隔得很远。 时间便就这样一成不变地往下走着,走到秋天都快要过去,再穿高领的衣服遮挡伤痕已经不会奇怪,阳台上花都差不多谢完了,姚绪还是没有打通蒋观俞的电话,也没有从这样疲累又枯燥的生活里解脱出来。 他再一次放下手机,并没有感觉到失望,只是在想,蒋观俞的伤有没有痊愈。 在蒋家的话,应该要比留在他身边好得快一些吧。 看来他的离开,也算不得什么坏事。 一直到门打开,看清楚客厅里一个人都没有之后,姚绪才终于迈了进去。 房子里静悄悄的,姚棠应该早就睡着了。 他完全没心思给自己做什么宵夜,只想赶快洗漱完去睡觉。 姚绪在这个瞬间才终于承认了那么一点血缘间的感应,朝着洗手间才走到一半,他莫名就觉得,今晚是不是有点过于安静了。 所以他少见地去推姚棠的房门,窗帘拉着,里面黑漆漆一片,但还是能看见床上凌乱敞开的被子。 被子里,一个人也没有。 姚棠不见了。 她最近没怎么发病,但脑子一直都不怎么清醒,她能去哪儿? 姚绪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无比希望摆脱她,可真到了这个关头,又不可能不着急。 他甚至来不及多想,就去附近的派出所报了案,路上还给护工打了电话,那人却说走的时候明明把门给锁好的。 姚绪没心思去计较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无论如何还是得先找到人,大晚上的一个人,不知道会遇到什么危险。 他在警察的帮助下看了附近的监控录像,上面清晰地拍到了姚棠晚上大概十一二点的时候,独自出了小区,然后直接就朝着西南方向去了。 一路上虽然因为身子虚弱脚步有些飘,但看着目的性很明确,并不像是因为糊涂而乱跑迷路的人。 再之后就没有被拍到了。 警察问姚绪,那个方向有没有什么姚棠可能会去的地方,比如在她生病之前就对她来说比较重要。 但姚绪不知道,他对这个所谓的血亲其实根本算是一无所知,他连她从前到底有没有来过京市都不知道。 所以警察也只能说会帮忙在那个方向找一找,至于能不能找到并不好说。 姚绪也坐不住,就自己从小区出发,按照监控的里的方向一路找下去,尤其是一些拍不到的地方,生怕漏了哪里。 可一直到天都快亮了,来回走了好几遍,连个影子都没见到。 姚绪的心越来越悬,他开始无法控制地去想那些最坏的结果,如果一直找不到,如果...... 他好像每件事都做不好,说要给蒋观俞赎罪,结果蒋观俞骨折进了医院,说要照顾姚棠,她却就这样失踪了。 蒋观俞让他不要总在自己的身上找问题,但为什么偏偏这些事都要追着他跑呢? 或许,真的全部都是他的错。 姚绪站在早晨逐渐变得忙碌起来的马路边上,那些一直被闷在脑子里的东西最终挣脱了束缚,全都跑了出来,沉甸甸地压着了他的背上,逼得他低头,再低头。 好累啊。他想。 为什么会这么累? 到底为什么? 可能是从未现身的神明在无数嘈杂的许愿声里,听见了他微弱到不能在微弱地乞求,终于大发慈悲地回应了他一次。 警察打了电话过来,说姚棠找到了。 姚绪急忙赶过去,才发现她竟是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到了一个谁也料不到的地方。 警察把她安置在路边小公园的长椅上,姚绪走近的时候,她正看着远处的几栋楼发呆。 姚绪紧张了一夜,这会儿松懈下来,什么力气都没了,也跟着她一块儿坐在了那张椅子上。 他当然知道这地方正对着的位置是哪里,他其实早就应该想到的。 那是蒋绪上过的小学。 姚绪弯下腰,将整张脸都埋进手心里,忽地就发出了一声沉闷的笑。 “自从离开蒋家之后,这两年里,每次觉得很难的时候,我都会和自己说,那又怎么办呢?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我又不能真的去死,就算是再累再痛苦,我不是还得活下去吗?” “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世上多得是比我更难的人,他们都能走下去,那我也能的。” “多可怜的一句话啊,像是最无奈的妥协,我觉得,所谓底线也不过如此了。” “我用这句话安慰自己,或者说,逼迫自己。” “可我,”姚绪像是在跟姚棠说话,也仿佛根本就是在自言自语,“其实真的很恨这句话。” “大概,和恨你一样恨。”
第47章 给小绪的 在偷偷去了海市,见到那个和自己有个几乎无可辩驳的血缘关系的女人后,姚绪一直都在忍不住想,她会是怎样一个人。 看她做出来的那些事,她应当自私,虚伪,甚至是恶毒,不然也不会去偷换别人的孩子。 但除此之外,姚绪也一直都在怀疑,自己身上那些明显和蒋家人不同的特质,是否就是来源于她。 软弱,沉闷,也不太聪明。 好像这样,就能让自己这些年的不合群,有那么一个情有可原的锚点而已。 事实上却是没用的,因为这事当时只有他一个人知道,他依旧是结在蒋家这跟藤上,跟所有人都不一样的异种。 似乎并没有变得好一些。 在很多文学或是影视作品中,来自于母亲的“爱”都被描述成一种伟大的,不求任何回报,可以无尽索取的东西,会陪伴一生,永远也没有尽头。 姚绪每每看到,大都会觉得感人肺腑。 但他并没有在乔漪的身上得到过,所以他会想,可能他有那么一点幸运,他还有另一个母亲。 那个母亲应当爱他,所以,冒着那么大的风险,也要把他给换出去,在见到他的第一面,也要把拼尽全力他从那个泥潭一般的家里推走。 虽然从头到尾都是错的,不道德的,但至少,爱是真的。 姚绪怀着这点幻想过了四年,蒋观俞突然出现,他知道所有的事情都藏不住了,就自己偷偷先去了一趟海市。 蒋家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个始作俑者,他至少得去看看,还能补救些什么。 也为了确认,除了蒋家之外,他不是无处可去的。 可到了地方才知道,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律师已经先找上了门,将一切都说了出来,姚棠当时还只是哭,什么也没说,可到了晚上突然就疯了。 像是在脑子里积攒太久的东西一下子全都爆发,脆弱的神经再也承受不住,在那个瞬间猝然断了。她大抵在这十八年里想过很多次这个瞬间,恐惧反复叠加,终于在最后关头将她彻底压垮。 她并没有等到姚绪去找她。 姚绪站在那间他四年前来过的院子门口,周源坐在凳子上,一面抽烟,一面对他露出那种油腻的,仿佛志在必得的笑: “想要带那个女人走,可以啊,但我好歹养了她,养了那个假儿子那么多年,总得给我些补偿。你在那个家里,应该有点积蓄吧?” “那个什么律师还要说告我,我可什么都不知道,被这个娘们骗了十八年,也是受害者,我要点精神损失也并不算过分。” “你们这样一直来人也太麻烦了,我没心思一个一个应付,不如直接按我说的,做个了断好了。” “我看你好像也不是很想认我这个爸爸。” 姚绪看着他的样子就觉得想吐,连带着自己身体里另一半的血肉,都一并感到了恶心。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马上当场全都切下来,还了这个人去,从此再也不要和他有半分瓜葛。 但他的血肉不值钱,换不到姚棠的半点自由。 他隔着那扇落满灰尘的旧窗户,看着里面模糊单薄的影子,明明离得很近,却一眼都见不到,也算是明白了当年推动着她将自己送出去的东西是什么。 不得不承认,这都是报应。 她的报应,也是自己的报应。 但在这报应之下,姚绪还是可怜她。 像是两条同样要被干死的鱼,他还想着,在找到水源之前,他得把她也带上。 他当然不会给周源钱,而是自己出来打了一个电话,对着接通的人说: “我可以答应你的要求,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做的,和其他人没关系。” “但我不要你的钱,我只要你得帮姚棠把人带出来,好好给她治病。” 那边的人动作很快,当天晚上就帮他撬开了锁,打开门的时候,房间里被禁锢了太久而产生的的臭味险些就让他当场吐了出来。 他顶着眩晕抬起头,脏乱污浊的房间里,已经瘦得不成样子的姚棠坐在床上,挤在一堆破被子的中间,像是个苍白嶙峋的怪物。 这是姚绪第二次见到她,差点都没有认出来,快速的衰老和疾病在她身上留下了不可逆的“伤口”,简直跟换了个人似的。 姚绪有点被吓到了,站在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进去,姚棠却在这时突然转过头,像是认出他了一般,叫了一声:“小绪。” 声音虚弱,听着却莫名温柔。 姚绪必须承认他在那一瞬间是有些不合时宜的开心的,像是求了那么些年的东西终于瞧见了那么一点尾巴,再往前几步,就能捉住了似的。 于是他抛开所有的顾虑,带着一点难得的欣喜,走过去想要去抓姚棠的手。 可姚棠却避开了,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来,一眼都没朝他看一下。 “我的小绪来了吗?”她问。 她根本就认不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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