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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饭,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擦桌子。豆包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沙发边,跳上去,在靠垫旁边蜷成一团。陆时渡擦干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砚清坐在他旁边,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 “沈队。” “嗯。” “今天刘科长说,老宋是他师兄。他说老宋复核过那个案子,什么都没写。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了但案子已经结了。” 沈砚清把电视声音调小了一点。“老宋退休的时候,把经手的案卷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每一份都写了备注。唯独这个案子,备注栏是空的。” “你怎么知道?” “刘科长以前提过。他说老宋退休前最后一天,坐在办公室里,把这个案子的卷宗翻了一下午。最后什么都没写,合上放回去了。”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想什么?” “不知道。但他在那个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一定是在想要不要写。” “最后他没写。” “嗯。他没写。你写了。” 豆包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搭在陆时渡的膝盖上。陆时渡低头看着它,手指慢慢顺着它的背。猫的呼噜声和电视里天气预报的背景音乐混在一起。 “沈队。” “嗯。” “报告递上去之后,如果真的重新立案了,我可能会被叫去作证。” “嗯。” “你会一起去吗?”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会。” 陆时渡的嘴角翘了一下。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天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一个纪录片,讲深海生物的。画面里,一只发光的水母在黑暗的海水里慢慢飘动,触手像透明的丝带。豆包的耳朵动了动,大概是被水母的亮光吸引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又把头埋回去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快要圆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着。陆时渡把腿收上来,盘坐在沙发上。他的膝盖碰到沈砚清的腿,没有挪开。沈砚清也没有挪开。 “沈队。” “嗯。” “晚安。” “晚安。” 陆时渡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想着今天写的那份报告。压力表的裂口,从外向内。操作记录停在十点三十。七十分钟的空白。老宋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下午,什么都没写。他写了。他不知道这份报告最后会到哪里,会被谁看到,会引发什么。但他写了。 他关掉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回到房间,手机亮了一下。 沈砚清:明天早上吃葱油拌面。 陆时渡打字:你做? 沈砚清:嗯,葱油现熬。 陆时渡:我煎蛋,溏心蛋。 沈砚清:晚安。 陆时渡: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边。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豆包大概从沙发上跳下来,去喝水了。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早上葱油拌面,溏心煎蛋。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剩下的事,等。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51章 报告递上去之后的第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陆时渡照常上班,照常整理卷宗。旧案归档的工作还剩最后几份,他做得很慢,不是因为难——是因为每翻开一份新的卷宗,他都会多看几眼物证清单,多看几眼检测结论。不是刻意去找什么,是眼睛自己会停下来。就像走在路上,看到一颗颜色不一样的石子,脚步自然会慢一拍。 剩下的卷宗里没有第二块炸变形的压力表。指纹卡片、鞋印模型、血迹样本、纤维残留——每一件物证都和当年的检测结论吻合。他把它们一件一件放进新的物证袋里,真空封口,贴上标签,录入电脑。动作很轻,很稳,和之前一样。 豆包的猫爬架到货了。周二傍晚,陆时渡把那个半人高的纸箱从后备箱里搬出来,沈砚清扛上楼。拆开的时候,豆包蹲在旁边,脑袋跟着泡沫板一块一块地转。猫爬架是浅灰色的,三层,带一个吊床和一个剑麻柱。沈砚清对着说明书蹲在地上拧螺丝,陆时渡在旁边递零件。豆包等不及全部装完,第二层刚固定好就跳上去了,蹲在平台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它倒是会挑时候。”陆时渡仰头看着它。 “猫都这样。你干活的时候它看着,你干完了它第一个用。”沈砚清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猫爬架放在沙发旁边,和整个客厅的色调意外地搭。豆包从第二层跳到第三层,又从第三层跳到吊床上,吊床晃了几下,它吓得跳下来,蹲在地上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了不到半分钟,又跳上去了。 陆时渡坐在沙发上看着它。豆包在吊床上找到了平衡,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它已经完全适应了这个家——知道哪里能晒太阳,哪里能磨爪子,哪里是睡觉最舒服的地方。从旅馆房间被带到这里,不到一个月,它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沈队。” “嗯。”沈砚清坐在沙发另一端,手里拿着那本没看完的刑侦案例集。 “豆包刚来的时候,蹲在窗台上往外看,一看就是一下午。现在它不怎么看了。” “熟悉了。窗外的东西不再是新的了。” “那它是把这里当家了,还是只是习惯了?” 沈砚清翻了一页书。“习惯就是家。猫不会在不安全的地方养成习惯。” 陆时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什么都没有——没有伤痕,没有结痂。他只是在想事情。 报告递上去第五天,周四下午,刘科长把陆时渡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里只有刘科长一个人。他坐在椅子上,面前放着陆时渡写的那份复核报告,旁边是一份红头文件。窗台上的茶杯冒着热气,茶叶还没完全泡开。 “陆博士,坐。”刘科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时渡坐下来。刘科长把那份红头文件推到他面前。文件抬头是市局刑侦总队的批文,盖着鲜红的印章。大意是:经复核,城东化工厂爆炸案物证存在未充分记录的疑点,同意重新立案侦查。案件由现行刑侦支队承办。 最下面一栏写着承办人——沈砚清。 陆时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沈队知道了吗?” “今天早上通知的。他接了。” 陆时渡点了点头。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搓了一下,又停住了。 刘科长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擦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老宋昨天给我打了电话。”刘科长说,没有抬头,“他听说了这个案子要重新立案。” 陆时渡的手指攥紧了膝盖。老宋——退休的痕检科长,刘科长的师兄。八年前这个案子的痕检负责人。压力表裂口的疑点,他当年也看到了,但什么都没有写。 “他说了什么?”陆时渡问。 “他说,那个写报告的年轻人,他想见一见。” 陆时渡愣了一下。 “不是以痕检科前科长的身份。是以一个在这个案子上沉默过的人的身份。”刘科长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陆时渡,“你愿意见他,他就来。你不愿意,他就不来。他说他不是来给你压力的,是想当面跟你说几句话。”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从刘科长的肩膀落到了桌角。茶杯里的茶叶已经完全泡开了,沉在杯底,一片一片地舒展开。 “他什么时候来?” “你定。” 陆时渡想了想。“明天下午。我请半天假。” 刘科长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从办公室出来,陆时渡没有回实验室,而是往刑侦支队的方向走。走到岔路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左边是刑侦支队办公楼,右边是食堂。他往左边走,没有犹豫。 沈砚清办公室的门开着。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那份化工厂爆炸案的卷宗——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泛黄的封面,陆时渡经手过的那个档案盒。他在一页一页地翻,眉头微微拧着,但没有吃糖。 陆时渡敲了敲门框。沈砚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刘科长跟你说了?” “说了。”陆时渡走进去,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你接了这个案子。” “嗯。今天早上总队的通知。”沈砚清把卷宗合上,“老宋给你打电话了?” “他打给刘科长的。说想见我。” 沈砚清的手指在卷宗封面上敲了一下。“你答应了?” “嗯。明天下午。” 沈砚清沉默了几秒。“也好。他是当年离那个压力表最近的人。八年了,他应该有话想说。” “沈队。” “嗯。” “他说他不是来给我压力的。但我知道,他来了,有些东西就真的传到我手里了。” 沈砚清看着他。“你怕接不住?” “不是怕。是不知道接住了以后,会怎么样。” 沈砚清把卷宗重新翻开,翻到物证清单那一页。压力表、阀门残片、管道接口、指纹卡片——八年前的物证,一件一件列在上面,每一件后面都签着老宋的名字。 “压力表是第一个疑点。但光靠压力表不够。一个裂口方向只能说明存在外部受力,不能证明是谁、在什么时候、为了什么施加了那个力。”沈砚清把卷宗转过来,让陆时渡看,“如果要推翻当年的结论,需要更多的物证重新鉴定。阀门残片、管道接口、操作台的指纹卡片。你来做。” 陆时渡看着卷宗上那些泛黄的照片和潦草的签名。“好。” “这个案子当年以事故结案,物证保存了八年,但一直没有被重新动过。你是第一个动它的人。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要记录清楚。谁、在什么时间、动了什么物证、做了什么检测、得出什么结论。一个字都不能漏。” “我知道。” 沈砚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颗奶糖,剥开放进嘴里。 “那开始吧。” 陆时渡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把化工厂爆炸案的物证从档案盒里一件一件取出来,排在操作台上。压力表、阀门残片、管道接口的断口样本、操作台的指纹卡片、死者衣物纤维。每一件都用原来的旧物证袋装着,标签上的字迹褪了色,但还能看清。 他没有急着动手。先拍了照,每一件物证在原始状态下的照片,全景、特写、标签,全部存档。然后把物证清单复印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给沈砚清,一份准备随物证一起送检。 做完这些,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背发出几声轻响。手机震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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