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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渡接过手机,一张一张地翻。绞肉机、操作台、地面的暗色污渍、墙壁上的喷溅痕迹。每一张照片都像是在无声地讲述一个他还不完全知道的故事。 “经营者呢?”他问。 “人不在,设备还在运转,冷库还在制冷,但人不见了。”沈砚清把手机收回去,“周劲查了工商登记,这家屠宰场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陈金水的老人,住在乡下,不识字。他去年把身份证借给了一个姓林的人,收了五千块钱,那个姓林的人用他的名义办了过户手续。” “姓林的?” “林德茂,四十七岁,有过一次前科,十年前因伤害罪被判了三年。出狱以后做过好几样生意,都不长久。去年开始经营这家屠宰场。”沈砚清靠在操作台边上,“周劲去他登记的住址查了,房子是租的,已经搬走了。邻居说上个月还见过他,最近一周没看到人。” “他跑了。” “大概率,但跑不远。他没有出境记录,名下没有大额资产转移。姜糖在调他的通话记录和银行卡流水,应该很快能锁定他的活动范围。”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操作台上那些排得整整齐齐的物证袋,每一袋都装着一份沉默的证据。绞肉机、冷库、羊肉卷、手指肌腱。这些物证不会说话,但它们串联起来,已经足够勾勒出一条模糊的轮廓。 “沈砚清。” “嗯。” “冷库里那些肉,如果都是同一批次的,那林德茂不是第一次了。从设备上的残留物来看,操作很熟练。绞肉机的刀片磨损程度、切割面的平整度,那不是新手能做到的。” 沈砚清看着他。“你是说,他不是第一次处理人体组织。” “不是。”陆时渡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有经验。这个经验不是从别处学来的,是从一次又一次的操作中积累的。这个案子可能不是第一起。” 办公室里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上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姜糖在查近几年的失踪人口。”沈砚清说,“如果冷库里那些肉来自不止一个人,DNA比对会告诉我们。” 陆时渡点了点头。他转过身,从冰箱里取出今天凌晨送检的样本登记表,递给沈砚清。“DNA实验室那边我打了招呼,优先做这批样本。最快今天下午有结果。” 沈砚清接过登记表,看了一眼,放在桌上。他看着陆时渡,眼睛下面的青黑,嘴唇有点干,白大褂的领口皱巴巴的。他已经在实验室里坐了一整夜,写报告、整理物证、和宋也讨论鉴定方案。 “你先去休息。”沈砚清说,“我办公室有沙发。下午结果出来了再过来。” “你呢?” “我等周劲那边的消息,林德茂的线索要抓紧。他可能还在本市,也可能已经走了。姜糖在查他最后出现的监控。” 陆时渡看着他,沈砚清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比他更深。袖口那块暗色的污渍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已经在外面跑了一整夜,在屠宰场那种地方待了几个小时,回到局里连口水都没喝。 “你也没睡。”陆时渡说。 “我习惯了。” “这不是习惯不习惯的问题。”陆时渡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湿巾,抽了一张,把沈砚清袖口那块污渍擦了一下。擦不掉,已经干了。他把湿巾扔进垃圾桶,看着沈砚清。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时渡的动作,看着他低头擦袖口时垂下来的碎发,看着他扔湿巾时微微蹙起的眉头。然后他伸出手,把陆时渡后脑勺翘起来的那撮头发按了按。 “下午见。”他说。 陆时渡知道他不会再劝了。沈砚清决定的事,没有人能改变。他只能从自己口袋里摸出来一颗奶糖。 “给你。”他说。 沈砚清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糖,拿起来放进口袋里。 “好。” 他转身走了。实验室的门关上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陆时渡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几秒,然后拿起自己的外套,关了灯,走出实验室。 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片金黄色的光。他走到沈砚清办公室门口,门没锁,推门进去。 沙发在靠墙的位置,深灰色的,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毛毯。茶几上放着半杯凉透的茶,旁边堆着一叠卷宗。桌上还有一个空了的糖盒,盖子没盖严,露出里面几张叠好的糖纸。 陆时渡把毛毯抖开,在沙发上躺下来。沙发不算长,他的腿伸不直,只能蜷着。但累极了,什么都能睡着。 陆时渡把手机调成了振动模式,盖好毛毯,闭上了眼睛。沙发上有沈砚清的味道——洗衣液,很淡,和家里被子上的味道一样。他蜷在里面,听着走廊里偶尔经过的脚步声,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手机震了一下,他迷迷糊糊地摸过来看了一眼,下午两点十分,检验科那边发来的:“DNA结果出来了。冷库里随机抽样的五份肉样,全部检出人源组织,至少来自三个人,两女一男。” 他坐起来,揉了揉脸。毛毯从身上滑下去,他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拿起手机往外走。走廊里碰到宋也,他手里拿着病理切片的报告,正从解剖室那边过来。 “结果出来了?”宋也问。 “出来了。三组DNA,两女一男。”陆时渡把手机上的消息给他看。 宋也接过手机看了看,眉头拧了起来。“其中一组有比对结果吗?” “检验科说有一组和三年前的失踪案比中了。另外两组没有匹配记录。” 宋也沉默了一会儿,把手机还给他。“另外两组可能不是本地人。或者从来没有被报失踪。” “我知道。”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宋也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陆博士,屠宰场的现场勘查,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一早。沈队说一起过去。” “设备上的残留物需要做DNA吗?” “需要。绞肉机的刀片、操作台台面、地面的裂缝,所有可能接触到人体组织的部位都要采样。”陆时渡想了想,“你这边内脏组织的病理报告什么时候能出?” “今晚。切片已经做好了,等我回去看片。” “那晚上我等你。” 宋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陆时渡站在走廊里,拿着手机,犹豫了一下,给沈砚清发了一条消息:“DNA结果出来了。三组,两女一男,一组比中了三年前的失踪案。你那边有进展吗?” 过了几分钟,沈砚清回复:“周劲在林德茂最后出现的区域走访。还没有找到人。但他在城西老城区的一个监控里拍到了正脸,确认他还在本市。” 陆时渡看着那行字,心里沉了一下。林德茂还在本市。他没有跑远。为什么?是觉得自己不会被抓到,还是在等什么? “注意安全。”他打字。 “嗯。” 下午剩下的时间,陆时渡在实验室里整理物证。他把从火锅店带回来的所有样本重新核对了一遍编号和位置,确认没有遗漏。又给DNA实验室打了个电话,确认那三组样本的详细数据已经录入系统,正在全国数据库里跑比对。
第80章 姜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咖啡,眼圈发黑。她走进实验室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鞋底蹭过水磨石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陆博士,林德茂的银行流水和通话记录我全查完了。”她把一沓打印纸放在操作台上,纸张摞得很整齐,每一页都用彩色荧光笔标注了关键信息,“他最近一周通话频率明显下降,只有两个号码——一个是外卖,一个是出租车公司的叫车电话。银行账户在三天前取现了五万块,卡里还剩不到两千。” 陆时渡拿起那沓材料翻了翻。姜糖的标注很清晰:红色的圈是取现记录,蓝色的线是通话记录,绿色的箭头标注了时间线。她做情报分析的习惯和做痕检不一样——痕检要的是精确,情报要的是关联。她把林德茂这三天的活动轨迹用一条虚线连了起来,从住处到ATM机,从ATM机到便利店,从便利店到老城区。虚线最后终止在一片灰色区域,那里写着“无监控,推测藏匿点”。 “他取现了。说明他在准备跑,但还没跑。”陆时渡把材料放下,手指在那条虚线的末端停了一下。 “对。取现的时间是三天前的下午,城西一个ATM机。周劲去调了监控,拍到了他取钱的画面。戴着帽子和口罩,但体态特征吻合。”姜糖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监控截图的打印件,画面有些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深色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ATM机前,右手伸向出钞口。“他取完钱以后往老城区方向走了。那片区域没有监控,但周劲判断他可能还在那附近。” “老城区。他以前住的地方也在那边。” “所以他在熟悉的地方躲着。可能借住在某个以前认识的人家里。”姜糖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林德茂的社会关系网,用线条和方框画得密密麻麻,“他出狱以后做过很多生意,认识的人杂,但真正走得近的不多。有两个以前的狱友,一个在南方打工,一个在本地开修车铺。修车铺那个我们查过了,他说林德茂上个月来找过他一次,借了两千块钱,之后再没联系。” 陆时渡看着那沓材料。“周劲还在那边?” “在。他带着两个人逐户排查。老城区的出租房多,流动人口大,挨家挨户问需要时间。”姜糖说完,在操作台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揉了揉太阳穴。她看起来比陆时渡还疲惫,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查林德茂的背景资料、通话记录、银行流水、车辆轨迹,几乎没有合眼。她的头发用一根皮筋随意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汗水粘在脸颊上。 “姜糖,你休息一下。” “等周劲那边的消息。”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陆时渡从抽屉里拿了一包速溶咖啡递给她。姜糖接过去,看了一眼包装,又看了一眼陆时渡,笑了一下。“陆博士,你办公室里怎么什么都有? “沈队放的。他说我加班的时候用。” 姜糖的目光在陆时渡脸上停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大了一些。那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笑,很淡,但很确定。她没有追问,拿着咖啡转身去接热水了。饮水机在走廊尽头,她的脚步声从近到远,又从远到近,回来的时候杯子里冒着热气,咖啡的苦味在实验室里飘开。 “陆博士,你说林德茂为什么不跑?”姜糖捧着杯子,靠在操作台边上,“他取了五万块,够他离开本市去外地躲一阵了。他没有出境记录,说明他可能打算在国内找个地方藏起来。但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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