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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灯还亮着。 他笑了笑,转身往宿舍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方向——这次是对的。他加快脚步。
第17章 周一早上七点四十分,陆时渡就到了停车场。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昨晚去小卖部买的,保温袋里装着一份粥、两个包子、一盒小菜。包子是他提前跟食堂阿姨说好的,香菇鸡肉馅,特意留了两个。 他站在车旁边等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保温袋,又看了看办公楼的方向。 七点五十分,沈砚清从办公楼里走出来。他今天穿了黑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湿的,像是刚洗过澡。看到陆时渡手里的保温袋,脚步顿了一下。 “早。”陆时渡说。 “早。”沈砚清走过来,按下车钥匙,“上车。” 陆时渡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保温袋放在仪表盘上。沈砚清坐进驾驶座,看了一眼保温袋。 “这是什么?” “早饭。”陆时渡把保温袋打开,把粥、包子、小菜一样一样拿出来,“粥是皮蛋瘦肉的,包子是香菇鸡肉的,小菜是榨菜丝。食堂阿姨说今天没有榨菜,我去小卖部买的。” 沈砚清看着仪表盘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早餐,沉默了两秒。 “你几点起来的?” “六点半。” “去买早饭?” “嗯。食堂七点才开门,我怕来不及。”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拿起粥,喝了一口。陆时渡看着他,等他评价。 “怎么样?” “还行。” 陆时渡笑了笑,自己也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两个人坐在车里,就着仪表盘吃早饭。车窗外面,三月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沈队。” “嗯。” “今天查什么?” “林建明当年工作的那家化工厂。”沈砚清放下粥,“周劲查到了花名册。工厂倒闭之后,大部分工人都去了南方,但有几个还留在本市。其中一个可能见过林建明。” “谁?” “化工厂的车间主任,姓刘。退休之后住在城东。周劲昨晚联系上了他,他说有话要当面说。” 陆时渡点了点头,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化工厂在城东郊区,早就不存在了。原来的厂区被拆了,建了一片商品房。刘主任住在离原厂区不远的一个老小区里,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说话慢悠悠的。 “林建明啊。”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我记得他。干活挺认真的,就是不爱说话。” “他当年出事的时候,您在厂里吗?”沈砚清问。 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在。那天下班前,他去检查反应釜。操作规程要求先关闭阀门再拆卸管道,他搞反了顺序。气体泄漏出来,隔壁车间的两个工人当场就不行了。” “当时是怎么处理的?” “厂里赔了钱,他被判了四年。”刘主任叹了口气,“其实我们都知道,他不是故意的。那批设备太老了,阀门经常卡住。他可能是怕关不上,才先拆了管道。” 陆时渡的手指攥紧了膝盖。“那他出狱之后呢?您见过他吗?” 刘主任想了想。“见过一次。大概七八年前吧,他在一家小化工厂打工,来找我帮他写个介绍信。我给他写了。” “那之后呢?” “没了。后来听说那家小厂也倒闭了,他就不在化工厂干了。” 沈砚清拿出手机,翻出一张林建明的照片。“刘主任,您最近见过他吗?” 刘主任戴上老花镜,仔细看了看。“这个……好像上个月在菜市场见过一次。他瘦了很多,我差点没认出来。我跟打招呼,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就走了。” “他住在附近?” “不知道。但他既然在菜市场出现,应该住得不远。” 沈砚清和陆时渡对视了一眼。 从刘主任家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陆时渡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拿着笔记本在写。 “菜市场。”他说,“如果他在附近出现过,说明他在城东还有一个落脚点。” “嗯。”沈砚清发动车子,“周劲在查菜市场周边的出租屋。” 车子开回警局。陆时渡下车的时候,沈砚清叫住了他。 “陆时渡。” 他回头。 “明天早上不用给我带早饭了。” 陆时渡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六点半起来去买早饭,七点四十到停车场。”沈砚清的语气很平,“你住的地方离食堂比我远。来回跑太折腾。” “不折腾——” “陆时渡。” 陆时渡闭上嘴。 “我平时在食堂吃。你不用特意跑一趟。”沈砚清说完,关上了车门。 陆时渡站在停车场里,看着车子开走。保温袋还拎在手里,里面还剩一个包子——他多买了一个,想着沈砚清可能不够吃。他低头看了看那个包子,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实验室走。 下午,陆时渡在实验室里整理城西现场的样本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手机震了。是周劲发来的消息:“城东菜市场周边的出租屋查到了。林建明在菜市场后面的巷子里租了一间房,用的是第四个假名字。房东说他已经好几天没回来了。” 陆时渡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的办公楼里,沈砚清办公室的灯亮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到实验台前,继续写报告。 晚上,陆时渡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沈砚清坐到了他对面。 “周劲查到他的出租屋了。”沈砚清说。 “嗯。看到了。” “明天早上过去看看。你跟我去。” “好。” 两个人低头吃饭。吃到一半,沈砚清的筷子停了一下。 “今天那个包子,是什么馅的?” 陆时渡愣了一下。“香菇鸡肉。” “嗯。”沈砚清继续吃饭。 陆时渡看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过了一会儿,沈砚清又开口了。 “以后周末可以带。” 陆时渡的筷子停住了。周末可以带。平时不用特意跑,但周末可以。 “好。”他说,声音有点紧。 沈砚清没再说话。吃完饭,两个人走出食堂。三月的夜风还是凉的,但路边的玉兰花已经落完了,树上冒出了嫩绿的新叶。 “我送你回去。”沈砚清说。 “不用——” 沈砚清已经迈开了步子。陆时渡跟上去,走在他旁边。 “沈队。” “嗯。” “今天刘主任说,林建明不是故意的。” “嗯。” “他出狱之后,还在化工厂打工。他是想回去的。”陆时渡的声音很轻,“但工厂倒闭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 “他可能觉得,他的人生是从那次事故开始毁掉的。”陆时渡说,“所以他恨那家工厂,恨那些设备,恨那个让他犯错的环境。但工厂没了,设备拆了,环境变了。他找不到可以恨的东西。所以他开始恨那些和他无关的人。” 沈砚清看着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 “你分析凶手的心态,比分析痕迹还认真。” 陆时渡的耳朵红了。“我就是随便想想。” “随便想想能想这么多?” 陆时渡没说话。两个人走到宿舍楼下,他站定。 “谢谢沈队送我回来。” “嗯。”沈砚清站在那里,没有马上走。“陆时渡。” “嗯?” “你分析得不对。” 陆时渡愣了一下。“哪里不对?” “他不是恨别人。他恨的是自己。”沈砚清的声音很平,“但他不敢面对。所以他去找那些和他一样的人——在老旧小区里住着、过着普通日子的人。他杀了他们,就像杀了当年的自己。” 陆时渡站在夜风里,看着沈砚清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宿舍楼走。走了两步,停下来,确认了一下方向——这次是对的。他加快脚步。 周二早上,陆时渡到停车场的时候,沈砚清已经在车里了。副驾驶的储物格里没有塑料袋。他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早。” “早。”沈砚清发动车子。 车子往城东开。四十分钟后,停在菜市场后面的一条巷子口。巷子很窄,两边是握手楼,一楼都是小店铺——修鞋的、配钥匙的、卖杂货的。空气里有一股鱼腥味和油烟味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周劲站在巷子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沈队,在二楼。房东说林建明十天前租的,付了一个月的租金。上周还见过他,但这几天没看到了。” 沈砚清点了点头,往巷子里走。陆时渡拎着勘查箱跟在后面。楼梯在巷子中间,很窄,只能一个人走。墙上的涂料已经脱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的红砖。二楼只有一户,门上贴着旧年画,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沈砚清敲了敲门,没人应。房东拿钥匙开了门。 屋子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沈砚清打开手电筒,光柱扫过房间。十来平方米,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没有被褥,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垫。桌子上的东西也不多——一个水杯、一个烟灰缸、一盏台灯。烟灰缸里有几个烟头。 陆时渡戴上手套和鞋套,拎着勘查箱走进去。他先检查了桌子。抽屉里什么都没有,被擦过了。他蹲下来检查地面。地面是水泥的,很干净,像是被仔细扫过。他站起来,走到床边。床垫下面压着一张纸。他抽出来,展开一看。 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群人的合影,站在一个工厂门口。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旧了:“红星化工厂全体职工合影,1998年春。” 陆时渡的手指停了一下。红星化工厂。不是红星纺织厂,是化工厂。他翻到正面,在人群中找林建明的脸。找了一会儿,在最边上找到了——年轻的林建明,瘦瘦的,站在一群人中间,笑得很拘谨。 “沈队。”他把照片递过去。 沈砚清接过来,看了看正面,又看了看背面的字。 “他把这张照片留下来了。”陆时渡说,“别的都清理了,只有这张没扔。”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因为他放不下。” 陆时渡继续勘查。床底下有一个纸箱,他用脚轻轻拨出来。纸箱不大,里面装着几样东西——一本旧的工作手册、一双手套、一个气体阀门。 手套是工业用的,棉涤混纺,表面有化学残留。气体阀门是新的,和他从化工原料市场买的那种一样。工作手册的封面上写着“林建明”三个字,里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各种化学公式和操作规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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