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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概是造物的神在捏出姚绪这个人的时候,就觉得他性子太软,也没什么出众的,平庸到无聊,便判定他是不配得到什么所谓的“爱”的。 甚至可能存了点戏耍的心思,还特意给了他两个母亲,看起来好像是平常人的双倍,实际上却什么都没有,一个也没有。 除了这个之外,姚绪想不出任何其他的解释。 但他到底还是带着姚棠逃跑了,拿着一点筹码,将她送进了最好的疗养院,或许还想着,假如哪一天她清醒过来了呢? 她会知道自己有一个儿子,叫姚绪,不叫蒋绪。 他甚至将自己的姓都跟着她改了。 但姚绪不能再做梦了,他好像老是沉溺在这些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梦里,只会骗他自己。 越往下走,梦的痕迹就越淡,他必须清醒,不得不清醒。 一大清早的路边很冷,姚绪急着出门,连外套都忘记穿了,探出云头的那点日光也驱不散他身上的那点寒意,冻得像是心都要一块儿跟着结冰了。 “你是不是从前来看过我?”他突然问姚棠。 姚棠没有回他,但答案他早就知道了。 一个土生土长的海市人,是怎么知道一所远在京市的小学的地址的,甚至连精神失常了之后,还能精准地找到位置。 姚棠必然在某个他不知道的时候,偷偷来看过他。 “你来看我的时候,我多大了?你见到我了吗?你觉得我和你想象中的样子一样吗?” 明明知道并不会有任何回应,姚绪却还是像这样自顾自地问了一连串的问题,像是在心里憋了许久,终于想在这里说个明白,宛若是个自言自语的小丑。 “既然舍不得,那当初为什么要把我换出去?是觉得我受不了吗?你都承受了这么多年,我为什么就受不了?你只想着我一个人,那被你换了的孩子,你觉得他就活该经历这些?你有和他道过歉吗?” “明明把我留在身边,可能只是开头难一些,只要等我长大了,我不仅可以保护自己,还护住你的,你是不是根本不相信我?” “我到底为什么,会是你的孩子......” 姚绪正说着,却突然听到旁边的姚棠又莫名叫了一声“小绪”,像是在回应一般。 他终于把脸抬起来,用一双已经变得通红的眼睛去看她,却发现她依旧只盯着前面学校的位置,只是原本合着手摊开了。 掌心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放着一朵蔫掉了的万寿菊。 她说:“是给小绪的。” 万寿菊的花期很长,从疗养院里带出的那一盆,在姚棠的精心照顾之下,一直开到了现在。 这是最后一朵。 她偷偷跑出门,连黑夜和白天都分不清,一个人走了七八公里,只是为了给她永远忘不了的那个儿子,送一朵花。 姚绪又把头给低了下去,他并没有哭,只是很难过而已。 “我是真的真的很恨你,就算知道你做的这些都是为了我,我还是很恨你。有时候甚至觉得自己要是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就好了,这样我就可以谁也并不在乎了。” “可是妈妈,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为什么不教教我,到底该怎样去完全恨一个人呢?” 拼命求的得不到,明明近在咫尺的,却永远错过了。 这大概就是姚绪前二十多年的人生。 在蒋家长大的“小绪”不会关心一朵快要枯萎的花,但姚绪在乎,他接过了花,告诉姚棠,他会帮她转交。 他终于牵起了她的手,像之前把她带出来一样,又领着她回去了。
第48章 应该喜欢 姚棠回去之后就病了,似乎是一夜的奔波耗费了她全部的力气,又加上吹了冷风,着了凉,感冒的同时,身上原先的那些问题一块儿都爆发了出来。 没等到中午,就已经起不来床了。 姚绪立即把她送去了医院,但医生看了,也只是说推荐保守治疗。 至于结果,他让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到这个时候姚绪其实是后悔的,所谓的爱啊恨啊什么的在生死面前真的是太过轻飘的东西,以至于他都在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姚棠有些太坏了。 为了照顾她,他把白天的工作给辞了,只晚上还会去酒吧上班,平日都尽量待在医院陪着姚棠。 姚棠已经再没力气去做什么了,大多数时候都躺在床上,可能是用药的缘故,她的精神状况竟比之前好了不少,甚至有时候还会跟姚绪聊天,虽然依旧认不出他。 她似乎也是感觉到了什么,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旧事来。姚绪也是在这个时候了解了她的一点生平,不至于到最后都对她一无所知。 姚棠出生在海市的乡下,父母过世的早,十七八岁就自己出来打工,一个人养活自己。 她大抵是拥有并不怎么开心的少年时代,所以很少提及,话题兜兜转转,还是要到周源的身上。 一个长得不错,还很会伪装的男人对她这样涉世未深的女孩来说,无疑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的,她拢共也没遇上过几个人,连人究竟会坏到什么程度都不知道,就莽撞地觉得周源就是自己的一辈子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有很多迹象表明周源并不是什么好人,但她可能只是想早点拥有一个家,所以全都用一种可笑的自我劝慰给忽略过去了。 他们很快就结了婚,刚开始的那会儿或许真的很开心,周源并不太敢暴露自己的底色,所以姚棠在讲述这些时难得露出一点轻松的笑。 但美梦很短,短到都没有什么值得回忆的。 无论伪装得多好,周源也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赌博,喝酒,诈骗,什么都做,任何工作都干不到三天,不是嫌苦就是嫌累,一味就知道伸手要钱,还觉得自己多有本事,不过就是差一个机会。 姚棠没上过什么学,又从小被老家的那一套耳濡目染,即使觉得真的过不下去了,也不敢想离婚。更何况,周源为了绑住她,一直在想尽办法威胁恐吓,让她根本没有勇气逃跑。 再后来,姚绪出生了。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因为多一个孩子,不过就是多一个筹码,多一个吸血的工具罢了。 姚棠躺在医院的那几天应该想了很多事,无数个萦绕在脑海中的未来里,找不出一个美好圆满的结局。 但她的爱确实不能说是假的,她真的想要给姚绪更好的人生。 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突然听见护士在闲聊中提起,有个京市来的有钱人,突然早产,也被送进了这家医院。 那个晚上,姚棠就做了她这辈子最极端也最恶毒的一个决定,像是在多年高压下终于疯狂的预兆。 没有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勇气。 姚绪在胎里的时候就营养不良,所以生出来也比其他孩子都要瘦小,是可以用来冒充早产儿的。 而那家医院条件一般,看管的也不严,竟真的就让姚棠这么做成了。 如此荒唐又容易戳破的秘密,就这样瞒了十八年。 姚绪无法从姚棠单薄的叙述中听出什么忏悔的情绪,但对于一个没多久好活还甚至精神都不怎么清楚的病人,他也无法再去责怪她什么。 听完这些之后,他满肚子的话也没人可说,只能一个人躲在医院的楼道里,继续一遍一遍给蒋观俞打电话。 但其实真的接通了也不知道究竟该说什么,道歉或是旁的他可以做到的事情都不能表达出他的那点负罪感,但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很想听听蒋观俞的声音。 可蒋观俞好像不喜欢他的负罪感,他不应该再提的。 那姚绪还能讲什么呢? 不知道他的伤有没有好,现在能不能走路了,有没有......忘了自己。 姚绪好像等得太久了,他有点不想再等下去了。 虽然这么想,但他不能做什么,姚棠这里离不开人。 他只能继续这么过下去,再痛恨那句话,也不得不这么过下去。 姚棠每天都会冲着空气叫“小绪”,会说他刚生出来的时候,又乖巧又可爱,是她见过的这世上最可爱的小孩。 可实际上,他留在她身边的日子,也不过就是三天而已。 但就是这三天,几乎支撑了她的大半辈子。 姚棠最终也没有看见今年的冬天,她在立冬前就闭上了眼睛。 医院照例还是要抢救,心跳监测仪不停地响,姚绪站在门外,看着病房里来来往往的白大褂中间,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姚棠,忽然意识到—— 即使念了不知多少遍,她好像到底是没有见到那个多年前被她亲手送走的“小绪”。 她的“小绪”,应该还活在幸福富裕的家庭里,拥有顺遂的没有磨难的一生。 这也算是一种宽慰了。 姚绪是第一次见证死亡,手足无措地不知道到底要做什么,在工作人员的帮助下,才知道去开了死亡证明,又联系了殡仪馆。 现在殡仪馆的服务都很到位,他没费什么心思,选择了不办葬礼,只是直接办了火化的手续。 看着监控里姚棠的遗体被推进火化炉,姚绪平静地像是在观看一场没什么意思的电影。 电影结束,他得到了一个四四方方的骨灰盒。 很难想象,前一天还在自己面前叫着“小绪”的人,就这么轻易地变成了这样,又被他抱在了怀里。 他应该难过,但莫名就是哭不出来,像是一个极端冷漠的人。 姚棠最终被安葬了京市的墓园里,远离故土,但至少还会有人来祭拜。 墓碑上没写任何称呼,只在角落的位置里刻了姚绪的名字,算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最后一点东西。 墓地在郊区,要坐很久的公交车才能回去。 姚绪难得不用赶着去做其他的事,便也不着急回去,便一个人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他似乎需要那么一点时间来好好想想自己的未来。 四周的树叶都落了大半,孤零零的枯枝像是某种干枯的蛇,扭曲地刺向灰蒙蒙的天空。 偶尔有飞鸟掠过,快得只留下一点虚晃的残影。 冬天,原来真的要来了。 但姚绪其实不是一个冷漠的人,他只看了一会儿,什么东西都没来得及想,眼泪就突然掉了下来。 可能是天光太刺眼,也可能是远处焚烧炉的灰烬味太呛人。 总也不可能都过了一整天了,才忽然要为着姚棠吧。 他自己是这么想的。 哭泣也分很多种。 姚绪不怎么爱哭,所以大多数时候都只会默默地掉几滴眼泪,不发出什么声音,没一会儿就停住了。 但这一回却明显不同,泪水不断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的时候,喉咙里也开始不受控地发出一声又一声的呜咽,最终彻底变成了一场没什么体面的放声大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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