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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上午做了四份。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腰背发出几声轻响。窗外的阳光很好,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转动的声音。他拿起手机,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中午吃什么? 过了几秒,沈砚清回复:食堂。今天有红烧带鱼。 陆时渡:你怎么知道? 沈砚清:周劲去看过了。 陆时渡笑了一下。他打字:那食堂见。 沈砚清:嗯。 他放下手机,把桌上的卷宗收好,关了电脑,走出实验室。 食堂里人还不多。沈砚清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面前放着两份餐盘,对面留了个位子。陆时渡走过去坐下来,打开餐盘的盖子——红烧带鱼、清炒西葫芦、凉拌海带丝、一碗米饭。带鱼炸过再红烧的,外皮微微焦脆,肉很嫩。 “周劲呢?”陆时渡夹了一块带鱼。 “去物证科送材料了。”沈砚清吃了一口饭,“你那边整理得怎么样?” “一上午做了四份。还有十几份。” “慢慢做。不急。” 陆时渡点了点头。他把带鱼的刺挑出来放在盘子边上。沈砚清看了一眼那堆刺。“你不吃鱼皮?” “带鱼的皮有点腥。” 沈砚清伸出筷子,把他挑下来的鱼皮夹过去吃了。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次。陆时渡的耳朵红了一点,低头继续吃饭。 下午,陆时渡继续整理卷宗。把物证从旧袋子里取出来,核对照片和描述,换新袋子,真空封口,贴标签,录入电脑。每一步都重复,每一份卷宗都不一样。七年前的故意伤害案,受害人的衬衫上全是干涸的血迹。五年前的盗窃案,一根撬棍上提取到了半枚指纹。三年前的纵火案,现场残留的汽油被密封在一个玻璃瓶里,标签上写着“易燃,避光保存”。 他一份一份地做。动作很轻,不是因为这些东西脆弱——它们大部分都保存得很好。是因为每一件物证背后都是一桩案子,一个人。那件衬衫的主人被捅伤后活下来了,凶手判了六年,现在应该已经出狱了。那根撬棍的主人是个惯偷,被抓的时候身上还有别的赃物,判了三年。汽油瓶的主人是个和邻居有积怨的中年男人,放火烧了人家的杂物间,判了四年。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结局。案子破了,物证归档,变成档案盒里的一行编号。它们在铁架子上安静地待着,偶尔被人拿出来,核对一遍,再放回去。 下午四点半,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清:姜糖说豆包的照片在群里反响很大。周劲把照片发给他姐了,他姐说豆包是纯种中华田园猫,橘猫基因强大,以后会越来越胖。 陆时渡打字:它今天在家乖吗? 沈砚清:不知道。我们都不在家。 陆时渡:你可以装个摄像头。 沈砚清:你上班看猫? 陆时渡:就看一眼。 沈砚清没有回复。过了大概十分钟,他发来一个链接。是某电商平台的一款宠物摄像头,高清夜视、双向语音、可远程投喂。陆时渡点开看了看,加入购物车。 下班的时候,沈砚清的车停在实验室楼下。陆时渡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个纸袋。“什么东西?” “姜糖给的。她说豆包太瘦了,买了点营养膏和猫条。”沈砚清发动车子。 陆时渡打开纸袋看了看——营养膏两支,猫条十包,各种口味的。还有一个小老鼠玩具,布做的,里面塞了猫薄荷。姜糖在袋子里放了一张便签:豆包收。下面画了一个笑脸。 回到家,门一开,豆包正蹲在玄关的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从鞋柜上跳下来,蹭了蹭陆时渡的小腿,又去蹭沈砚清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 “它一直在门口等。”陆时渡蹲下来摸它。 “鞋柜上有它的毛。它在上面待了一下午。”沈砚清指了指鞋柜表面那层薄薄的橘色绒毛。 陆时渡把姜糖买的小老鼠玩具拆开,在豆包面前晃了晃。猫薄荷的味道飘出来,豆包的瞳孔瞬间放大了,扑上来抱住小老鼠,后腿蹬着,前爪把老鼠往嘴里塞。陆时渡把小老鼠扔出去,豆包追上去,叼回来,放在他脚边,抬头看他。 “它会巡回。”陆时渡说。 “它想让你再扔。”沈砚清换了鞋,走进厨房。 陆时渡把小老鼠又扔出去,豆包追上去,叼回来,放在他脚边。反复了七八次,豆包终于累了,趴在地上,小老鼠夹在两只前爪中间,用下巴压着。陆时渡蹲下来想拿走,豆包发出不满的咕噜声,把老鼠往怀里拢了拢。 “它不给了。”陆时渡说。 “那是它的了。”沈砚清在厨房里说。 晚饭是青椒肉丝、番茄炒蛋、紫菜汤。陆时渡吃了两碗饭。豆包吃完了自己的猫粮,又得到了一包姜糖买的猫条——金枪鱼口味的。它舔得很专注,眼睛眯成一条缝。 吃完饭,陆时渡洗碗,沈砚清擦桌子。豆包在客厅里追自己的尾巴,转了好几圈,最后头晕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左右看了看,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陆时渡擦干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沈砚清坐在他旁边,打开电视。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气温回升。豆包跳上沙发,在两个人中间的空隙里蜷成一团,把小老鼠压在肚子底下。 “沈队。” “嗯。” “姜糖给豆包买了那么多东西。我们是不是该谢谢她?” “她说不用。她喜欢豆包。” “那周劲呢?他姐还给豆包远程诊断了。” “周劲说他姐想来看豆包。我拒绝了。” 陆时渡笑了一下。他靠在沙发背上,看着电视。新闻播完了,换成一个纪录片,讲海洋的。画面里,一群海豚在海面上跳跃,阳光把水面照成碎金色。豆包的耳朵动了动,大概是被海豚的叫声吸引了,抬起头看了一眼电视,又把头埋回去了。 “沈队。” “嗯。” “你说豆包知不知道它现在有家了?”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它知道。猫知道哪里是家。它在这里吃,这里睡,这里等你回来。它把这里当成它的地盘了。” “那它以前在孙志远那里,也把那里当成家吗?” “猫不会把旅馆当家。旅馆是暂时的,它知道。但它会把有固定食物、固定睡觉地方、固定人类回来的地方当成家。它现在把这里当成家,不是因为它住得久,是因为它知道你会回来。” 陆时渡低头看着豆包。它睡得很沉,肚子一起一伏,小老鼠从它爪子下面露出来一截尾巴。他伸手把老鼠塞回去,豆包的爪子立刻拢紧了。 “沈队。” “嗯。” “我也会回来。”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我知道。” 电视里的海豚游远了,画面变成一片深蓝色的海底。珊瑚、鱼群、慢慢飘动的海藻。旁白的声音很低,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陆时渡把腿收上来,盘坐在沙发上。他的膝盖碰到沈砚清的腿,没有挪开。沈砚清也没有挪开。 豆包在两个人大腿之间的空隙里翻了个身,把一只爪子搭在陆时渡的膝盖上,另一只搭在沈砚清的腿上。两个人一只猫在沙发上挤成一团。 “沈队。” “嗯。” “明天早上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陆时渡想了想。“皮蛋瘦肉粥。”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那个要熬很久。” “那算了。” “没说不做。早起半小时。” 陆时渡的嘴角翘了起来。“我跟你一起早起。” “你起得来?” “你叫我。” 沈砚清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纪录片播完了,自动跳转到下一个。讲的是撒哈拉沙漠的动物。画面里,一只耳廓狐蹲在沙丘上,耳朵很大,毛色和沙子几乎融为一体。豆包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大概觉得不是同类,又把眼闭上了。 陆时渡靠在沙发上,手指慢慢顺着豆包的背。猫的呼噜声和电视里沙漠的风声混在一起。窗外的月亮很亮,快要圆了。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着。他想,这样的晚上——两个人一只猫挤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明天早上要早起熬粥——好像没什么特别的。但每一个这样的晚上,他都想记住。 “沈队。” “嗯。” “晚安。” “晚安。” 陆时渡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听到客厅里沈砚清关电视的声音,豆包被轻轻放到猫窝里的声音,然后是他房间门关上的声音。他关掉水,擦干身子,换上睡衣。回到房间,手机亮了一下。 沈砚清:米泡好了。明天早上六点起来熬粥。 陆时渡打字:好。 陆时渡:我来切肉丝。 沈砚清:你切肉丝还行。皮蛋别切太碎。 陆时渡:知道。 沈砚清:晚安。 陆时渡:晚安。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枕头边。客厅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豆包大概从猫窝里出来,去喝水了。然后安静了。 他闭上眼睛。明天六点,皮蛋瘦肉粥。他切肉丝,沈砚清熬粥底。豆包会蹲在厨房门口看他们做饭,然后得到一碟撕好的鸡胸肉。然后他们出门上班,豆包留在家里看鸟。下班回来,门一开,它在鞋柜上等着。 这样的日子,以后还有很多天。 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50章 周一早上,陆时渡在实验室里翻到那份卷宗的时候,并没有觉得它有什么特别。 旧案归档的工作已经做了快两周。十几份卷宗,从十一年前的入室抢劫到三年前的纵火案,每一份都要重新核对物证、补录电子档案、更换老化的物证袋。他每天上午坐在实验台前,把泛黄的指纹卡片从旧袋子里取出来,对着照片核对纹路,确认无误后放进新的无酸纸袋里,真空封口,贴上打印好的新标签。动作越来越熟练,像一条小型的流水线。 这份卷宗是刘科长上周五加进来的,放在他桌角,用一根橡皮筋箍着。封面上写着编号和案由——“城东化工厂爆炸案”,日期是八年前的三月。 他解开橡皮筋,翻开封面。 第一页是案件摘要。八年前,城东一家化工厂的反应釜发生爆炸,两名当班工人当场死亡。事故调查认定是操作工违规操作——在反应釜压力未完全释放的情况下强行拆卸管道,导致内部高压气体瞬间泄出,引发爆炸。操作工本人在爆炸中丧生,案件以“责任人已死”结案。 第二页是现场照片。陆时渡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炸塌的反应釜,扭曲的管道,碎成一地的钢化玻璃。最后几张是死者照片,他没有细看,翻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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