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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的声音停了，他看着林德茂，等了几秒。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林德茂的手指停止了搓动，他慢慢抬起头，看着沈砚清。他的眼白里全是血丝，眼眶红红的，像是哭过很久，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审讯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 “我不知道。”林德茂说。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一样。 监控室里，姜糖摇了摇头。陆时渡看着屏幕上的林德茂，那张脸上的表情，木然，疲惫，嘴唇微微抿着。但他的手不一样了。他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地、持续地抖着，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 沈砚清把文件夹翻开，从里面拿出几张照片，放在桌上，推到林德茂面前。第一张是绞肉机，进料口内壁的暗色残留物在照片里清晰可见。第二张是操作台台面，血迹分布呈喷溅状。第三张是冷库内部，货架上整齐地码着白色的塑料袋，没有标签。 “这台绞肉机是你的。这台操作台也是你的。这个冷库里的肉，是你加工的，你负责送货。”沈砚清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份普通的物证清单，“你说你不知道肉里有什么。但你是屠宰场的经营者。设备是你的，场地是你的，出货记录上签的是你的名字。你不知道。” 林德茂看着那些照片，看了很久，他的目光从第一张移到第二张，从第二张移到第三张，然后停在第三张上，那些白色的塑料袋，整整齐齐地码在货架上。 “我没有。”他说。声音比刚才更小了，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没有什么？” “没有杀他们。” 监控室里，陆时渡的手指攥紧了桌沿。 沈砚清看着林德茂。“你没有杀他们。那他们是怎么到你的冷库里的？” 林德茂的嘴唇抖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们来的时候已经是那个样子了，我只负责切割和冷冻，杀他们的人不是我。” “是谁？” 林德茂沉默了，审讯室的日光灯在他脸上投下冷白色的光，他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深。他的嘴角往下撇着，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终于要说出什么的表情。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监控室的音响把音量调到最大才能听清，“他只来过两次，第一次带了一个人，第二次带了两个，他给我钱，让我处理。” “你收了他多少钱？” “第一次三万，第二次五万，现金。” “他长什么样？” 林德茂沉默了几秒，“戴口罩，看不清脸，个子不高，和我差不多。声音有点哑，像是抽烟抽多了。他每次来都是晚上，穿深色衣服，开一辆旧面包车，车牌我没注意。” 沈砚清看着他“你说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的长相，不知道他的车牌。你收了他八万块钱，帮他处理了三个人。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 林德茂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照片上移开，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还在抖。 沈砚清等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收起来，合上文件夹。 “林德茂，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都会记录在案，如果你坚持不知道那个人是谁，那就让证据说话。你的屠宰场，你的设备，你的冷库，你的运输记录，这些不会撒谎。至于你说有另一个人，我们会查，查到了，我们会让他来和你对质。” 沈砚清站起来，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里，陆时渡靠在墙上等着，沈砚清出来的时候，脸色比进去之前沉了一些。 “他不打算交代那个人是谁。”陆时渡说。 “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陆时渡想了想。“假话，林德茂不是那种会被别人利用的人。他是屠宰场的经营者，设备是他的，场地是他的，如果有人来找他处理人体组织，他不会不问对方是谁、不问那些人是从哪来的，他问了，但他不会说，因为说出来，他的罪名就不是‘处理尸体’了，可能是‘共谋杀人’。” 沈砚清看着他，“你觉得他参与了杀人？” “不一定直接动手，但他一定知道那些人是被杀的，不是自然死亡。他在屠宰场里切割、绞碎、冷冻、混进羊肉卷里卖出去。他做的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先相信那些人已经死了，他信了，他没有报警，没有问，没有停。他收了钱，继续做。”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那颗奶糖，大概是早上陆时渡塞的。他没有剥开，只是攥在手心里。 “先回去。”他说，“明天再审。” 两个人下楼，上车。车子驶出警局，陆时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着窗外，深秋的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沈砚清。” “嗯。” “你觉得他说的那个人存在吗？”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存在，但不是他说的那样，一个不认识的、戴口罩的、开面包车的陌生人。那个人他认识，甚至很熟，他在保护那个人。”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欠了人情，可能是怕那个人把他供出更多的事。也可能——”沈砚清停了一下，“那个人和他做的是同一件事。” 陆时渡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忽明忽暗，表情看不太清。
第83章 审讯室里的灯没有关。 林德茂被带走之后，沈砚清没有马上离开，他站在那张空了的椅子旁边，低头看着桌面上被手铐边缘压出的细痕。日光灯照在他后背上，把那件深灰色夹克的肩线照出一道锐利的白边。陆时渡从监控室出来，站在走廊里隔着玻璃看着他，沈砚清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出来。 “他不打算交代那个人是谁。”陆时渡说。 “他知道交代了也没用。”沈砚清把文件夹递给周劲，“不管那个人存不存在，他的罪名都不会减轻。切割、冷冻、混入供应链，这些事是他亲手做的。他说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来的，但陪审团不会信。因为一个正常的屠宰场老板，看到冷库里出现不属于牲畜的尸体组织，第一反应是报警，他没有报警，他收了钱。” 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只剩审讯室透出来的光。沈砚清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他在保护那个人。”陆时渡说。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夜风灌进来，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 上车之后沈砚清没有马上发动，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皮革缝线处来回蹭。这个动作陆时渡见过很多次，他在想事情，而且是在想一件没有现成答案的事情。 “沈砚清。” “嗯。” “你在想什么？” “在想林德茂说的那个开面包车的人，如果他真的存在，他是谁？为什么林德茂宁愿自己扛下更重的罪名也要保护他？如果不存在，林德茂为什么要编这么一个人出来？”沈砚清的手指停了一下，“他编不出这种细节，他说那个人第一次带了一个人，第二次带了两个，三组DNA，两女一男。数量对得上。” “所以那个人存在。” “存在，但林德茂在说谎的部分不是‘有没有这个人’，是‘他和这个人的关系’，他说不知道名字、没看清脸、没注意车牌，一个收了八万块钱帮他处理三具尸体的人，不会连对方是谁都不问，他问了，他知道，他不说。” 陆时渡靠在椅背上，路灯从挡风玻璃照进来，他想起林德茂坐在审讯椅上的样子，手在抖，那种每隔几秒就重新控制住、然后再抖的颤抖，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反复站稳又反复往下看。 “他在害怕。”陆时渡说，“不是怕坐牢，怕的是他保护的那个人。” 沈砚清发动了车子，“姜糖在查林德茂入狱前的关系网，十年前他因为伤害罪判了三年，那三年里他认识的人、结下的仇、欠下的人情，都可能和这个案子有关，一个人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去保护另一个人，要么是欠了还不清的债，要么是被人捏住了致命的把柄。” 车子驶出警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 到家的时候豆包没有蹲在鞋柜上，陆时渡换了鞋往里走了几步，发现它趴在猫爬架的吊床上，下巴搁在边缘，眼睛半睁半闭，尾巴垂下来在空气中轻轻晃着，看到陆时渡过来，它的耳朵动了一下，但没有跳下来。 “它今天怎么了？”陆时渡走过去摸了摸它的头。 “可能是饿了。”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 陆时渡从架子上拿了一根猫条撕开，豆包闻到味道立刻从吊床上跳下来，蹲在他脚边仰头看着，尾巴竖得笔直，他把猫条挤在碗里，豆包埋头舔了起来。 沈砚清从冰箱里拿出两个番茄、一把挂面、三个鸡蛋，锅烧热倒油，鸡蛋打散下锅，刺啦一声。番茄切成小块倒进去翻炒，加水煮开，下面条。 陆时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深灰色T恤，深蓝色围裙，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这间厨房里看到沈砚清做饭的情景，那时候他站在同一个位置，手里端着一杯水，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做饭的样子和他审讯的时候一样认真”，那时候他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面煮好了，沈砚清把面分在两个碗里，番茄鸡蛋的汤汁裹在面条上，红黄相间，撒了一把葱花。他把一碗推到陆时渡面前，自己端了另一碗在对面坐下来。 陆时渡吃了一口，番茄的酸味很浓，鸡蛋很嫩，面条筋道，他吃了几口，放下筷子。 “沈砚清。” “嗯。” “你说姜糖去查林德茂十年前的入狱记录，如果他保护的那个人是在监狱里认识的，那这个人出狱以后应该和他有联系。一个有过案底的人，在本地做见不得光的事，需要一个在屠宰场里能处理尸体的人。林德茂是最好的人选。” 沈砚清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所以那个人在利用林德茂的弱点，十年前他帮过林德茂，现在林德茂要还。” “或者他有林德茂的把柄。一个比杀人更致命、更让他不敢开口的把柄。” 两个人沉默地吃着面，豆包吃完了猫条，舔了舔嘴，跳上窗台蹲着看外面的夜色。窗外的路灯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照得像一幅铅笔画。 洗完澡躺在床上，陆时渡翻了个身面朝沈砚清。沈砚清已经关了台灯，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眉骨的阴影很深，他大概在看姜糖发来的材料。 “睡不着？”沈砚清问。 “在想林德茂说的那个开面包车的人，他第一次带了一个人，第二次带了两个，三组DNA。三年前失踪的那个女人是第一次还是第二次？” 沈砚清把手机放下，“从林德茂的供述来看，那个女人应该是第一次，三年前，一个人，然后最近，两个人。”他在黑暗中看着天花板，“他在升级，不是数量上的升级，是手法，第一次可能还不熟练，第二次已经知道怎么不留下痕迹。如果不是那盘肉在火锅店里被你发现，这三个人可能永远不会被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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