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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时渡想了想。“可能他觉得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他还没有想好去哪里。一个人做了那些事,心里是慌的。慌的时候做不了长远的计划,只能先找一个熟悉的地方躲着,等冷静下来再说。” “可他在屠宰场里做的那些事,不像是会慌的人。设备上的残留物说明他操作很熟练,处理人体组织不是第一次,一个做过很多次的人,应该有心理准备。” “有心理准备和真的面对后果是两回事。”陆时渡看着操作台上那些物证袋,“他可能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被发现。屠宰场在城郊,没人查,冷库里的肉混着卖出去,不会有人知道。他做了三个月,都没有出事,他以为可以一直做下去。直到火锅店那盘肉被我们发现了。” 姜糖沉默了一会儿,喝了一口咖啡。“所以他现在是慌了,但又不甘心。他觉得自己做了那么久都没事,怎么偏偏这次就出事了。” “可能。” 两个人沉默了几秒。实验室里只有显微镜散热风扇的嗡嗡声和冷柜压缩机启动的声音。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操作台上,把那些白色的物证袋照得发亮。 傍晚六点,沈砚清回来了。 他推开实验室的门,衣服上的灰比早上更多了,鞋底的泥干了,一走一掉渣。他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嘴角那层干皮翘起来,陆时渡看了一眼,从抽屉里拿出一支润唇膏递过去。那是他上周在便利店买的,一直放在实验室的抽屉里,想着沈砚清有时候在外面跑一天,嘴唇会裂。 沈砚清接过去,拧开盖子涂了一下,动作很随意,他涂完把润唇膏还给陆时渡,陆时渡接过盖子拧紧,放回抽屉里。 “林德茂最后出现在一个便利店门口,买了水和面包,然后往巷子深处走了。那片是老居民区,岔路多,没有监控,排查难度大。周劲说再给他两天时间,能把那片区域翻一遍。” “他还在那里。”陆时渡说,“他取现了五万块,但没有走。他可能在等什么。” “也可能在犹豫。”沈砚清靠在操作台边上,把夹克拉链往下拉了拉,露出里面的黑色T恤。领口有一圈汗渍,干了以后发白。“他知道自己跑不掉。没有出境记录,没有大额资产转移,没有可靠的关系网可以投靠。他的所有退路都被堵死了。取现五万块,是他能想到的最直接的准备方式,但他没有想好拿了钱之后去哪里。” “那他会自首吗?” “不会。”沈砚清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陆时渡早上给他的奶糖,糖纸已经被体温焐得有点皱了。他剥开糖纸,把奶糖放进嘴里,慢慢嚼着。“他不是那种人。十年前他伤害罪被判了三年,他在法庭上从头到尾没有认罪,一直说是对方先动的手。他不觉得自己有错。这种人不会自首,因为他觉得自己没有错。” 陆时渡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操作台上那些物证袋,想起林德茂在屠宰场里做的事情。那些被绞肉机刀片切碎的组织,被混进羊肉卷里的肌腱和软骨。一个人做了这些事,还觉得不是自己的错。不是因为他不明白对错,是因为他的对错标准和别人的不一样。在他的标准里,只要没有被抓到,就是没有错。 “沈砚清。” “嗯。” “明天我去屠宰场勘查。你在办公室等消息,别跟着跑了。” 沈砚清看着他。“我没事。” “你有事。”陆时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从昨天到现在,睡了不到两个小时。你嘴唇裂了,眼睛里全是血丝,衣服上有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你现在去老城区,帮不上什么忙。你在办公室里把卷宗理一遍,把物证清单再过一遍,等明天勘查结果出来,才能往下推进。” 沈砚清没有说话。他看着陆时渡,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奶糖咬碎,咽了下去。陆时渡注意到他的眼球表面确实布满了血丝,眼睑边缘有点发红,是长时间不睡觉加上风吹的。他的颧骨上有两道很浅的晒痕,大概是今天在屠宰场外面站了很久。 “好。”他说。 陆时渡从柜子里拿出一条干净毛巾,递给他。“去洗把脸。然后吃点东西。” 沈砚清接过毛巾,走出实验室。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水龙头打开的声音从洗手间的方向传过来,哗哗的,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关了。 陆时渡站在操作台前,看着门口。他转过身,把姜糖送来的那沓材料整理了一下,按时间顺序排好,用回形针别住,放在沈砚清办公桌上。又把自己写的初步鉴定报告复印了一份,原件存档,复印件夹在卷宗里。 沈砚清回来的时候脸上带了水汽,额前的碎发湿了几缕,贴在额头上。他把毛巾叠好放在操作台边上,陆时渡拿起来放回柜子里。 “食堂关了。”沈砚清说。 “我知道。宋也说他在解剖室那边点了个外卖,问我们要不要一起。” “行。” 两个人走出实验室,往解剖室的方向走。宋也正坐在办公桌前拆外卖袋,金属框眼镜反射着电脑屏幕的白光。桌上摊着病理切片的记录本和几张染色的切片照片。他面前是一大份酸汤肥牛,旁边还有两份米饭和两双一次性筷子。 “算着你们该过来了。”宋也把筷子分出来,“汤有点凉了,我拿微波炉转了一下。” 三个人围着宋也的办公桌坐下来。酸汤肥牛装在塑料打包盒里,汤面上飘着金黄色的油花和金针菇、娃娃菜。肥牛片切得很薄,在汤里泡久了有点老,但味道还在。陆时渡夹了一筷子,酸酸辣辣的,很开胃。 “病理报告你看了?”宋也问。 “看了。肝硬化的早期改变,加上脂肪变性,符合长期饮酒的特征。”陆时渡把嘴里的菜咽下去,“那个死者应该是有酗酒习惯的人。” “对。而且不是偶尔喝,是长期、大量地喝。这种人往往社交圈子窄,和家人关系也不好。失踪了可能不会立刻有人发现。”宋也夹了一片肥牛,在碗里涮了一下才放进嘴里,他还是不习惯吃辣,哪怕是微辣也要涮一涮。 沈砚清没有说话,在安静地吃。他吃东西的时候不怎么夹菜,一碗白米饭吃了大半,酸汤里的配菜没怎么动。陆时渡注意到了,给他夹了几片肥牛和几根娃娃菜放进碗里。 沈砚清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吃了。 吃完饭,陆时渡把外卖盒收好扔进垃圾桶。宋也回到显微镜前继续看片,沈砚清说回办公室整理卷宗。陆时渡站在走廊里,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朝不同方向走去,然后转身回了实验室。 他把明天屠宰场勘查需要的工具清点了一遍。紫外灯、棉签、物证袋、手套、鞋套、便携式显微镜、相机、标尺、记号笔、试管架、保温箱。每一样都检查了电量、有效期、数量。他把这些东西装进勘查箱,合上盖子,放在操作台旁边。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着,停车场上稀稀拉拉停着几辆车。对面办公楼的窗户里,有几个窗口还亮着灯。不知道是刑侦支队的谁在加班,也许是姜糖,也许是周劲还没回来在做案头工作。 他拿出手机,给周劲发了一条消息:“还在老城区?吃了没?” 过了几分钟,周劲回复:“还在。刚在路边吃了碗面。再排查两栋楼就收队,明天一早继续。” 陆时渡打字:“注意安全。林德茂如果还在这片区域,他可能已经换了住处。你们排查的时候动静小一点,别打草惊蛇。” 周劲:“明白。沈队交代过了,便衣,不问房东先看人。” 陆时渡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投下交错的影子。远处的街道上有洒水车经过,音乐声很轻,叮叮咚咚的,像是某个旧童谣的旋律。 他想起今天在火锅店的那盘肉。如果不是他多看了一眼,那盘肉会被倒进锅里,涮几秒,蘸了调料,被某个人吃下去。没有人会知道那里面有什么。也许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但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样,你多看了一眼,事情就变了。 九点多,沈砚清从办公室过来敲门。 “回去了。”他说。他换了件干净的外套,不是早上那件沾了污渍的夹克,是放在办公室备用的那件深蓝色的。头发重新拢过了,脸上的灰也洗掉了,但眼睛下面的青黑还在。 陆时渡把最后一份物证放进冰箱,关了灯,拿起外套和勘查箱。两个人走出实验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声控灯在他们走过的时候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又在一盏一盏地在身后熄灭。 沈砚清走在前面,陆时渡跟在他旁边,走得很近,肩膀偶尔碰在一起。两个人的影子在走廊的灯光下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沈砚清。” “嗯。” “明天勘查完屠宰场,你回来睡觉。我写报告。” “你也要睡觉。” “我写完再睡。” 沈砚清没有接话。两个人下楼,上车。沈砚清发动车子,驶出警局。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在车窗玻璃上拉出一道道橘黄色的光线。夜风从车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和梧桐叶的苦味。 “周劲还在老城区?”陆时渡问。 “他说再排查两栋楼就收队。明天一早继续。” “林德茂如果还在那片区域,明天应该能有结果。” “嗯。”沈砚清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他跑不掉的。” 车子拐进小区。梧桐树的枝丫在路灯下影影绰绰,有几只野猫从花坛边窜过去,消失在冬青丛里。两个人上楼,电梯里的灯有点暗,换气扇嗡嗡地响。 门一开,豆包蹲在鞋柜上。看到他们进来,叫了一声,跳下来蹭陆时渡的小腿。它的尾巴竖得笔直,尾尖微微弯着,在陆时渡的裤腿上蹭了两下,又去蹭沈砚清的。 陆时渡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它眯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用脑袋顶了顶陆时渡的手掌心。 他站起来,去厨房倒猫粮。姜糖中午来喂过了,猫粮碗还满着,水碗也是满的。但他还是把水换了一下,又加了一小把冻干。豆包听到冻干落在碗里的声音,从他脚边窜过去,埋头吃起来,嚼得嘎嘣响。 “去洗澡。”他说。 陆时渡站起来,去浴室洗澡。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闭着眼睛。绞肉机的刀片、操作台上的血迹、冷库里的肉。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像一段循环播放的录像带。他试图把它们赶走,但它们粘在意识里,怎么都甩不掉。他关掉水,擦干,换上睡衣。 回到房间的时候,沈砚清已经躺在床上了,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眉骨的阴影勾得很深。台灯没开,只有手机的光和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路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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