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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然后把碗放下。 “下午,302,重点搜衣柜顶部、床底、窗台缝隙。如果前两起都有纸屑,302应该也有。” --- 下午两点,他们进了302。 302在四号楼,格局和前两起都不一样——一室一厅,客厅和卧室打通了,做成一个大开间。失主是个年轻男人,被盗后已经搬走了,房间空着,只有一些没来得及处理的旧家具。 陆时渡站在房间中央,环顾四周。窗户很大,朝南,阳光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很亮。窗台上没有灰尘——失主搬走前应该打扫过。但窗台的边缘,有一处不太明显的划痕,和201窗台上的那个弧形擦痕很像。 他蹲下来,用紫外灯照了照。划痕的凹槽里有极细微的灰尘残留,说明这个划痕是在打扫之后才形成的——失主搬走前把窗台擦干净了,然后有人在这里放过东西。 他拍了照片,提取了划痕凹槽里的灰尘样本。 然后他开始搜查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床底、书桌后面、窗帘盒上面。在床板和床垫的夹层里,他发现了一个被压扁的烟盒,烟盒里面没有烟,但内壁上有一个很淡的指纹。他用磁性粉末刷了一下,指纹的纹路显现出来——不是完整的,但有几个特征点可以比对。 他把烟盒装进物证袋。 在书桌后面,他发现了一小团揉皱的纸。纸团被塞在桌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位置很隐蔽,如果不是趴在地上用电筒照,根本看不到。他用镊子把纸团夹出来,小心地展开。 是一张打印纸的边角。大约两厘米宽,三厘米长,边缘有撕裂的毛边。纸面上有打印墨粉的痕迹,不是完整的字母,是三个字母的残片——“G”“O”“D”。 GOD。 陆时渡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把纸片放在便携式显微镜下看。纸片的纤维形态、荧光增白剂含量、墨粉颗粒的分布,和201发现的那片纸屑完全一致。来自同一张打印纸。 “沈砚清。” 沈砚清走过来,接过纸片看了看。“同样的纸,同样的墨粉。他在每一处现场都留了一片。201、302、501——这是第三片。” “对。201是G,302是O和D的一部分,501那片的字母我还没仔细看。三片拼起来,是一个完整的单词——GOD。” 沈砚清把纸片装进物证袋,在标签上写下发现位置和时间,然后递给陆时渡。 “他在签名。” “签的是‘GOD’?还是在拼一个人的名字?” 沈砚清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街景。九月的阳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金色的轮廓。 “不管是什么,他留下这个,就是想让我们看到。他不是在隐藏,是在暴露。暴露自己,也暴露别人。” 陆时渡把三片纸屑的物证袋并排放在勘查箱里。他看着那三个字母——G、O、D——在透明的塑料袋里安静地躺着。它们来自同一张纸,被同一个人撕开,塞进三个不同房间的缝隙里。那个人知道他会找到,也知道痕检会发现这些纸片。他甚至知道这些纸片会被拼成一个单词。他不在乎。他就是要他们拼出来。 “沈砚清。” “嗯。” “这个案子,可能不只是入室盗窃。” “我知道。”沈砚清转过身,“但如果他以为留下一个单词就能让我们乱阵脚,他就错了。” 陆时渡弯了一下嘴角,把勘查箱合上。“先回局里。这些东西要尽快做分析,纸屑的成分、指纹的比对、液体残留的检验,不能在车上过夜。” “好。回局里。” --- 两个人下楼的时候,夕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从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楼梯上铺了一层金黄色的光。陆时渡拎着勘查箱走在前面,沈砚清跟在他后面。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陆时渡的脚被楼梯上凸起的一块水泥绊了一下,勘查箱在他手里晃了晃。 沈砚清从后面伸手稳住了勘查箱的提手。 “看路。” “在看。” “你每次看路都看旁边。” 陆时渡没反驳,因为他说的是事实。他低下头,专心看脚下的楼梯。沈砚清的手还搭在勘查箱的提手上,没有松开。两个人就这样并排走下了楼梯,勘查箱在他们中间,被两只手一同拎着。 “沈砚清。” “嗯。” “回去以后,我把纸屑的成分分析和指纹比对做完。” “不着急。天还没黑,先回局里把物证归档。需要过夜的放在冰箱里,明天再做。” “好。” 两个人上了车。沈砚清发动车子,驶出小区。陆时渡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勘查箱放在脚边,安全带把箱子固定在腿侧。他看着窗外一树一树往后退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在夕阳里像是镀了一层金边。 车子里很安静。沈砚清开车的时候不怎么说话,陆时渡也不怎么说话。但那种安静和在医院病房里的安静不一样——那时候的安静是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不敢碰,怕碰碎了。现在的安静是两个人中间什么都没有,不说话也不会觉得空。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警局。沈砚清把车停在停车场,陆时渡拎着勘查箱下车。两个人并肩走进办公楼,走廊里很安静——周日,大部分科室都没人上班。 陆时渡推开实验室的门,把勘查箱放在操作台上,打开盖子,把今天提取的物证一件一件拿出来。锁芯、棉签、纸屑、烟盒、灰尘样本、石膏模型、液体残留试管。每一件都贴上标签,写上编号、日期、发现位置。 沈砚清站在他旁边,帮他把卷宗里的现场照片翻出来,按照发现位置一一对应。他的手指修长,翻照片的动作很轻,照片纸在他指间几乎没有声音。 “锁芯需要做痕迹比对,看上面的拧动方向和力度是否和螺丝上的痕迹一致。”陆时渡把锁芯放在体视显微镜下面,调了一下焦距。 “明天做。今天先把需要冷藏的样本放进冰箱。”沈砚清接过那几根试管,在试管架上标好编号,放进冷藏柜里。冷藏柜的温度调到了四度,打开的时候一股冷气扑出来,他眯了一下眼。 陆时渡把纸屑放在显微镜载物台上,调高倍率,先拍了一组照片。纸片边缘的撕裂痕迹在高倍镜下清晰可见——不是剪刀剪的,是手撕的。撕口处的纤维有拉伸变形的特征,说明撕的时候纸是干的,没有受潮。 “三片纸屑的纤维形态一致,荧光增白剂含量一致,打印墨粉的颗粒分布一致。来自同一张纸,同一个打印机。”他把三组照片并排显示在电脑屏幕上,“但三片纸屑的撕裂纹路不完整。我们从302找到的这片最大,有三个完整的字母——G、O、D。201的那片只有一个G,501的那片有半个O和半个D。” “所以可能还有一片没找到。完整的单词可能是四个字母,或者更多。” “嗯。G、O、D后面还有没有字母,要看能不能找到第四片。也有可能他故意把单词分成了三份,让G、O、D各占一片。” 沈砚清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屏幕上的照片。他的手搭在椅背上,离陆时渡的肩膀很近。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调的嗡嗡声和显微镜散热风扇的声音混在一起,安静但不冷清。 “沈砚清。” “嗯。” “你说他要拼的是‘GOD’——上帝。那他是在自比上帝,还是在说别的东西?” 沈砚清的手从椅背上移下来,落在陆时渡的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 “不管他在说什么,我们都会查出来。” 陆时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沈砚清的表情很平,和平时在案发现场一样。但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那种锋利的光,是那种很沉、很稳的光,像是说“我在,不用怕”。 “我知道。”陆时渡说。 他把纸屑的照片存档,把物证按照编号放进物证柜里。锁芯单独放在一个硬质盒子里,贴上“待检”的标签。液体残留试管的标签上写了“301现场,衣柜拉手接缝,淡黄色液体,需做成分分析”。烟盒放在指纹比对区,等明天姜糖上班了再做数据库比对。 全部整理完,已经快六点了。窗外的天已经暗了下来,路灯亮着,把停车场的白线照得很清楚。陆时渡把白大褂脱下来挂在衣架上,沈砚清从旁边的桌上拿起那份卷宗,翻了翻,又放下了——今天不看了,明天再说。 “走吧,回家。”沈砚清说。 “回家”这两个字他说了很多次了。下班的时候说,出差回来的时候说,在医院里把陆时渡接出院的时候也说。但每一次听到,陆时渡的心跳都会快一拍。不是紧张,是那种“你说了我想听的话,我还是不太习惯”的、很轻很软的感觉。 两个人关了灯,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 -- 到家的时候,豆包正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又去蹭沈砚清的。猫碗见了底,水碗也空了。陆时渡蹲下来加水,沈砚清往碗里倒猫粮,两个人的手同时在猫碗旁边伸过去,指尖碰在一起。谁都没有缩回去。 就那样贴着,过了几秒。 陆时渡先动了——不是缩手,是把手指翻过来,轻轻勾住了沈砚清的小指。沈砚清低头看着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指,没说话,也没有动。豆包等得不耐烦了,把脑袋拱进他们手掌之间,强行蹭了两下。沈砚清这才把手抽回去,站起来,不知道是无意的还是故意的,豆包立刻把脸埋进猫粮里,嚼得嘎嘣响。 “先喂猫。”他说,声音压得很低。 陆时渡蹲在原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他把猫粮倒满,站起来的时候看到沈砚清的耳尖也红了,比他的淡一些,但在厨房的白炽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沈砚清。” “嗯。” “你耳朵红了。” 沈砚清没回答,转身走进厨房,系上围裙。围裙的带子在他腰后垂着,他没有伸手去系,站在那里打开冰箱,好像在找什么东西,但冰箱里的灯照着他的脸,他看了很久都没有拿出来。 陆时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豆包吃完了猫粮,从两个人中间穿过去,跳上猫爬架的吊床,蜷成一团,尾巴搭在边缘轻轻晃着。 “你刚才——”沈砚清忽然开口,但没有说下去。他把冰箱门关上了,转过身,和陆时渡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 “刚才怎么了?”陆时渡问。 沈砚清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然后走过来。不是走过来的,是迈了一步,这一步把他带到了陆时渡面前。他伸出手,把陆时渡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和以前一样,但他的手指没有马上收回去,而是顺着耳廓滑下来,指腹蹭过陆时渡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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