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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渡的手指在操作台上停了一下,“沈砚清。” “嗯。” “林德茂去年才接手那家屠宰场,但何志远在那之前就已经在工业园区出没了,他可能不是在等林德茂,是林德茂后来接手的屠宰场正好在他的路线上,或者是有人安排林德茂去接手那家屠宰场的。” 沈砚清看着他,他的目光沉了一下。 “你是说,何志远背后还有人。” “林德茂在审讯室里不肯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但他说了‘那个人第一次带了一个人,第二次带了两个’。如果那个人是何志远,林德茂认识他,在监狱里就认识。他不用‘那个人’来称呼何志远,林德茂说的那个人,不是何志远,是另一个,何志远也是那个人的工具,和林德茂一样。” 办公室里安静了,窗外梧桐树的枝丫在风里晃着,影子落在操作台上。 沈砚清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奶味很淡,他嚼了几下咽了。 “姜糖在查何志远和林德茂在监狱里的交集,他们同监区,不同号房。管理档案上有一个共同的探访人。” 陆时渡抬起头。“谁?” “一个叫陈国良的人,五十九岁,退休前在司法系统工作,做过狱政科的科长,何志远和林德茂服刑期间,他都去探访过。不是以亲属身份,是‘帮教志愿者’。他负责帮教的是何志远,但同时探访过林德茂。档案里写的是‘协助了解同监区服刑人员思想动态’。” 陆时渡把那个名字记在笔记本上。“他现在在哪?” “退休了,住在本市,城东一个老小区。姜糖查了他的背景,他在狱政科干了二十多年,管过几千名服刑人员的档案。他认识何志远,认识林德茂,也知道他们的案底、他们的弱点、他们出来以后能干什么。如果他想找两个人帮他做事,这两个人是现成的。” 沈砚清把奶糖的糖纸捏成一团,扔进垃圾桶。“周劲在陈国良的小区蹲守,人不在家,邻居说上周还看到他,这几天没见着,姜糖在查他的通话记录和银行流水,如果有异常,很快就能知道。” “如果何志远的车在工业园区跑了两年,那两年里林德茂还没有接手屠宰场。车上的东西运到哪里去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那两年,工业园区里有一家食品加工厂,主要做冷冻肉制品。工厂去年倒闭了,老板姓钱,六十多岁,退休了。姜糖在查这家工厂的出货记录,如果何志远的车往那家工厂送货,那这家工厂的冷库里也可能有问题。”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每一个答案都会引出下一个问题,像一串环环相扣的链条,越拉越长,越拉越重。 陆时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最上面写下“何志远”,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上“林德茂”,在“何志远”的旁边又画了一条线,写上了“陈国良”,在“林德茂”的下面,他写了“屠宰场——冷冻肉——火锅店”。在“何志远”的下面,他写了“面包车——血迹——多人”。 他退后一步看着白板。 “陈国良认识何志远,也认识林德茂。他知道何志远有车,知道林德茂在屠宰场。他把两个人串联在一起。” 沈砚清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陈国良的名字旁边写下“食品加工厂”几个字,然后画了一条线连接到“何志远”。 “如果何志远的车在那两年里往食品加工厂送货,加工厂的老板姓钱。陈国良认识钱老板吗?” 陆时渡看着那条线,白板上的字迹还没有干,马克笔的墨水在灯光下反着光。 周劲的消息在下午四点发来的。文字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沈队,陈国良找到了,在城东殡仪馆,他在殡仪馆上班。退休以后返聘的,做遗体接运,他开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 陆时渡看着那几行字,后背一阵发凉。尸体从医院、从家里、从事故现场运到殡仪馆的路上,没有人会查车里装了什么。没有人会查殡仪馆的车上除了尸体还运过别的东西。 “他在殡仪馆上班,接运遗体。”陆时渡的声音很轻,“他的车晚上出入任何地方,都不会有人怀疑,凌晨在工业园区出现,可以被解释为去某家医院接遗体,没有人会查。” 沈砚清拿起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他的声音很低,陆时渡只听到几个词。“殡仪馆……车辆轨迹……最近两年……所有记录。” 挂了电话,他靠在窗台上。“周劲已经在殡仪馆了,陈国良今天没上班。同事说他昨天值完夜班就走了,说是身体不舒服,请假几天。” 姜糖的语音条弹出来的时候,陆时渡正在把白板上的线索重新整理。他点开,姜糖的声音带着那种追到关键线索时特有的紧绷,消息很长。“陆博士,陈国良的银行流水查到了。近两年每隔一个月就有一笔固定存款,金额不固定,多的时候三万,少的时候一万。存入方式全部是现金。他没有其他大额收入来源,退休金每月五千多,和他的日常消费对不上。这些现金存款加起来差不多有三十多万。” “食品加工厂的钱老板也查到了,他退休以后去了外地,和儿子住。我打电话问了钱老板,他说工厂倒闭前,确实有人给他介绍过一个供货商,提供的冷冻肉价格比市场价低三成,介绍人就是陈国良,钱老板说他没有见过送货的人,每次都是凌晨把货卸到冷库门口,第二天早上工人上班才看到,他以为货是正规渠道来的,价格低是因为关系渠道。他用了两年,直到工厂倒闭。” 陆时渡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陈国良介绍供货商,何志远凌晨送货,林德茂的屠宰场处理尸体,冷冻肉混入供应链。火锅店。 齿轮,沈砚清那天在车上说的那个词。 每一个环节都被精确地安排好了,何志远负责运输,林德茂负责加工,陈国良负责渠道。三个人各司其职,各自守着自己那一环。何志远不知道肉从哪里来,只负责运。林德茂不知道货送到哪里去,只知道切割冷冻。陈国良不参与加工和运输,只负责让货流出去。即使其中一环断裂,其他的环节也能重新接上。 但如果何志远不知道肉从哪里来,那肉是从哪里来的?陈国良开的是一辆白色面包车,殡仪馆的车,遗体接运,有些遗体在运到殡仪馆之前已经在殡仪馆的车里了。有些遗体在运到殡仪馆之后,没有出现在登记簿上。 沈砚清从窗边转过身,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但眼睛里有一种陆时渡没有见过的东西,他把所有的情绪压到了最底层,压到只能看到事实、数据和证据链。压到一个案子不再是案子,而是一个人面对一群人对生命最彻底的践踏时所必须保持的冷静。 “何志远的车是从殡仪馆的停车场出发的,陈国良把遗体从医院、从家中、从事故现场接走之后,没有直接运回殡仪馆。他先把车开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何志远在那里等着。然后把遗体转移到何志远的车上,何志远运到屠宰场,林德茂加工。冷冻肉被送往食品加工厂和火锅店,食品加工厂倒闭之后,火锅店成了唯一的出口。” 陆时渡的手指攥紧了马克笔,笔帽咔嗒一声掉在地上,他没有捡。 “那些失踪的人,王秀兰,刘建国,还有三年前那个。他们不是被随机选中的,陈国良在殡仪馆工作,他能接触到所有死亡信息。他知道哪些人的死亡不会被追查,独居的,没有亲属的,亲属在外地的,死了也不会有人追究的,他不需要去杀人。他只需要在接运遗体的时候,多绕一段路。” 沈砚清走到白板前,拿起陆时渡掉在地上的笔帽,拧在马克笔上。 “陈国良不杀人,何志远不杀人,林德茂也不杀人。但三个人合在一起,完成了一条完整的、从死亡到餐桌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有人在做自己‘本职工作’,殡仪馆员工接运遗体,屠宰场工人加工肉制品,货车司机送货。没有人觉得自己在杀人。” 陆时渡看着白板上那幅用马克笔画出来的关系图,忽然觉得那些线条和方框像一张网。三个人被网在一起,而网下面是一个他还没看清的、更大的空洞。 “沈砚清。” “嗯。” “如果这条流水线一直在运转,那不止三组DNA。两年,每个月至少两次。三十多万的现金存款。这些数字对不上。”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沉重。 傍晚,周劲从殡仪馆回来了,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身上的烟味很重,大概在外面抽了很久的烟。他把一个U盘放在操作台上。 “殡仪馆近两年的车辆调度记录。电子版和纸质版对不上。纸质版有三十多趟出车记录没有录入电子系统,都是夜班,司机全部是陈国良。这些出车的接运单都是他一个人经手的,没有第二人签字,我去查了单子上的接运地址,大部分是真实的,有医院、有居民家、有养老院。但接运对象的后续处理记录,在殡仪馆的系统里查不到,人运回来了,但没有登记入库。” “人运回来了,但没有登记入库。那他们去了哪里?” 周劲看着陆时渡,没有说话。 姜糖从走廊那头快步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传真。她的脸色发白,但步子很稳。她站在实验室门口,把传真递给陆时渡。 “何志远的DNA结果出来了。后备箱血迹里检出的人源DNA,除了王秀兰和刘建国,还有一组。没有比中数据库里的任何人。但有一个特征,这组DNA的线粒体分型和陈国良家里提取的毛发样本一致。是母系遗传的。何志远和陈国良有血缘关系。” 陆时渡接过传真,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何志远,陈国良。 “陈国良是他什么人?” “舅舅。” 实验室里安静了几秒。陆时渡靠在操作台边上,把手插进白大褂的口袋里。 “陈国良在狱政科干了二十多年,他外甥何志远因故意伤害入狱。他利用职务之便去探访何志远,同时‘顺便’探访了同监区的林德茂。他把两个人从监狱里捞出来,然后给了他们一条生路,一条通过犯罪来谋生的生路。” 沈砚清从窗边转过身,看着操作台上那沓越来越厚的材料。 “收网。”他说。
第85章 沈砚清说“收网”的时候,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陆时渡注意到,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手指在窗台上停了一下,像是一个长时间运转的机器终于按下了暂停键。 周劲已经往外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很快地远去。姜糖跟在他后面,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陆时渡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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