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吧。” 两个人下楼,上车。沈砚清开车,陆时渡坐在副驾驶,勘查箱放在脚边。车子驶出警局,往城东开。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梧桐树的叶子在灯光下泛着金黄色。车里的暖风开着,陆时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沈砚清。” “嗯。” “如果顾建明今晚不去茶馆呢?” “那就明天继续蹲。他每周六都去,不可能今晚突然不去。除非他发现我们在蹲他。” “他不会发现的。我们用的是便衣,车也是民用车。周劲找的位置很隐蔽。” “那就等。”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东那条街。沈砚清把车停在距离茶馆两个路口的地方,熄了灯。两个人下车,步行走进巷子。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地面上的积水反射着灯光,亮晶晶的。面馆的招牌还亮着,门口停着几辆电动车。茶馆的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了,里面没有灯。 周劲已经在居民楼的六楼等着了。那栋楼是旧的居民楼,没有电梯,楼梯间的声控灯不太灵。沈砚清和陆时渡爬了六层楼,气喘吁吁地推开天台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味道和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 周劲蹲在天台的矮墙后面,手里拿着一个望远镜。看到他们上来,他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 “还没来。”他压低声音说,“面馆里人不少。茶馆那边没动静。” 沈砚清蹲下来,从周劲手里接过望远镜,往面馆的方向看。面馆不大,里面坐了七八个人,大部分是穿着工装的年轻人,大概是附近工地的工人。老板娘在门口煮面,热气腾腾的,把招牌都模糊了。茶馆的侧面在面馆的对面,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透不出一丝光。 陆时渡没有望远镜,他靠着矮墙站着,把手插在口袋里。夜风有点凉,他缩了缩脖子。 “冷?”沈砚清问。 “不冷。” 沈砚清把外套脱下来,搭在他肩膀上。 “穿着。” 陆时渡低下头,看着肩上那件深灰色的外套。熟悉的味道——洗衣液,混着一点点烟灰和纸页的气息。和第一天晚上一样。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外套裹紧了。 八点。八点半。九点。面馆里的人走了一拨又来了一拨,老板娘一直在煮面,一直没有停。茶馆的卷帘门始终关着。九点四十分,周劲的望远镜停了一下。 “有人。”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沈砚清接过望远镜,往面馆的方向看。一个穿深色衣服的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走得不快,但步伐很稳。戴着一顶深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他走进面馆,在靠里的位置坐下来。 “是顾建明吗?”陆时渡问。 “看不清脸。”沈砚清把望远镜递给他,“体型像。六十四岁,但走路姿态不像老人。他走得很稳,腰背挺直,不驼背。” 陆时渡接过望远镜,对准面馆的窗口。那个人坐在靠墙的位置,背对着窗户,只能看到他的后脑勺和帽檐。他点了一碗面,但没有马上吃。他把手机拿出来,放在桌上,低头看着屏幕。面馆里有WiFi——陆时渡注意到墙上的贴纸写着“免费WiFi,密码8个8”。 他在用面馆的WiFi,连茶馆的信号,发帖。 十点零八分,姜糖发来一条消息:“‘旁观者’上线了。发了新帖子。内容是关于物证保存温度的讨论。IP地址显示是茶馆的WiFi。” 沈砚清看了一眼那条消息,把手机收起来。 “就是他。” “现在抓?”周劲问。 “等。等他发完帖子,离开面馆。在巷子里抓,不要在面馆里面。面馆人多,容易出意外。” 周劲对着对讲机低声说了几句话,通知巷子两头的便衣做好准备。 陆时渡握着望远镜,一直盯着面馆里那个人的背影。他低头看手机,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又低下头。他在面馆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十点五十分,他站起来,付了钱,走出面馆。 他沿着巷子往东走。巷子很窄,路灯昏暗,两边的店铺大部分都关门了。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帽子没摘,手插在口袋里,像一个普通的夜归老人。 沈砚清从居民楼的天台下去。陆时渡跟在他后面,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他们到一楼的时候,对讲机里传来周劲的声音:“他往东走了,快到巷口了。两头的人都到位了。” 沈砚清走出单元门,加快脚步。陆时渡跟在他旁边,两个人在巷子里快步走着。路灯在他们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个人走到了巷口。巷口停着一辆没有熄火的黑色轿车,车灯亮着。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沈砚清和陆时渡的方向,是看茶馆的方向。他看了大概两秒,然后转过头,准备上车。 “顾建明。”沈砚清的声音在巷子里响起来,不大,但很清楚。 那个人的手停在车门把手上。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动。 “我们是刑侦支队的。有件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那个人慢慢转过身。路灯的光落在他的脸上——花白的头发,金丝眼镜,面容温和,和照片上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和照片上的不一样。照片上的眼睛是“我知道你不知道的事”的光,现在的眼睛是“你们终于来了”的光。 “沈队长。”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清楚,“我等你们很久了。”
第74章 顾建明说完那句话之后,没有等沈砚清回应,自己拉开了车门,坐进了后座。动作不紧不慢,像赴一个约了很久的饭局。他没有跑,没有反抗,甚至没有表现出任何紧张——手很稳,车门关上的声音也不重。 沈砚清示意周劲和另一个便衣分别坐在顾建明两侧,自己坐进了驾驶。陆时渡上了副驾。 车子发动,往局里的方向开。车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顾建明靠在后座上,双手放在膝盖上,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半闭着,像是在闭目养神。周劲坐在他旁边,一直盯着他的侧脸,但他始终没有转头。 陆时渡坐在车里,看着前面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撤,尾灯在夜色里忽明忽暗。他想起顾建明说的那句话——“我等你们很久了。”不是“你们找我什么事”,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是“我等你们很久了”。他预料到了这一天,甚至可能在期待这一天。 到局里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审讯室的灯亮着,日光灯的白光把整个房间照得没有一丝阴影。顾建明被带进去,坐在椅子上。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露出花白的头发,被帽檐压过的痕迹很明显,在头顶留了一道弯弯的印子。他把金丝眼镜取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双手放在膝盖上,姿态和在茶馆里喝茶没什么区别。 沈砚清坐在他对面,面前摊着文件夹。陆时渡没有进审讯室,他去了隔壁,隔着单向玻璃看着里面的一切。周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姜糖在技术科的电脑前,随时准备调取论坛的数据。 “顾建明。”沈砚清翻开文件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知道为什么带你来这里吗?” 顾建明看着沈砚清,嘴角有一个很淡的微笑。不是那种被抓现行的苦笑,是那种“终于有人来问我了”的微笑。 “知道。因为我在论坛里的ID,也因为我做了一些你们正在查的事。” “你的ID是什么?” “‘旁观者’。” 沈砚清的手指在文件夹上停了一下。“你在论坛里发了什么帖子?” “关于痕检技术的一些讨论。指纹提取、物证保存、系统漏洞。都是技术性的内容。”顾建明顿了顿,“但我发那些帖子,不是为了讨论技术。我是为了从论坛里的退休老同事那里套出更多的技术细节,完善我的计划。‘老顾’、‘老专家’那些人,他们不知道自己在帮谁。他们只当是同行之间的正常交流。我利用了他们。” “你利用了他们。” “对。我利用了他们的专业知识和热心。他们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曾经帮一个‘求知者’完善过伪造指纹的方法。” 监控室里,陆时渡的手指攥紧了桌沿。顾建明连这个都承认了。他不是在保护那些被他利用的人,他是在陈述事实——用一种近乎冷酷的语气,把每一个环节都说清楚。 “那你为什么要用‘旁观者’这个ID?” “因为我就是在旁观。旁观这个系统是怎么运转的,旁观它怎么对待那些被它抛弃的人。高世伟被冤枉了,欧阳峰被处分了,董天宁被遗忘了。我旁观了五年,看着他们申诉、挣扎、沉没。后来我不想旁观了。我想推一把。” “所以你用你的技术知识,把他们的指纹做成了贴片,带到了三起入室盗窃案的现场。” 顾建明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瘦,骨节突出。退休前,这双手在显微镜下调过无数次焦距,在痕检报告上签过无数次名字。现在它们安静地放在膝盖上,微微收拢。 “对。指纹贴片是我做的。现场留下的指纹,也是我按下去的。每一处现场,我都亲自去过。我戴了手套,只留下贴片上的指纹。我自己的指纹,从来没有出现在现场。” 沈砚清看着他。“你去过三处现场?” “去过。踩点、蹲守、等住户不在家的时候进去。第一起是门把手,第二起是窗台,第三起是衣柜拉手。我选的位置都是痕检必然会扫的地方,但又不是太刻意。我用贴片按下指纹的时候,手指的角度模拟了自然握持的力度和方向。如果你们不做纹路变形分析,不会发现那不是自然留下的。” “纸屑呢?” “也是我放的。每一处现场,我都塞了一片纸屑。纸屑来自同一张打印纸,是我专门准备的。我用家里的打印机打了一个单词——GOD。然后把纸撕成三片,每一片都裁成不规则的形状,塞在不同的缝隙里。我知道你们会发现。痕检的标准流程就是扫遍房间的每一个角落。衣柜顶部、床板夹层、窗台缝隙——这些地方你们都会查。纸屑被找到只是时间问题。” “GOD。你想说什么?” 顾建明抬起头,看着沈砚清。审讯室的日光灯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把每一根都照得很清楚。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亮着,不是挑衅的光,是“你们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的光。 “G、O、D。高世伟的Gao,欧阳峰的Ou,董天宁的Dong。我把三个人的姓氏拼音首字母拼在了一起。不是‘上帝’。是‘高、欧、董’。我用三个字母,把三个被这个系统伤害过的人绑在了一起。警方看到GOD,会以为是签名,会以为是‘上帝’。但拆开来,就是三个普通人的姓氏。我只是想告诉你们——这三个人,你们应该重新看看他们的案子。”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33 首页 上一页 86 87 88 89 90 9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