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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渡沉默了很久,车子拐进小区,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 “沈砚清。” “嗯。” “如果陈国良不开口呢?” “那就让物证开口。”沈砚清把车停好,熄了火,“他的银行流水,他的车辆轨迹,他的调度记录,何志远的供述,林德茂的供述,每一条线都指向他,他不开口,证据链也闭环了。” 两个人上楼,门一开,豆包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 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猫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然后转身走回猫爬架,跳上吊床,蜷成一团。它的眼睛没有闭上,在黑暗中亮着琥珀色的光。 “它等了我们一晚上。”陆时渡说。 “你也是。” 陆时渡低下头,把鞋换了,走进厨房倒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沈砚清,一杯自己喝。水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明天。”他放下杯子。 “明天继续。”沈砚清接过杯子也喝了,把两个杯子放进水池里,没有洗。 两个人走进房间,沈砚清关了台灯,在黑暗中躺下来。陆时渡翻了个身面朝他,把手臂搭在他腰上。沈砚清的手臂环过来,揽住他的后背。掌心贴在他的肩胛骨上,隔着薄薄一层棉布,能感觉到体温。 “沈砚清。” “嗯。” “今晚审讯的时候,何志远说了一句话。他说‘他是我舅舅,他不会害我’。” “听到了。” “他被骗了三年,不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不知道那些东西最后去了哪里。但他不问。因为他信任一个人,信任到不需要问。然后他发现信任的那个人一直在利用他,他现在坐在看守所里,大概还在想,到底是哪里错了。” 沈砚清的手臂收紧了一点。 “没有哪里错。”他的声音很轻,在黑暗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他从一开始就选错了相信的人,不是他的错,是他的舅舅把信任变成了工具。” 陆时渡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被子很暖,心跳贴着心跳。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梧桐树的枝丫在夜风里轻轻晃动。豆包从吊床上跳下来,走到房间门口,用脑袋顶开虚掩的门,无声地走进来,跳上床,在两个人的脚边蜷成一团。 陆时渡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审讯。陈国良还没有到案。那条流水线上还有他不知道的环节。那些没有登记入库的遗体,那些没有被DNA比中的人。但那些是明天的事。现在他在沈砚清怀里,猫在脚边,被子很暖。他听着沈砚清的心跳,很快就不想了。
第86章 陆时渡是被手机震动吵醒的。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是灰白色的,天刚亮,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五点二十,消息是姜糖发的,一连好几条,像连珠炮。 “陈国良找到了,在城东长途汽车站。他想坐早班车走,被售票员认出来了。售票员看了协查通报,报了警。车站派出所的人在候车室把他按住的,他随身带了一个双肩包,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两万块现金、一本存折,存折上的金额是三十七万。” 陆时渡看着那行字,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落了地。不是因为抓住了陈国良,是因为他终于不用再猜这个人到底在哪。他把手机递给身边还在闭眼的沈砚清。沈砚清接过去看了一眼,把手机还给陆时渡,坐起来,掀开被子。 他穿衣服的动作比平时快,但每一下都扣得很准。陆时渡看着他,想起昨晚在审讯室里何志远说的话——“他是我舅舅,他不会害我。”但他走的时候带了存折,带了现金,没有带何志远。 两个人出门的时候豆包蹲在鞋柜上,尾巴绕在爪子前面,陆时渡摸了摸它的头,说“晚上回来”。豆包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 到局里的时候才六点,走廊里已经有人了。姜糖坐在技术科的电脑前,面前摊着从陈国良背包里搜出来的存折和现金的照片。看到沈砚清进来,她站起来。 “陈国良在车站派出所,他不开口。从昨晚到现在一句话没说,问什么都不答,连喝水都不喝。民警递给他水,他接过去了,放在旁边,没喝。”姜糖把存折的照片放大,“存折上的存款记录最早的一笔是两年前,金额三万,最近一笔是一个月前,金额两万。三十七万,全部是现金存入。” “两年前,和何志远开始运货的时间吻合。” 姜糖点了点头,沈砚清转身往外走,陆时渡跟上去,两个人在走廊里并肩走,谁都没说话。 陈国良被关在车站派出所的一间临时羁押室里。沈砚清和陆时渡到的时候,他正坐在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不多,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整齐,和何志远的手不一样,何志远的手上有疤、有污渍、有常年体力劳动的痕迹,陈国良的手干干净净。 沈砚清在他对面坐下来,陆时渡没有进房间,站在门口的玻璃窗外看着。 “陈国良。”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陈国良没有抬头。 “你从长途汽车站被带回来的时候,车站派出所的民警已经跟你说过原因了,你外甥何志远昨晚被抓获,他已经交代了你让他做的事,从殡仪馆后面的巷子接运物品,运到城东工业园区的一家屠宰场,物品是什么,你应该清楚。” 沈砚清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是何志远面包车后备箱的鲁米诺反应照片,蓝色的光铺满了整个画面。 “这是何志远车上的痕迹,DNA鉴定结果已经出来了,后备箱里的血迹来自至少三个人。其中两个人的身份已经确认——王秀兰,五十二岁;刘建国,四十八岁。第三组DNA和你家提取的毛发样本有母系遗传关系,你和你外甥何志远是这条证据链上的两个环节。” 陈国良慢慢抬起头,他的眼睛很清,不像一个六十二岁的人。他看着沈砚清,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桌上那张照片上。 “我没有杀人。”他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 “我没有说你杀人,说你做什么,你自己清楚。” 陈国良沉默了一会儿。“我做的每一件事,都在我的职责范围内。” “你是殡仪馆的员工,你的职责是接运遗体、登记入库,你把遗体从接运地点运走,没有送回殡仪馆。你说这在你职责范围内?” 陈国良又不说话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那些人已经死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你说什么?” “那些人在到我手上之前就已经死了。我没有害死任何人。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有把他们送回殡仪馆,他们没有人认领,没有家属来办手续,放在殡仪馆的冷柜里也是占地方。”陈国良的声音很平,像是在汇报工作,“我做了二十多年狱政,见过太多没人管的死人,监狱里有人死了,家属不来领,尸体放在太平间一放就是几个月。最后怎么办?火化了,骨灰也没人要,这些人和那些犯人有什么区别?都是没人要的。” 沈砚清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没有杀人。”陈国良又说了一遍,“我只是把没有人要的尸体,送到了有人要的地方。” “有人要的地方,你是指林德茂的屠宰场?” 陈国良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那些尸体去了屠宰场之后变成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道。” “你不想知道?” “不需要知道。”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他把照片收起来,合上文件夹。 “你的存折上有三十七万现金存款,全部是两年来陆续存入的。你的退休金每月五千多,日常开销对不上这个数字。这些钱从哪里来的?” 陈国良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卖东西来的。” “卖什么?” “卖肉。” 沈砚清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什么肉?” 陈国良没有回答。 审讯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但陈国良没有再开口,他的手指不再动了,目光落在那张照片上,像一幅凝固的画。 沈砚清从审讯室出来的时候,陆时渡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已经照进来了,落在地砖上,一片亮白色。 “他不承认。”陆时渡说。 “他不承认杀人,不承认知道尸体去了屠宰场之后变成什么,但他说了‘卖肉’。卖了三十七万的肉。一个殡仪馆员工,从殡仪馆里运出去的东西,卖了三十七万,他不需要承认更多。”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他说‘那些人已经死了’。他在给自己找理由。不是他杀的,所以他没有错。他只是把没人要的东西变成了有人要的东西。在他的逻辑里,这是资源利用,不是犯罪。”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你分析他分析得太清楚了。” “你也是。”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 “沈砚清。” “嗯。” “他说‘做了二十多年狱政,见过太多没人管的死人’。监狱里死了犯人没人领,殡仪馆里死了穷人没人领。他觉得那些人和这些尸体是一样的,他把体制内的经验带到了体制外,把对待死人的那一套用在了活人身上——不对,是用在了死人身上,但他忘了一件事。” “什么?” “那些尸体活着的时候,是有名字的。王秀兰,五十二岁,保洁工。刘建国,四十八岁,打零工。他们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人管,死了之后被人卖了,卖了三十七万。三十七万,分到每个人头上,不到五万块钱。一个人的命,在他们的账本上,不到五万块钱。”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糖,没有拿出来。 回到局里已经快中午了,陆时渡去食堂打了饭,坐在老位置上。沈砚清比他晚到,端着餐盘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吃了一会儿,谁都没有说话。姜糖端着餐盘走过来,在他们旁边坐下来,她的饭没怎么动,筷子在米饭上戳了几下。 “陆博士,陈国良的银行流水我又过了一遍。除了那些现金存款,他的退休金账户每个月有一笔固定的支出,转给同一个账号。” “谁的?” “何志远的。每个月两千,从不间断。从他出狱到现在,三年多。” 陆时渡放下筷子,每个月两千,三年多。陈国良在给他外甥发工资,何志远开车运了三年多尸体,每个月从他舅舅那里领两千块钱。不是现金,是银行转账。有记录,有痕迹。他把每一笔钱都留下了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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