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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是他。”沈砚清忽然开口，“我是一个被这个系统伤害过的人。我被开除、被处分、被遗忘。没有人替我说过话，没有人追究那些事是不是真的。我恨这个系统，也恨系统里的人。但我一个人不够。我需要帮手，需要工具。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他们三个，就是我选中的工具。不是因为我和他们有交情，是因为他们的指纹数据我能拿到，因为他们被这个系统伤害过，因为他们可以被利用。我在现场留下他们的指纹，不是为了陷害他们——是为了让他们被警察找到。找到以后，警察会问他们‘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他们会说‘我没有做’。但没有人会信。因为警察查案，不会先假设‘他是被陷害的’。警察查案，是先看‘证据指向谁’。证据指向他们，他们就是嫌疑人。” “那他为什么要留下纸屑？”陆时渡问，“GOD。他不会不知道这三片纸屑会被发现、会被拼成一个完整的单词。他是在告诉我们——这一切是他的计划。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都是他的棋子。” 沈砚清把奶糖咬碎了，嚼了几下，咽下去。“那他是谁？” “一个熟悉现场勘查流程的人。知道痕检会扫哪些位置，知道指纹怎么伪造，知道怎么在不被怀疑的情况下把纸屑塞进缝隙里。他可能做过这行，或者和这行的人有过密切接触。” “高世伟被开除五年了。这五年里，他接触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们不知道。欧阳峰被处分三年了，他在物流公司搬货，接触不到作案工具。董天宁退休两年了，他一个人住，上个月骨折了，在医院住了两周。如果他是幕后主使，他没能力在骨折之后还去现场。” “所以幕后主使不是他们三个中的一个。” “不是。”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就需要找到第四个人。一个和这三个人都有关系的人。” “姜糖在查。”沈砚清把手从操作台上移开，站直了身子。“中午了。先吃饭。” “你不是说做糖醋排骨吗？” “早上跟周劲说了，让他从食堂带两份。他一会儿送过来。” 话音刚落，实验室的门被敲了两下。周劲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个保温袋。一个袋子里是两份糖醋排骨饭，另一个袋子里是两盒酸奶和两双筷子。 “沈队，陆博士，你们的饭。姜糖说她中午不吃了，要查那个名单。她让我带话——‘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三个人的社会关系网已经画了一半，下午应该能出结果。’”周劲把保温袋放在操作台上，“那我先走了。你们慢慢吃。” 他转身走了。门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沈砚清把保温袋打开，把两份饭取出来放在操作台上。糖醋排骨的酱汁是深红色的，裹在每一块排骨上，在实验室的白炽灯下泛着油亮的光。米饭上面盖了一层焯过水的小油菜，颜色碧绿，衬着排骨很好看。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操作台前，一人一份饭。实验室里没有餐桌，但操作台够大，铺一层报纸就能当饭桌。豆包如果在这里，大概又会蹲在脚边仰头看他们吃，但今天豆包在家。 陆时渡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肉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糖醋的甜酸味正好，不腻也不呛。 “好吃。”他说。 沈砚清没说话，把自己碗里那块最大的排骨夹到了陆时渡碗里。动作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次。陆时渡低头看着那块多出来的排骨，没有推辞，吃了。 吃完饭，陆时渡把饭盒收好，扔进垃圾桶。沈砚清洗了手，重新站在操作台旁边，翻着陆时渡写的那份纸屑分析报告。 “纸屑的成分分析和纤维比对，下午能做完吗？”他问。 “能。墨粉颗粒的型号分析需要多花一点时间，但今天下班前应该能出结果。” “好。做完发给我。我下午去技术科查董天宁指纹数据的删除记录。如果他的指纹在系统升级的时候被人为保留了，那就能查到是谁操作的。” “如果操作的人用了别人的账号呢？” 沈砚清把报告放下，看着陆时渡。 “那人就是‘GOD’。” 陆时渡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沈砚清。” “嗯。” “你觉得这个人是高世伟吗？” 沈砚清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摸到那包奶糖，又抽了一颗。这次没有剥，只是攥在手心里，拇指在糖纸上一下一下地按。 “高世伟被开除的时候，申诉了五年。前两年他每个季度都会写申诉材料，寄给总队、市局、省厅。他信访过，在门口举过牌子。没有人理他。他老婆在第三年跟他离了婚。他没有孩子，没有房子，没有存款。他住在地下室里，靠给人修电脑维持生活。他懂指纹、懂物证、懂痕检的全部流程。他也有动机。但他是那种会在现场留下‘GOD’的人吗？” 陆时渡想了想。“如果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系统里的人看到他，那他会留下一个签名。让所有人知道，这些事是他做的。他想要被看到。” “那GOD就不是在拼他的名字。是在说——他是‘上帝’，他在审判。” 沈砚清把那颗奶糖塞进口袋里，没有剥。 “我去技术科。你在这里做纸屑的分析。下班我回来接你。” “好。” 沈砚清转身走了。实验室的门被他轻轻带上，门锁咔嗒一声。陆时渡坐在操作台前，看着门口那扇关上的门，过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显微镜前，继续做纸屑的墨粉颗粒分析。
第72章 沈砚清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周一的下午，大部分科室都在正常运转，但刑侦支队所在的这栋楼比上午安静了许多——该出现场的人已经出去了，该开会的在会议室，剩下的人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和卷宗。他走到技术科门口，门半开着，里面传出来键盘敲击的声音。 他敲了敲门。 “进来。”技术科科长姓赵，四十出头，戴一副无框眼镜，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把眼镜往上推一推。他看到沈砚清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沈队，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查个事。”沈砚清把手里拿着的材料放在桌上，“去年系统升级的时候，退休人员的指纹数据清理工作是谁负责的？” 赵科长愣了一下，又重新坐下来，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去年系统升级是我全程跟的。指纹数据那块是两个人做的——一个是我们科的技术员小吴，另一个是……当时从外面请了一个做数据库迁移的工程师。小吴负责数据核对，工程师负责技术操作。退休人员的指纹清理是硬性要求，系统升级的时候必须把退休超过半年的人员数据从活跃库移到归档库，不能留在主数据库里。” “你们当时是怎么操作的？” “小吴先把名单拉出来，工程师按照名单把数据迁移到归档库。迁移完以后，小吴再核对一遍，确认归档库里有，主数据库里删干净了。”赵科长把眼镜又推了一下，开始翻桌上的文件夹，“你想查哪个人？” “董天宁。” 赵科长的手指在文件夹的索引上停了一下。“董天宁……物证管理员，前年退休的？” “对。” “他的数据应该被清理了。退休超过半年的人员都在清理名单里。”赵科长翻了翻文件夹，把去年系统升级的档案找出来，翻到操作记录那一页，“你看，这是当时的操作日志。董天宁的名字在清理名单上，状态栏写的是‘已归档’。” 沈砚清接过文件夹，看了一会儿。“操作人是谁？” “操作人是工程师。但核对人是小吴。工程师操作完以后，小吴会逐条核对。如果董天宁的数据没有被清理，小吴应该会发现。” “小吴今天在吗？” “在。我去叫他。”赵科长站起来，走到门口喊了一声，“小吴！过来一下！” 一个年轻的男人从走廊那头跑过来，二十七八岁，穿着技术科的白色制服，头发有点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他走进办公室，看到沈砚清，脸上闪过一丝紧张。 “沈队。” “坐。”沈砚清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问你个事。去年系统升级，退休人员指纹数据清理的工作是你负责核对的？” “对。”小吴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搓着裤缝，“是我和外面请的工程师一起做的。我负责拉名单和核对，他负责操作。” “董天宁的指纹数据，你核对的时候确认已经从主数据库里删除了吗？” 小吴的表情变了一下。很短暂，但沈砚清看到了。 “我……我记得应该是删了。” “应该？” 小吴的手指搓裤缝的动作更快了。“当时的名单上确实有董天宁的名字。操作日志也显示他的数据已经被迁移到归档库了。我核对的时候，在归档库查到了他的数据，就确认了。” “你在主数据库里查了吗？” “查了。主数据库里已经没有他的记录了。” 沈砚清看着他。“你确定？” 小吴低下头，沉默了几秒。办公室里的空调嗡嗡地响，赵科长站在旁边，眉头皱了起来。 “小吴，你跟我说实话。”赵科长的声音沉了下来，“当时你确认的时候，是真的在主数据库里查过了，还是只看了操作日志？” 小吴的嘴唇动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肩膀开始微微发抖。 “小吴。”沈砚清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董天宁的指纹数据出现在了最近的几起入室盗窃案的现场。如果他的数据没有被清理，而是被人从系统里调出来伪造了指纹，那这件事的性质就不是工作失误了。你现在不说，以后就是包庇。” 小吴抬起头，眼眶红了。“沈队，我……我当时确实在主数据库里查了。董天宁的名字不在主数据库里。但我查的时候，用的不是‘董天宁’这个名字。” “那你用的什么？” “我用的是他的警号。”小吴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系统升级的时候，有些退休人员的姓名在迁移过程中会出现乱码，按名字查不一定准。按警号查是最保险的。我输入了他的警号，系统显示‘无此记录’。我就确认了他的数据已经被清理了。” “那问题出在哪里？” “问题出在——我按警号查的时候，输错了一个数字。他的警号是90721，我输成了90712。系统当然显示‘无此记录’。我以为数据已经删了，就在核对栏里签了字。”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赵科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小吴，你知不知道你这一输错，造成了多大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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