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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加起来才二十来岁的小孩子面面相觑,一个疼得汗泪俱下,一个咬着嘴巴不说话也不动,一个不知所措。 最后是秦庄朝连拖带背把秦俞敏弄下山的。可能是见秦俞敏哭得太惨,秦庄暮把自己的上衣脱了,给秦俞敏擦眼泪,光着小身板跟在他们后面,又把自己裤袋里的糖掏出来给她。 大人们姗姗来迟,在山脚处接到了三个小孩子。一见到梁如安,原本安静下来的秦俞敏一下就不干了,把手里的衣服一扔嘴里的糖果一吐,指着秦庄暮大喊“杀人了”和“堂弟是杀人犯”。 梁如安看见女儿血肉模糊的大腿,差点没晕过去,她又急又气,让心痛和怒火给昏了头,不由分说一脚踹在了秦庄暮的肩膀上。 其他人赶紧把梁如安拉开,护着伤员往家里走,场面一度十分混乱。在被推着往前走的同时,梁如安回头对秦庄暮哭着大喊了一句:“灾星!你妈居然还好意思让你每年都来这里住!要是我女儿的腿不能要了,我就把你的腿也打断!” 秦庄朝过去把弟弟扶起来,两只小手掌并拢在一起,轻轻捂在秦庄暮的耳朵上,和他额头贴着额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刚刚她说的话你没听见。”秦庄朝小声地说。 弟弟没反应,瞪着眼睛咬嘴唇,快咬出了血。 “你没听见,”秦庄朝耐心地哄着弟弟把牙齿松开,恳求道,“好不好?” 秦庄暮还是没回答他,他紧张地再问了两遍,秦庄暮才松开牙齿,用很小的声音说:“哥哥,太阳下山了,我有点冷。” 秦庄朝赶紧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让弟弟穿上,再牵着他走回家。
第29章 填补(3) 回到家以后,几乎所有大人都凑到了秦俞敏身边,拿药的拿药,打水的打水,房子里的人上上下下一时忙个不停。 秦庄朝原本想给弟弟看看肩膀,也上点药,但是秦庄暮执意要一个人待着,秦庄朝只好钻进厨房帮忙,留弟弟在二楼的房间里。晚饭时间,秦俞敏赌气不吃饭,晾着涂满药水的腿坐在二楼的楼梯口,说要向秦庄暮讨说法,否则他就别想吃饭。秦庄朝干脆把筷子一扔也不吃了,绕过秦俞敏上楼,迅速开门关门,把梁如安的风凉话关在了门外。 秦庄暮正趴在桌子上,缩成一团,虽然已经不是三四岁小奶猫一样的身型了,但还是让秦庄朝觉得难受。 那天晚上秦庄朝哄了弟弟很久,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弄清楚了。午睡之后秦庄暮一个人在秘密基地,带着一箩筐四处收集的枯枝树叶和没有腐烂的落花落果,想要搭建一个跟书上一样的带花园的小房子,等哥哥过来一起玩。但是房子还没建好,就被一路跟过来闯入秘密基地的秦俞敏弄坏了。秦庄暮心里不好受,却也没理她,默默把东西收起来,等以后再重新做。 但是秦俞敏见他没反应,觉得不过瘾,就谎称自己的玩具掉进了山坡后面的缺口里,要秦庄暮给自己捡。秦庄暮更不会理会她了,那个缺口是一块陷下去的坑,不深但陡峭,嶙峋的石块很多,容易刮伤划伤。秦庄暮说那里危险,哥哥不让自己靠近,秦俞敏就硬把他推了过去,拉扯之间,秦俞敏自己摔下去了,划出了那一长条伤口。 于是秦庄朝向大人们解释了一遍。听了小侄子正儿八经的说法,也毕竟他们兄弟俩的父母不在,除了梁如安其他长辈也不好说什么,就这么告一段落了。只有郑翘在那天睡前摸着秦庄暮的额头说,听话不去做危险的事是正确的。 因为这件事,秦俞敏的腿上留了一条疤,身上的疤不是完全没机会去掉,心里的疤才是永久的,加上之后的一系列家事,梁如安非常不待见秦远一家。 “三婶,”秦庄朝转身叫住了梁如安,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小时候的事情到现在差不多有十年了,您跟晚辈斤斤计较十年,是不是有失长辈该有的风度。堂姐的身上留了疤痕,我想她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清楚那是怎么来的。至于您说的奶奶去世后的事情,那是你们长辈之间沟通的结果,把怨气发泄到我们身上是不是也有失长辈的风度呢?而且在奶奶的牌位前说这些是不是太没有礼貌了?” 秦庄朝说得不卑不亢句句在理,梁如安一时找不到反驳他的话,只能憋红了脸,用力嗤笑一声,转过身不理了。 场面有些尴尬,但碍于梁如安就在身边不好多说,秦诠也只能对两个侄子抱歉地笑了笑。 点上的香恰好烧完了,告别三叔,秦庄朝和秦庄暮去了朱女庙的后院看桃树。本以为会是一个大院子里栽满树木花草,浓荫成片,但去到一看才知道,院子是很大,却只有一棵桃树在院子中央。 这棵桃树年龄很大,现在不是花期也不是果熟期,树叶已经掉了近半,却看得出来生长得很好,枝丫没有修剪过,虽是随性生长但也秀气漂亮。 离开朱女庙后,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开始变得阴沉,还刮起了大风,不一会儿就下起了大暴雨。 天气变化太快了,两个人带了雨伞也抵挡不住银针一样不断往下落的雨,只好折返回到朱女庙避雨。本以为这只是一场来得快去得也快的阵雨,但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快两个小时,期间他们吃了从绵城带过来的面包,看着像倾倒银河水一样的暴雨聊天,到后来秦庄暮实在是太困了,竟然在嘈杂的雨声中靠着秦庄朝的肩膀睡着了。 这让秦庄朝一度以为秦庄暮生病了,但是摸他的额头和脖子反复试探温度,都没有发热的迹象,就把他时刻想要往下坠的头稳住,让他能睡得舒服些。 两个小时过去,暴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秦庄暮才醒过来。这种天气肯定是不能到处闲逛了,两个人各自打伞,踩着泥泞湿滑的路提前去了汽车站。汽车站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今天傍晚回绵城的车开不了,因为云珠村外面的一条公路被滑落的泥浆石块堵住了,没有人员伤亡,却不能这么快施工通路,只能等到明天早上天气好起来才行。 这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今晚是回不去家了。 正当秦庄朝苦恼要带弟弟住哪里的时候,他们在汽车站外面遇到了刚把运货车停好下车的秦诠。公路不通,秦诠这一车的农产品也运不出去,只能停在车站外的车库里,明天一早过来开出去。秦诠猜到了两个侄子没有大巴车回家,让他们如果不介意就暂时住在自己家里一晚。 似乎没有比这个更好的选择,于是秦庄朝和秦庄暮就跟着秦诠回家了。 “这么稀罕啊,”秦俞敏下班之前就听梁如安说两个堂弟来自己家住一晚,还没进门就迫不及待叫唤,“堂弟都是第一次来吧,可别太当是自己家了。” 秦俞敏高中毕业就没有继续读书了,跟着秦诠做生意,但是又不愿意跑进跑出,秦诠只好让她坐办公室打打文书盖盖章。日子虽然过得清闲,但是秦俞敏还是一如既往的瘦小,嗓门一如既往的大,相貌也没有多少的变化。 晚饭时候的气氛十分僵硬,一直都是秦诠和秦庄朝在讲话,梁如安偶尔插句阴阳怪气的嘴,秦俞敏则单方面和秦庄暮斗气。 作为答谢,秦庄朝和秦庄暮在饭后帮秦诠清点和整理好放在仓库的农产品,一直忙活到了夜里九点钟。 “好孩子,没有你们帮忙,三叔一个人估计得弄到半夜,真是谢谢你们了。”秦诠边锁仓库门边笑着说,“我家里那两个脾气不好,说话习惯了阴阳怪气的,你们别介意,尤其是小暮,我见你一晚上都没怎么说话,是不是心情不好了?” “没有,”秦庄暮连忙摆手,“我心情挺好的,就是……就是有点想奶奶了。” 秦诠一拍手掌:“是啊,你们今天回来是看奶奶的,那个词叫什么来着?触景生情,三叔明白的。你们都是好孩子,很多事情也不用看得那么重,尤其是过去的事,你们都还小,长大了就发现这也没什么。” “知道了三叔,谢谢您。”秦庄朝点点头,抓住了秦庄暮的手腕,说,“三叔,我们想回去以前的老房子那边看看,明天一早赶车又没时间,要不您先回去休息吧。” 见两个侄子有这份心,秦诠自然乐意答应:“那我把门留给你们,回来以后不用钥匙就能锁上。房间就是出来之前给你们看的那间,三叔家里也腾不出别的地了,两兄弟今晚就挤一挤,都收拾干净了,洗澡刷牙就去房间隔壁的厕所。” 说完秦诠就揣着口袋往家里走了。 这时,秦庄暮想起了什么:“我们今晚不回家……需要说一声吧?” “放心吧,”秦庄朝说,“我下午的时候已经给妈妈打了电话,跟她说清楚了。今晚回去再打一次,不让她担心。” “哦……”杨柳兰也许会着急,下午的暴雨十分吓人,又在村里这种偏僻的小地方,但是着急也没用,他们还是得明天才能回去。 “老房子不在了吧?”过了一会儿,秦庄暮才提出自己的疑惑,“我们回去也只能看见建在上面的中学。” 秦庄朝笑了笑:“老房子是不在了,但你不想回秘密基地看一下吗?我很想去。” 这个熟悉又因时间遥远而模糊的地方一说出口,脑海深处的某一处记忆就被点亮了,那星星点点的光亮随着回忆的不断涌现而被点亮得越来越多,最后织成了一片烂漫的星河。 就像此刻秦庄暮眼中的星空一样。 “你看,”秦庄朝指着东西边两颗最亮的星星,轻声说道,“他们还在。” 秦庄朝和秦庄暮第一次发现这个秘密基地,就像现在这样躺在这山坡上看了一晚上的星星。星辰四处散落,像钻石镶嵌在夜幕中,其中有两颗最大最耀眼的,一颗在左一颗在右,秦庄朝说,左边的那颗是秦庄暮,右边那颗是他自己,彼此交相辉映。 可是哥哥是光,自己却不是,也许连夜幕里一颗发出微弱光亮的星子都不是。 “他们还在,但是我们和他们不一样。”秦庄暮有些遗憾地说。 “怎么不一样了?”秦庄朝把右手垫在后脑勺,转过头看弟弟,“不是说左边那颗是你,右边那颗是我吗?” 秦庄暮看着天空,睫毛一颤一颤,很固执地摇头:“不是的。” 我不是星星,你也不是。你是朝阳,是每天早晨最有穿透力的那一束亮光,而我只是傍晚时分那一片浑浊的暮色。 “无论是什么都好,太阳星星月亮,都不重要。”听见弟弟的话,秦庄朝没有出言反驳,此刻他觉得自己不需要执着于纠正这些。 秦庄暮转过头,认真地等待他的下一句话。 “重要的是,我是你哥哥,你是我弟弟,这是即便星星都陨落了也不会改变的联系。” 听到这句话,秦庄暮在黑暗里发自真心地笑了一下。他想,他和哥哥的关系也许要彻底修好了,关于那些扭曲的秘密,虽然不能开放在阳光之下,但是泥泞中的花朵也会是娇艳美丽的,也配得上那句“花开满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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