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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渡把最后几行写完,保存文档,关了电脑。他走出实验室,往食堂走。 食堂里没什么人了。沈砚清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摆着两份餐盘。看到陆时渡进来,他把另一份推过去。 陆时渡坐下来,打开盖子——红烧鱼、青菜、一碗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鱼?” “你昨天看菜单的时候在鱼那里停了一下。” 陆时渡愣了一下。他昨天确实在食堂的菜单前站了一会儿,但他不记得沈砚清也在旁边。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鱼很嫩,还是温的。 “沈队。” “嗯。” “今天赵志远说,林建明说他‘走错了路’。赵志远问他什么意思,他没回答。” “嗯。” “他可能想停,但不知道怎么停。” 沈砚清放下筷子。“他停不下来,我们就帮他停。” 陆时渡看着沈砚清。他的表情很平,眉头微微拧着,但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锋利的光,是那种很稳、很沉的光。 “吃饭。”沈砚清说。 陆时渡低下头,继续吃鱼。 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四月的夜风暖了一些,路边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嫩绿的光。 “我送你回去。”沈砚清说。 “好。” 两个人并肩走着,谁都没说话。走到宿舍楼下,陆时渡站定。 “谢谢沈队送我回来。” “嗯。”沈砚清站在那里,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 “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 “明天周四。” “周四也是工作日。”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别太早。七点半就行。” “好。” 沈砚清转身走了。陆时渡站在楼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身往宿舍楼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方向——这次是对的。 他慢慢走回去。
第19章 周四早上,陆时渡到停车场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车里了。 他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周劲早上发了消息。”车子驶出警局后,沈砚清开口,“城东河边那片废弃厂房,昨晚有巡逻的民警看到亮光。” “什么亮光?” “手电筒。在靠河的那排厂房里,晃了几下就灭了。” 陆时渡转头看他。“他还在那里。” “可能。”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过去看看。” 车子往城东开。河边那条路很窄,两边的树长得很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挡风玻璃上一片一片地晃。 “沈队。” “嗯。” “如果他真的在那里,你们打算怎么行动?” “周劲带了行动组从后面包抄。我走正面。”沈砚清顿了顿,“你在车上等。” 陆时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四十分钟后,车子停在一片荒地边上。远处有几栋灰扑扑的建筑,墙上的窗户大部分都没了,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只只眼睛。野草长得很高,风一吹,沙沙地响。 周劲站在路边,旁边停着两辆没有标识的车。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地图。 “沈队,后面的人已经就位了。最里面那栋厂房,靠河,只有一扇门,其余都是墙。他跑不了。” “有人进去看过吗?” “没有。等你来了再定。” 沈砚清看了一眼那栋厂房,回头对陆时渡说:“你在车上等。听到对讲机说安全了再进来。” 陆时渡点了点头。 沈砚清从后备箱拿出防刺背心穿上,周劲也穿了一件。两个人把枪别在腰间,往厂房方向走。 陆时渡坐在车里,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勘查箱——沈砚清出发前帮他拿下来了。他把勘查箱放在副驾驶脚下,靠在椅背上等着。 车里的收音机开着,放着一首老歌。他听不进去。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对讲机里传来沈砚清的声音。 “人抓到了。安全。进来吧。” 陆时渡拎起勘查箱,推开车门,往厂房里走。 厂房很大,里面很暗。他打开手电筒,沿着地上的脚印往里走。脚印很新鲜,不止一双——有林建明的,也有刚才行动组留下的。他尽量避开那些被踩乱的区域,找相对完整的地方下脚。 走到最里面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照到了一个角落。那里铺着一些硬纸板和旧棉被,旁边放着一个塑料桶、几瓶水、一袋面包。棉被还有余温。 沈砚清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周劲和两个便衣正带着一个人往外走。那个人低着头,双手被铐在身后,深色的外套上沾满了灰。 陆时渡侧身让开路。那个人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抬头看了他一眼。 林建明。比照片上老了很多,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嘴唇干裂了,手上有很多细小的伤口,有的已经结痂了,有的还在渗血。 他看了陆时渡一眼,什么也没说,低下头,跟着便衣走了。 陆时渡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厂房门口。那件深色的外套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背后有好几处磨白的地方。 “开始吧。”沈砚清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时渡回过神,蹲下来,打开勘查箱。他先检查了那堆棉被和硬纸板——头发、皮屑、衣物纤维。棉被的一角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他用棉签提取了样本。 “血?”沈砚清问。 “应该是。干了好几天了,量不大。可能是什么地方划伤了。”陆时渡把棉签发进物证管,贴好标签。 塑料桶的内壁有白色粉末残留。他用棉签擦了一下,装进物证袋。地上的烟头很多,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来,编号、装袋。墙角有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化学手册,封面已经磨损得很厉害了,里面的书页卷着边,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字迹洇开了。 陆时渡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林建明”三个字,字迹很旧,和之前那本工作手册上的字迹一样。 “沈队,这本书是他的。” 沈砚清接过去,翻了几页,放回了物证袋。 陆时渡蹲在地上,最后检查了一遍地面。在床板和墙壁的缝隙里,他发现了一小片白色的粉末。和之前的一样。他用棉签提取了样本,装好。 “这里就是他住的地方。”他站起来,揉了揉蹲麻的膝盖,“至少住了一个星期。” 沈砚清环顾四周。这排厂房的屋顶塌了一半,能直接看到天空。阳光从破洞里照进来,落在那堆硬纸板上,把棉被上磨得发白的布料照得很清楚。 “收队。”他说。 陆时渡把勘查箱收拾好,拎着走出厂房。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他站在门口,看着远处的河面,风吹过来,带着水和泥土的味道。 沈砚清从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对讲机,正在和周劲说话。“人先带回局里。厂房周边的区域再搜一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 挂了电话,他看了陆时渡一眼。“走。” 两个人沿着河堤往停车的方向走。陆时渡拎着勘查箱,走得很慢,沈砚清放慢了脚步,走在他旁边。 “沈队。” “嗯。” “他住在废弃的厂房里,用硬纸板当床,棉被上全是灰。他什么都没有了。” “嗯。” “但他还是在那里住了一个星期。” 沈砚清没有接话。 “他为什么没走?”陆时渡问。 “也许是因为他没地方可去。”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他来过这里。城东现场,他来过。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取样本。”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他看我的眼神。不是第一次见面的那种看。”陆时渡想了想,“他认识我。他知道我是谁。” “你当时没看到他?” “没有。他可能站在很远的地方,或者躲在某个角落里。”陆时渡顿了顿,“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工作,然后走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两个人走到车旁边,陆时渡把勘查箱放进后备箱,坐进副驾驶。 沈砚清发动车子。车里安静了一会儿。 “他把东西扔了。”沈砚清说。 陆时渡转头看他。“什么?” “塑料桶和阀门。周劲在码头旁边的水里找到了。桶是空的,甲酸钠已经化了。” 陆时渡愣了一下。“他什么时候扔的?” “可能是昨晚。也可能是今天早上。”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在他被抓之前。” 陆时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他真的停下来了。”他说。 “嗯。” 车子开回警局。陆时渡下车的时候,沈砚清叫住了他。 “陆时渡。” 他回头。 “今天厂房里的痕迹,报告写细一点。他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留下的东西应该不止这些。” “好。” 陆时渡拎着勘查箱往实验室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方向——这次是对的。 下午,陆时渡在实验室里处理今天提取的样本。棉被上的血迹、塑料桶里的粉末残留、烟头的DNA、书页上的指纹。他把每一项都登记好,放进冰箱或送到相应的检测设备里。 忙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他坐在实验台前,把林建明那本化学手册拿出来,一页一页地翻。书页上有很多笔记,字迹很小,密密麻麻的。有的写着化学公式,有的写着操作流程,有的是随手记下的日期和时间。 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停了一下。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笔迹比前面的都重,像是用力压着笔写的: “志远,对不住。” 陆时渡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沈砚清。没有打字。 过了几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沈砚清:看到了。 陆时渡看着那三个字,把书合上,放进了物证袋。 晚上,陆时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砚清坐到了他对面。 “赵志远做了笔录,已经走了。”沈砚清说,“买了今晚的票,回老家。” “他问林建明的事了吗?” “问了。” “你怎么说的?” “我说,案子还在办。” 陆时渡点了点头,低头扒了一口饭。 “沈队。” “嗯。” “林建明书里写的那行字——‘志远,对不住。’他最后记下的是这个。” 沈砚清放下筷子。“他不是没有牵挂。他只是把牵挂放在了别人找不到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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