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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以为你不会走，”秦庄朝双手揣在羽绒外套的口袋里，“至少不会这么快。” 赵羽青沉默良久，才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刚开始那会儿也以为自己不会走，但是后来发现……还是不想留了，现在的我没法想象自己过上那种安稳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潜意识里觉得有点可怕。” “那这次去哪里？”秦庄朝问。 “西边，”赵羽青侧身让过迎面而来的路人，说了一个在西南高原上的小镇的名字，“那里有个在圈子里很出名的师傅，就算不能跟他学纹身，也想拜访一下。” 秦庄朝抬眼去看走在前面的郑傅然，把声音放低：“不等了？” 硕士毕业的郑傅然本不应该来绵城教书，只不过刚毕业的人背景清清白白，在原本的学校无意得罪了人才被调到这里当一个普通的化学老师，现在得罪的人也惹上了麻烦，所以他过不了太久就能重新回去大城市。 第一次听这个故事时赵羽青说他老实人好欺负，当天晚上郑傅然就支支吾吾说能不能等他一段时间，希望有机会在明年或者后年的春节带她回家见爸妈。 看着那张笨拙的脸，赵羽青几乎要答应了，如果不是郑傅然跟她分享了很多关于自己小而美满的一家三口的故事。 温情脉脉，那是跟她永远不沾边的世界。 赵羽青摇了摇头，把惋惜都藏起来：“是他不该等我。” “不说我了，”暮色降临，路灯亮起，赵羽青换了一个话题，“你们怎么打算的？” 秦庄朝也就顺着她的话说：“我已经提交了更换监护人的申请，虽然因为我没有稳定的工作收入还是会多了点阻力，但是我家这样的情况应该不难通过，而且我妈也同意了。” “那你妈妈现在怎么样？” “上次见她还没找到工作，但是可以用剩下的积蓄撑一段时间，我打算今晚去看看她。”秦庄朝回答。 赵羽青拍拍秦庄朝的肩膀，对他眨了眨眼：“虽然再过一个月我就走了，但是现在或者以后有什么事，你都尽管找我，以后再见的话可别忘了你小青姐啊。” “我知道。”秦庄朝笑道。 一顿饭吃得沉默，没到八点四个人就从酒楼里出来，与赵羽青和郑傅然告别，秦庄朝带着弟弟绕去了初中部的后门。 晚风寒得刺骨，两人牵手走在安静的路上，听着秃了一半的树枝在风中摇晃作响，谁都没有说话。 在拐进一条小巷子之前，秦庄朝让秦庄暮在巷口等他，自己进了一家还在营业的水果店买了几个脐橙和苹果。 秦庄暮站在光线微弱的路灯下四处张望，忽然觉得这片地方有点熟悉，但可能是因为时间久远记忆模糊，加上现在夜晚看不清楚，他反应了很久才恍然大悟，这里曾经是一片废弃的服装工厂，后来也重建改造了。 “小暮，”秦庄朝拿着两袋水果出来，正好看见他好奇地到处看，“想什么这么入迷？” 秦庄暮走过去捂住秦庄朝的手，语气里有点兴奋：“哥，你还记得这里吗？” “废弃工厂的旧址，怎么了？”秦庄朝问。 “我小时候在这里迷路过，你记得吗？”秦庄暮仔细回想，“那次你是在篮球架下面找到我的，还沾了一身的灰和泥。” 秦庄朝有些失笑：“迷路的回忆，让你这么高兴？” “也不是……”秦庄暮摸了摸鼻子，“只不过每次想起跟小时候有关的事情都会觉得有意思，其实如果不是今天来了这里，我可能有一天就会忘记自己小时候迷过路了，这里变化挺大的。” 秦庄朝牵着他拐进小巷子，上了一条短楼梯，走到几栋楼房中的其中一栋的铁门处。“但是记忆不全是好的，有时候忘记也不是坏事。”秦庄朝在门铃上按了几个数字，对讲机发出“嘟嘟”的声响。 “可是我想记住所有跟你有关系的东西。”秦庄暮说。 没等秦庄朝回答，对讲机就连通了楼上的某一户，传来了杨柳兰的声音：“谁呀？” “妈，”秦庄朝喊了一声，“是我们。” “……小朝？”那头的杨柳兰听起来有点惊讶，手忙脚乱把楼下的铁门解锁，“快上来，快上来。” 杨柳兰住三楼，放下对讲电话后她一个激动就想走下楼梯接人，但是走两步又僵住了，默默退到了门口，明明爬三层楼梯也就一分钟不用的时间，她却忍不住张望了好几回了。 “儿子……”杨柳兰拘谨地站在门口，看见两个儿子的时候差点就要掉眼泪，“来快进来，先找个地方坐，我今晚煲了紫菜蛋花汤，给你们盛两碗。” 说完就转身进了厨房。 说是厨房，其实也就是分隔出去一个窄小的空间用来做饭。 关上门环顾一周，将水果放到简陋的木质圆桌上，秦庄朝拉着秦庄暮在饭桌坐下，等杨柳兰的汤。 忽然厨房里传来瓦碗摔在地上碎裂的声音，秦庄朝马上朝厨房走去：“怎么了？” “没事，你在外面等着就行，”杨柳兰蹲下来捡大块的碎片，“就是打碎了一个空碗，我收拾就好了你别进来。” 秦庄朝皱着眉打开厨房里的顶灯：“怎么不开灯？” “能不开就不开，省点电，”杨柳兰状似无意地说，“客厅有灯就能照清楚里面。” “光客厅有灯有什么用，”秦庄朝看了一眼刺得人眼晕的白炽灯，“幸好是空碗，要是盛满热汤还得烫伤。” 杨柳兰把碎片扫进垃圾桶，不发出声音地吸了吸鼻子：“没事，也就摔过这一次。” 厨房开了灯，秦庄朝往里面看，问道：“煲这么大锅汤，一个人喝得完？” 准备重新拿碗的杨柳兰整个人僵了一下，勉强笑道：“如果只煲一点，下次你们还像今天这样来，那不就没得喝了？而且我一个人能分着喝几天，现在天气冷没那么容易坏。” 秦庄朝沉默了一会儿，走过去把盛好的汤端出去。 “快趁热喝，”杨柳兰把自己那碗推到秦庄朝和秦庄暮之间，“把我这碗也分了吧，刚刚我自己都喝了两碗了。” 这一锅汤的材料不多，比起之前料多味浓的老火汤，面前的这碗就是简单的清汤。 秦庄暮盯着碗里缠绕成一团的紫菜和稀碎的蛋花发呆，没有其他动作。 秦庄朝看了一眼对面的杨柳兰，摸了摸他的头：“汤冷得快，现在喝了吧。” “我不想喝。”秦庄暮垂下眼睛，摇了摇头。 杨柳兰问：“是不是汤太淡太水了，觉得不好喝？” “……不是，”秦庄暮冷淡地摇头，非常不适应现在的处境，“只是不想喝。” “不想喝就算了，料也少，本来就没多少营养，”杨柳兰尴尬地笑了笑，“下次买点好材料煲给你们，小朝，你也别喝了。” 秦庄朝捏了捏秦庄暮的耳朵，沉默着把自己面前的汤喝完，再把没有碰过的两碗倒进一个大碗里，用碟子盖上，放进了冰箱。 杨柳兰打开一旁的两袋水果：“这是你们买来的？” “嗯。”秦庄朝洗了手，重新坐下。 “下次不用花这个钱，”杨柳兰微微皱眉，“别弄得像客人上门一样，来这不等于回……” 上下齿一碰，杨柳兰到嘴边的“家”就这么生生卡在嗓子眼，她扫了一眼小而旧的房子，还有搬出去住的两个儿子，不知道哪里可以称得上是“家”。 她也根本没立场提这个词。 “上次说便利店的工作，有回复了吗？”秦庄朝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 “有了，”杨柳兰把头低下去，“早班，七点到下午三点，周日休息一天。” 终于找到了，秦庄朝暗自松了一口气，又问：“什么时候开始上班？” “这周三。” “好，”秦庄朝点点头，“平时该买的都要买，该开的灯还是要开，水电费我已经预付了三个月的，应该还剩一些。” 杨柳兰感觉鼻子很酸，她鼓起勇气抬眼看眼前的两个少年，不住地在心里感慨，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她强忍住胸腔里的情绪，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日历，问道：“那你们过年的时候……” “到时候来包饺子，”秦庄朝站起身，揽住秦庄暮的肩膀，“我们走了。” 出了门口，杨柳兰又忍不住叫住了人，吞吞吐吐半天，只说：“瘦了，学习别太累……你们都是。” “嗯，”秦庄朝重新牵起秦庄暮的手走下楼梯，“注意身体。”
第54章 新年（1） 走出晦暗的住宅区，来到绵城一中初中部后门，正对着的是两个标准的篮球场，身后微弱的灯光照在了篮球场旁边教学楼的一侧墙壁上。 看着不远处教学楼墙上映着的光斑，秦庄朝忽然说道：“我记得你不讨厌紫菜汤。” 等了半晌，秦庄暮才小声说：“不讨厌。”没听到秦庄朝的下一句话，他只好把下半句接上，“但是我就是……不想喝。” “不想喝就不喝，”秦庄朝的语气很平淡，反倒让秦庄暮心里七上八下，“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接受什么不接受什么，都有你的自由。” 秦庄暮想起刚才在杨柳兰家里，秦庄朝闷声把自己面前的汤喝完了，又把自己拒绝喝的汤和杨柳兰那碗倒在了一起……还想起杨柳兰的语气、神态和说出口的话，这些都让他难受极了，因为杨柳兰没有这样对自己讲过话，柔和与慈爱的一切都不是他体验过的。 甚至可以夸张地说，他有一瞬间怀疑刚才见到的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杨柳兰，还是说只是他依照天下母亲的模板印刻出来了这样一个错觉。 但是他不会无端端幻想一个好妈妈出来，他要一个错觉做什么呢？所以刚才那个应该是真实的杨柳兰，只是与之前的差别太大。 “哥哥，”秦庄暮转头看秦庄朝的侧脸，看见他直挺的鼻梁，“你希望我喝那碗汤吗？” “想喝就喝不想喝就不喝，我刚刚不是说过么？”秦庄朝揉他的头发。 秦庄暮低下头：“我觉得你希望我喝，喝了……就代表我可以从过去的事情走出来，可以接受他们吧。” 用“接受”没用“原谅”，因为秦庄暮说不出口。 “但是哥，”秦庄暮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倔劲，如果对方不是秦庄朝，他的口吻会冷漠很多，“我不觉得自己有一定要……走出来，或者说接受的理由，我不想这么做。” 这句话说得艰难，他仿佛又变成了之前别人眼中缺乏感情、乖张狠戾的怪胎，周身都是扎人的刺，让人根本不想靠近。 他不敢猜测秦庄朝会回答自己什么，秦庄朝会恍然大悟原来自己真的是天生冷漠不讲感情的人吗？面对自私地利用和禁锢自己的父母，秦庄朝还是会接受和关心他们，那为什么自己就是不想妥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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