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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吴低着头,肩膀抖得更厉害了。“赵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那天加班到很晚,眼睛都花了……我以为我查对了。操作日志上显示他的数据已经被迁移了,我就没有再确认一遍。”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把文件夹合上,站起来。 “小吴,你把当时负责系统操作的那个工程师的联系方式给我。” 小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一会儿,报了一个名字和一个手机号。“他姓孙,叫孙建明。系统升级完了以后他就走了,后来没再联系过。” 沈砚清把名字和号码记在手机上,然后看着小吴。 “这件事还没有结束。你先回去工作,随时等通知。” 小吴站起来,低着头走出了办公室。赵科长站在窗边,看着窗外,沉默了很久。沈砚清走到他旁边,把文件夹还给他。 “赵科,小吴的事你回去先写个报告。怎么处理,等案子结了再说。” 赵科长接过文件夹,点了点头。“沈队,那个工程师……需要我这边配合什么吗?” “先不用。我让人去查他的背景。有需要再找你。” 沈砚清走出技术科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他站在楼梯口,拿出手机打给姜糖。 “姜糖,帮我查一个人。孙建明,去年在技术科做过系统升级的数据库迁移工程师。看看他是什么来路,有没有案底,和化工厂爆炸案的几个人有没有关联。另外,他目前在哪个公司。” “收到。我马上查。” 沈砚清挂了电话,站在楼梯口没动。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陆时渡发来的那条消息——“指纹比对在跑,液体分析也在做,大概中午出结果。”现在是下午三点,中午的结果他已经看到了,但纸屑的分析还没有做完。他想去实验室看看,但脚没有动。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需要在这里站一会儿,把刚才听到的东西理一理。 小吴输错了一个数字。一个数字,让董天宁的指纹数据留在了系统里。不是被人故意保留的,是被人无意中漏掉的。但有人发现了这个漏洞。那个人查到了董天宁的警号,找到了他的指纹数据,然后做成了指纹贴片。那个人知道系统里有这个漏洞,说明他对系统很熟悉——至少知道怎么查退休人员的警号,怎么调取指纹数据。 那个人可能是系统内部的人,也可能是曾经在系统里工作过的人。高世伟符合这个条件。他做过痕检,接触过指纹系统,知道警号的编码规则。但他被开除五年了,还能查到董天宁的警号吗?董天宁退休两年了,他的警号在系统里应该已经失效了,但指纹数据还在。如果能查到警号,就能调出指纹。警号从哪里查? 沈砚清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往楼下走。他要去档案室——不是物证库,是人事档案室。董天宁的警号,在人事档案里有。能接触到人事档案的人很多,但能同时接触到指纹系统的人不多。 他下了两层楼,走到人事档案室门口。门锁着,窗户上贴着值班表,今天值班的是一个叫李梅的工作人员。他打了值班表上的电话,对方说正在一楼送材料,十五分钟后回来。他在门口等着。 走廊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明亮的方形。他靠在墙上,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奶糖——早上从实验室拿的,一直没吃,他把糖剥开,放进嘴里。奶味很淡,在舌尖慢慢化开。 十五分钟后,李梅回来了。她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扎着马尾,手里抱着一沓材料。看到沈砚清站在门口,她加快脚步走过来。 “沈队,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你要查什么?” “董天宁的人事档案。看他退休前的警号、部门、职务,还有他退休以后有没有什么人频繁调阅过他的档案。” 李梅开了门,走到档案柜前,按年份和姓氏拼音找到了董天宁的档案袋。档案袋很薄,里面只有几张纸——入职登记表、岗位调整记录、退休审批表、最后一次年度考核表。沈砚清一页一页地翻,把警号记下来——90721,和小吴说的数字一样。 他翻到调阅记录那一页。档案袋的封底内页贴着一张表格,上面记录着每一次调阅的日期、调阅人、事由。他一行一行地看。 最近一次调阅是去年九月,调阅人是刑侦支队的欧阳峰,事由是“案件侦查需要”。再往前一次是前年十一月,调阅人是痕检科的高世伟,事由是“物证比对”。再往前是前年七月,调阅人也是高世伟,事由是“系统数据核对”。再往前是董天宁自己退休前调阅过一次,办理退休手续。 沈砚清看着那几行字。 欧阳峰。高世伟。两个人都在董天宁退休后调阅过他的档案。高世伟调阅了两次,欧阳峰调阅了一次。两个人的名字,他今天已经听过很多遍了。但他们调阅董天宁的档案,和那三起入室盗窃案之间,隔着一条很细的线。 “李梅,这几次调阅的记录,有没有对应的审批单?” 李梅接过档案袋,看了看那几行记录。“调阅人事档案需要填写审批单,部门领导签字。审批单我们会单独存档,不在档案袋里。你要查的话,我去找。” “找。去年的和前年的都要。” 李梅转身走到另一个文件柜前,翻了一会儿,抱出来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她按照日期一页一页地翻,找到了三张审批单。 第一张,前年七月,调阅人高世伟,事由“系统数据核对”,审批人——宋远。 老宋。退休的痕检科长老宋。高世伟调阅董天宁档案的时候,老宋还在痕检科,是他的领导。 第二张,前年十一月,调阅人高世伟,事由“物证比对”,审批人——宋远。 又是老宋。 第三张,去年九月,调阅人欧阳峰,事由“案件侦查需要”,审批人——郑建国。 老郑。 沈砚清把三张审批单平铺在桌上,看着那三个签名。老宋签了两次,老郑签了一次。老宋在去年退休了,老郑在更早之前就退休了。现在老宋在公园里下棋、看书、晒太阳,老郑在拘留所里等着开庭。他们签过字的审批单,现在在他面前。 高世伟前年调阅了董天宁的档案,去年欧阳峰也调阅了。这两个人的指纹后来出现在了入室盗窃案的现场。不是偶然,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李梅,这三张审批单我暂时带走。需要作为案件材料归档。” 李梅点了点头,没有多问。 沈砚清把审批单和董天宁的调阅记录复印件一起装进档案袋,走出人事档案室。他站在走廊里,阳光已经从他刚才靠着的那面墙移到了对面,在地上铺了一大片暖黄色的光。他把糖咬碎,咽下去,然后拿出手机,给姜糖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欧阳峰和高世伟的关联。调阅记录显示两个人都查过董天宁的档案。” 姜糖回复:“收到。正在查高世伟这几年的活动轨迹。他住在地下室,但他经常去一个地方——城东一个叫‘物证爱好者’的论坛线下聚会点。那里聚集了一些离职、退休、被处理过的痕检、物证、刑侦人员。他们每周六晚上聚会,聊技术,也聊旧案。” 沈砚清看着“物证爱好者”几个字。 一群被体制抛弃的人在周末的晚上聚在一起,聊他们曾经做过的技术,聊那些让他们离开的案子。高世伟是其中之一,欧阳峰可能也是。董天宁呢?董天宁退休两年了,他有没有去过?一个骨折住院的人,应该去不了。 但那个论坛里,会不会有第四个人?一个比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隐藏得更深、更聪明、更懂得怎么利用这些被抛弃的人的人。 沈砚清把手机收起来,往实验室走。走到实验室门口,门开着,陆时渡正坐在显微镜前,手里拿着笔在本子上写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查完了?”他问。 “查完了。”沈砚清走进来,把档案袋放在操作台上,“董天宁的指纹数据没有被删除,不是因为有人故意保留,是小吴输错了警号。但高世伟和欧阳峰都在董天宁退休后调阅过他的档案。两个人都有机会拿到他的警号。” 陆时渡接过调阅记录复印件看了一会儿,眉头皱了起来。“两个人的审批人分别是老宋和老郑。” “嗯。” “老宋知道高世伟调阅董天宁的档案是为了什么吗?” “审批单上写的是‘系统数据核对’和‘物证比对’。都是正常的工作事由。如果老宋没有多问,他签字的时候不会觉得有什么问题。” 陆时渡把复印件放下,手指在操作台上轻轻敲着。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了一句:“沈砚清,我们之前的猜测可能有问题。” “哪一部分?” “‘GOD’的解读。”陆时渡把笔记本翻到纸屑分析的那一页,上面是他画的三片纸屑拼图——G、O、D三个字母并排在一起。“我们一直以为G是高度伟的G,O是欧阳峰的O,D是董天宁的D。但仔细想想,如果幕后主使想用三个被利用者的首字母拼成一个词,那他为什么要拼‘GOD’?这个词本身就有含义——上帝。他是在说自己是上帝。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只是他的棋子。他们的首字母凑巧拼成了‘GOD’,但那只是巧合。或者——他是故意选了这个巧合,让我们把注意力集中在那三个人身上,忽略真正的‘上帝’。” 沈砚清靠在操作台边上,看着他。“你是说,GOD不是三个人的首字母组合,而是主谋的自称。” “对。高世伟的G,欧阳峰的O,董天宁的D——这三个字母单独看都是他们名字的首字母,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个意思。主谋在玩文字游戏。他想让我们以为GOD就是那三个人,从而把侦查方向锁定在他们身上。等我们查完了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发现他们都不是主谋,案子就成了悬案。而真正的‘上帝’早就准备好了下一个猎物。” 沈砚清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手插进夹克口袋里,摸到那包奶糖,抽了一颗,没有剥,只是攥在手心里。 “你说得对。如果GOD只是三个人的首字母,那这个代号太直白了。直白到不像是聪明人会做的事。他故意留下纸屑,故意拼出GOD,就是想让我们往那个方向猜。他真正的目的不是让我们找到高世伟他们,而是让我们以为找到了答案,然后放心结案。”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顺着GOD的线索去查那三个人,而是跳出这个框,去找那个把自己当成‘上帝’的人。” 沈砚清把奶糖塞回口袋里,转身看着白板上那三起案子的现场照片。时间线、指纹位置、纸屑分布、液体残留的检测结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方向,但那个方向可能是假的。 “那个论坛。”沈砚清说,“‘物证爱好者’。高世伟每周六都去。欧阳峰可能也去过。如果那里有第四个人,一个比高世伟更懂技术、更懂人心、更懂得怎么把被抛弃的人变成工具的人,他一定会在那个圈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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