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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页是物证清单。列着现场提取的几样东西:反应釜的压力表、管道阀门的残片、操作台的指纹卡片、死者身上的衣物纤维。每一样后面都标注了当时的检测结论——压力表损坏,无法读取数据;阀门残片有金属疲劳痕迹;指纹卡片与死者指纹吻合;衣物纤维无异常。 他把物证从档案盒里一件一件取出来。压力表装在一个单独的硬质盒子里,打开的时候,一股陈旧的金属味飘出来。表盘已经炸变形了,玻璃全碎,指针断成两截,表壳上全是焦黑的灼痕。他把它放在操作台上,对着物证清单上的描述核对——型号、尺寸、损坏形态,全部吻合。 然后他停了一下。 不是“全部吻合”让他停下来的。是损坏形态本身。 他把压力表转到侧面,用放大镜看表壳的裂口。裂口边缘的金属向外翻卷,呈现高温熔化后撕裂的特征。但翻卷的方向——他凑近了看,用手指轻轻摸了一下裂口的边缘——金属断口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放射状纹路,纹路的起点在表壳外侧,向内侧扩散。这是典型的由外向内受力导致的金属断裂形态。 压力表的作用是监测内部压力。如果反应釜内部压力异常升高,压力表的指针会先到达警戒线,然后才是表壳承受不住压力而炸裂。在这个过程中,表壳的裂口应该呈现从内向外扩张的撕裂特征——因为冲击波是从内部往外推的。 但这个压力表的裂口方向是反的。 他把压力表放下来,拿起那份物证清单。当年的检测结论写得很简单:“压力表损坏,无法读取数据。”没有对损坏形态做进一步分析。 他翻开案件摘要,找到爆炸发生的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当班工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操作工,另一个在隔壁车间。爆炸发生时,操作工在反应釜旁边,当场死亡。隔壁车间的工人被冲击波震飞,撞在墙上,颅脑损伤致死。 报告里附了操作工当天的操作记录。陆时渡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手指停了。操作记录的最后一行写着——“22:30,反应釜压力正常,关闭进气阀,准备拆卸管道。”字迹很工整,一笔一画。然后没有了。后面的事,他来不及记录。 从十点三十到十一点四十,这七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一个已经被关闭进气阀、压力正常的反应釜,会在一个多小时后突然爆炸?压力表又为什么呈现出由外向内受力的损坏形态? 他把压力表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卷宗也合上,放在操作台角落。然后继续整理下一份。 但那个裂口的形状一直在他脑子里转。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他走错了方向。站在岔路口,左边是办公楼,右边是食堂。他往左边走了好几步才停下来,左右看了看,转身往右边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办公楼的方向——沈砚清办公室的窗户开着。 食堂里,沈砚清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陆时渡走过去坐下来,打开盖子——红烧排骨、清炒莴笋、凉拌木耳、一碗米饭。 “今天走错了几次?”沈砚清问。 “一次。”陆时渡夹了一块排骨。 “少了。” “在想事情。” 沈砚清没追问。他把排骨里的脆骨咬得咯嘣响。陆时渡吃了几口饭,忽然放下筷子。 “沈队,问你个事。” “嗯。” “爆炸案的压力表,裂口应该是从内向外还是从外向内?” 沈砚清嚼东西的速度慢了一点。“从内向外。爆炸冲击波从内部往外扩张。” “如果是被东西从外面砸了呢?” “那就是从外向内。裂口边缘的金属卷曲方向不一样。”沈砚清放下筷子,“你在旧案里看到什么了?” “八年前一个化工厂爆炸案。压力表的裂口像是从外向内。但当年的检测报告没有提这个,只写了‘损坏,无法读取数据’。” “当时谁做的痕检?” 陆时渡想了想。“卷宗上的签名是老宋。”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老宋是他们退休的痕检科长,刘科长的前任,干了半辈子痕检,三年前退的休。陆时渡没见过他,但刘科长提过几次——老宋退休的时候把自己经手的案卷全部重新核对了一遍,每一份都写了备注。唯独这个爆炸案,备注栏是空的。 “你想做什么?”沈砚清问。 “把压力表的损坏形态拍下来,写一份补充分析报告。如果裂口确实是从外向内,那当年的结论可能有问题。” “报告写了以后呢?” “提交给刘科长。如果需要,可以申请重新鉴定。” 沈砚清看着他。“你知道这个案子当年是谁办的吗?” “不知道。” “当时的刑侦支队长姓郑。老郑退休五年了。他经手的案子,以‘责任人已死’结案的,不止这一个。” 陆时渡没有说话。 “你想做就做。”沈砚清夹了一块莴笋,“但报告写扎实。每一个判断都要有数据支撑,不能只靠肉眼观察。” “知道。” 吃完饭,陆时渡回到实验室,把压力表从盒子里重新取出来。这一次他不是用放大镜看,而是把它放到了体视显微镜下面。调好焦距,裂口的边缘在目镜里变得清晰起来——金属断口表面的放射状纹路从外侧向内侧汇聚,汇聚点位于表壳侧面靠近螺纹口的位置。他用标尺测量了裂口的长度、宽度、翻卷角度,每一项数据都记录下来。 然后他打开文档,开始写报告。从压力表的型号、安装位置、正常工作原理写起,到爆炸现场的环境描述,再到损坏形态的显微观察结果。每一段都附上照片,每一张照片都标注了放大倍率和观察角度。结论部分他反复修改了好几遍,最后写成——“该压力表的损坏形态不符合内部爆炸导致的由内向外撕裂特征,而呈现明显的由外向内受力痕迹。结合压力表与管道螺纹连接处的残留物分析,不排除压力表在爆炸发生前已遭受外部机械性破坏的可能性。” 他没有写“结论错误”。他只写了“不排除可能性”。 报告写完,打印出来,签上名字和日期。他把报告和压力表的照片一起装进一个档案袋里,放在刘科长桌上。 第二天上午,刘科长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报告我看了。”刘科长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陆时渡写的那份报告,旁边放着打开的压力表盒子。“你的分析没有问题。但这个案子当年是作为安全生产事故结案的,不是刑案。如果要推翻结论,需要重新立案。” “压力表的损坏形态在当年的检测报告里没有被完整记录。这属于物证复核中发现的新情况。按照规定,可以申请补充鉴定。” 刘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着,擦了很久。 “老宋当年是我师兄。这个案子他复核过,什么都没写。不是没看出来,是看出来了,但案子已经结了。”他把眼镜重新戴上,“你把报告留在这儿。我往上递。但递上去之后的事,我控制不了。” “我知道。” 陆时渡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递报告的时候,手指是稳的。现在出来了,手指反而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递上去之后,有些东西就停不下来了。 下午,他照常整理卷宗。把物证从旧袋子里取出来,核对,换新袋子,真空封口,贴标签,录入电脑。每一步都和之前一样。但做的时候,他比平时更慢了。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在想——这些卷宗里,还有多少像那个压力表一样的东西,被合上盖子,放回架子上,一放就是八年。 下班的时候,沈砚清的车停在实验室楼下。陆时渡拉开车门坐进去,靠在椅背上,没说话。 沈砚清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才开口:“报告递了?” “递了。” “刘科长怎么说?” “他说往上递。但递上去之后的事,他控制不了。” 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那就等。” 车子拐进小区。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地面上落了一片斑驳的光影。陆时渡看着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沈队。” “嗯。” “老宋当年看出来了,但什么都没写。案子已经结了,他可能觉得写了也没用。” “可能。” “但如果每个人都这么想,那些被合上的盖子就永远不会被打开了。” 沈砚清没有接话。他把车停好,熄了火。两个人在车里坐了一会儿。 “你做得对。”沈砚清说。 陆时渡转过头看着他。沈砚清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很平,看不出什么。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又敲了一下——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不管这份报告最后有没有结果,你把它写了,递上去了。该你做的事,你做了。”沈砚清推开车门,“剩下的,等。” 两个人下车,上楼。门一开,豆包正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从鞋柜上跳下来,蹭了蹭陆时渡的小腿,又去蹭沈砚清的。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陷进橘色的毛里,暖的,软的。 “豆包,今天在家乖不乖?” 豆包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掌心,然后转身走到猫碗前蹲下来,回头看他。 “它说它乖,但饿了。”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 陆时渡从窗台下面的袋子里抓了一把猫粮放进碗里。豆包低头吃了起来,嚼得嘎嘣响。他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沈砚清正在切菜,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很稳。 “沈队。” “嗯。” “如果那份报告真的被递上去了,案子重新立案,可能会牵扯到很多人。” “嗯。” “老郑、老宋,还有当年所有签过字的人。” 沈砚清切菜的手停了一下。“你在担心他们,还是在担心自己?” 陆时渡没有回答。 “你写了一句话——‘不排除可能性’。你没有说他们错了,你只是说有一种可能性没有被排除。剩下的,是别人的工作。”沈砚清把切好的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你是痕检。你的工作是看物证,不是替别人做决定。” 陆时渡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沈砚清围着那条深蓝色的围裙,白色T恤的领口露出后颈的一截线条。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厨房里慢慢弥漫开蒜蓉和油烟的香味。 “知道了。”陆时渡说。 晚饭是蒜蓉西兰花、青椒肉丝、番茄蛋花汤。陆时渡吃了两碗饭。豆包吃完了猫粮,蹲在窗台上看外面的鸟,尾巴轻轻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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