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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他一定不是被处分或者被开除的人。”陆时渡接过话，“他可能是自愿离开的，或者退休的。他没有被这个系统伤害过，但他对系统内部的一切了如指掌。他以‘旁观者’的身份出现在高世伟他们面前，说一些‘我理解你们’、‘我懂你们的技术’、‘你们不该被这样对待’之类的话。他不需要承诺什么，只需要让他们觉得——他和他们是一边的。” 沈砚清拿出手机，给姜糖发了第三条消息：“‘物证爱好者’论坛的线下聚会点，查一下常去的人里面有没有一个年纪偏大、技术背景深厚、不是被处分或开除的人。重点关注退休人员或者主动离职的人。” 发完消息，他看着陆时渡。 “今天先到这里。明天周劲去论坛那个聚会点走访，你跟我也去。” 陆时渡点了点头，把笔记本合上。“纸屑的墨粉颗粒分析我还差最后一项——打印机型号的具体匹配。今晚做完再回去。” “我等你。” 沈砚清在操作台旁边坐下来，从档案袋里抽出那几张调阅记录，重新看了一遍。陆时渡回到显微镜前，继续做墨粉颗粒的粒径分布分析。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显微镜的旋钮转动时发出的细微摩擦声和沈砚清翻动纸页的声音。 窗外的阳光从操作台这头移到了那头，梧桐叶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天黑之前，陆时渡把最后一项数据记录完毕，保存了文档，关了显微镜的灯。 “做完了。”他说。 “走，回家。” 两个人关了灯，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沈砚清走在前面，陆时渡跟在他旁边，走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 “沈砚清。” “嗯。” “如果‘GOD’真的是那个论坛里的某个人，那他一定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他留下的那些纸屑、指纹、液体残留，都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他每一步都算好了。” “他算好了一切，但有一件事他没算到。” “什么？” “他算不到你会把压力表的裂口方向写出来。他算不到化工厂爆炸案会翻案。他算不到那些被压了八年的真相会被一个人用一份报告撬开。”沈砚清推开楼梯间的门，夜风灌进来，带着梧桐叶的清苦味。“他以为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人。他不是。” 陆时渡弯了一下嘴角。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脚步，跟上了沈砚清的步伐。两个人并肩走下楼梯，影子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第73章 周二早上，陆时渡到实验室的时候，姜糖已经在了。她站在操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论坛帖子截图，眼圈发黑，显然熬了夜。 “陆博士，你来了。”她把那沓材料放在桌上，“我昨晚把那个‘物证爱好者’论坛翻了个底朝天。注册用户有三百多人，但活跃的只有四十多个。大部分是现役的痕检、物证技术人员，也有一些退休的和离职的。帖子内容基本是技术讨论——指纹提取的新方法、足迹比对的经验分享、DNA检材的保存注意事项，偶尔有人发一些旧案的复盘分析。” “有发现吗？”陆时渡换了白大褂，走过来。 “有。”姜糖翻到其中一张截图，“这个人，ID叫‘旁观者’。他发的帖子不多，但每一条都很特别。你看——” 她把截图推过来。帖子的标题是《关于痕检报告中常见疏漏的几点思考》，发帖时间是三个月前。内容不长，但每一条都切中要害。不是泛泛而谈，是那种只有真正做过多年痕检的人才能写出来的东西。 陆时渡一行一行地看。帖子第四条写的是：“现场指纹提取位置的选择，应当考虑嫌疑人自然握持时的受力点。强行按下的指纹与自然留下的指纹，在纹路变形方向和力度分布上有明显区别。目前多数报告忽略这一区分。” 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他连这个都懂。” “不止。”姜糖又翻了一页，“你看这条回复。有人在论坛里问‘退休人员的指纹数据什么时候会被清理’，‘旁观者’回复说——‘系统升级时会被迁移到归档库，主数据库不再保留。但如果有人提前导出了数据，归档库和主数据库都拦不住。’” 陆时渡抬起头。“他回复这条的时候，是去年八月。比系统升级早了两个月。” “对。他提前就知道系统要升级。而且他知道升级的时候退休人员的指纹数据会被清理。他还知道——‘提前导出数据’是漏洞所在。” 陆时渡把那张截图拿起来，反复看了两遍。这个人的措辞很克制，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每一条都说在点子上。他不是一个爱炫耀的人。他发这些帖子，不是为了展示自己有多懂，而是——他需要有人看到这些内容。他在传递信息。用一种看似无害的方式，把技术细节一点一点地告诉那些需要知道的人。 “查到‘旁观者’的注册信息了吗？”陆时渡问。 “查了。注册时间是两年前，用的邮箱是临时注册的，手机号是空号。IP地址每次都不一样，都是公共WiFi。但有一个规律——他发帖的时间几乎都在周六晚上十点到十一点之间。那个时间点，正好是线下聚会的时间。” “他在聚会点发的帖？” “很有可能。聚会点是一个私人茶馆，老板姓钱，退休的痕检技术员。茶馆里有WiFi，不设密码。任何人都能连上去发帖。” 陆时渡把截图整理好，放进一个文件夹里。“沈砚清知道了吗？” “我昨晚发给他了。他说今天上午和周劲去茶馆走访，让你在实验室等消息。” 陆时渡点了点头。他坐下来，把纸屑分析的最后一项报告写完——墨粉颗粒的粒径分布匹配惠普LaserJet Pro M402dn型号打印机。他把报告打印出来，签了字，放进待归档的架子上。 手机震了一下。沈砚清发来一条消息：“我和周劲到了茶馆。老板姓钱，六十二岁，退休前在邻市刑侦支队做痕检。他认识高世伟，也说见过欧阳峰。但他不承认论坛里有‘旁观者’这个ID。” 陆时渡打字：“姜糖查到‘旁观者’的发帖时间都在周六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那个时间段，茶馆里应该有人。” 沈砚清回复：“老板说周六晚上茶馆不开门。” 陆时渡的手指停了一下。周六晚上茶馆不开门？那发帖的人是在哪里连上茶馆的WiFi的？ “沈砚清，问一下老板，茶馆的WiFi是不是二十四小时开着。” 过了几分钟，沈砚清回复：“老板说WiFi路由器从来不关。茶馆关门以后，信号覆盖不到茶馆外面。但如果有人在隔壁或者对面连上了WiFi，他也管不了。” “茶馆隔壁和对面的店铺，能查到吗？” “正在问。茶馆隔壁是一家五金店，对面是一家面馆。五金店的老板说周六晚上不开门，但对面面馆营业到凌晨两点。” 陆时渡把手机放下，看着操作台上那沓论坛截图。周六晚上十点到十一点，面馆营业，茶馆WiFi信号能覆盖到面馆。有人在面馆里，连上茶馆的WiFi，发了那些帖子。那个人知道茶馆WiFi不设密码，知道周六晚上茶馆关门，知道这个时间段面馆还在营业。他选了一个不会被摄像头拍到脸的地方，做了他想做的事。 “姜糖。”陆时渡叫她。 “嗯？” “面馆周边有没有监控？” “我查过。那条街的监控正好在茶馆和面馆之间有一个盲区。面馆门口有一个摄像头，但角度只能拍到面馆大门，拍不到人行道。” “那个人知道摄像头的盲区。他提前踩过点。” 陆时渡看着那些截图，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 “他在利用这些人的专业能力，帮自己完善计划。高世伟、欧阳峰、董天宁是被他当成棋子的。论坛里那些帮他解答问题的人，也是被利用的。他们不知道自己给出的答案会被用来做什么。” “那他的真实身份呢？有没有可能是论坛里的某个人？” “有可能。但他一定不是那个‘老顾’。”陆时渡翻到另一张截图，指着上面一个ID，“‘老顾’是论坛里另一个活跃用户，退休的技术人员，经常帮人解答问题。他和‘旁观者’在同一个帖子里出现过三次。每次都是‘旁观者’先问，‘老顾’后答。如果‘旁观者’就是‘老顾’，那他就是在自问自答，演戏给论坛里的人看。但这样做的风险太大了——万一有人注意到两个ID的IP地址相同，他就会暴露。所以更合理的推测是：‘旁观者’和‘老顾’是两个人。‘老顾’是真实存在的退休技术人员，他不知道自己正在被利用。‘旁观者’通过提问，从‘老顾’这样的人嘴里套出技术细节，然后用这些细节完善自己的计划。” 姜糖翻出“老顾”的资料。ID叫“老顾”的用户，注册时间比“旁观者”早三年，发帖记录有一千多条，内容全是技术分享和答疑。他的真实身份是邻市一个退休的痕检科长，姓顾，退休后在家带孙子，偶尔上论坛。 “这个人没问题。他就是个热心肠的老技术人员。”姜糖说。 “所以‘旁观者’才是我们需要找的人。他混在论坛里，用‘求知者’的身份出现，从不发表技术观点，只提问。他问的问题越来越深、越来越具体，从指纹贴片到系统漏洞，到现场勘查的细节。他像一块海绵，把论坛里所有人的知识和经验吸干，然后用到自己的计划里。” “那他自己的技术背景呢？没有技术背景，他问不出那些问题。” “他一定有技术背景。只是他选择不展现。他用‘无知’作掩护，让所有人都觉得他只是个好学的新人。” 陆时渡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写下“旁观者”三个字，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 “他不是高世伟，不是欧阳峰，不是董天宁。他是第四个人。” 姜糖也站起来，走到白板前。“论坛里活跃的退休人员有五个。我把他们的背景都查了一遍。其中四个都有正当理由——有的是正常退休在家带孙子，有的是返聘到其他单位做技术顾问。有一个人的情况比较特殊。” “谁？” “姓顾，叫顾建明。六十四岁，退休前是省厅痕检室的副主任。五年前主动申请提前退休，理由是身体不好。但他退休以后反而比以前更活跃了——经常参加各种技术交流会，给年轻痕检员做培训，在这个论坛里也发过不少帖子。但他的ID不是‘旁观者’，是‘老专家’。” “‘老专家’发帖的内容是什么？” “正常的技术交流。没有异常。但他在‘旁观者’提问的那些帖子里，从来没有回复过。他好像刻意避开了‘旁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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