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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率135,血氧88,血压80/50……”随车医生盯着屏幕,语速极快,“肺水肿体征明显。准备插管。” 陆舟喉咙发紧,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他看着护士俯身,用喉镜撬开苏清砚的嘴——那嘴唇泛着诡异的青紫色,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痂。气管插管顺利进入,连接呼吸机,机器开始规律地挤压气囊。 但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值,依旧在危险的红色区间挣扎:87……86…… “静脉推注呋塞米40毫克,多巴胺微量泵入。”医生继续下令,声音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在处理一个普通病例,“联系仁和医院急诊,准备接收。” 陆舟看着护士将针剂推入输液管。他看见苏清砚毫无血色的手背上,那细小的血管因为药物刺激而轻微收缩。看见那张脸在呼吸机面罩下,依旧死寂得可怕。 只有监护仪的警报,一声接一声,尖锐地撕扯着他的神经。 片场。 救护车红蓝光芒远去,消失在雨幕尽头。 陆则衍站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被强行镇压下去的暗流。四周的工作人员噤若寒蝉,没人敢说话,只有雨声哗啦作响。 他缓缓转身。 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拍摄区——翻倒的椅子,散落的设备,青石板上那滩尚未被雨水完全冲刷干净的血迹。那滩血在惨白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褐色。 然后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冻实的冰: “收拾好。” 每一个字都清晰,平稳,不带任何情绪。 “明天拍摄计划,照旧。”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径直走向停在远处的黑色轿车。脚步很稳,鞋跟踩在积水里,溅起细小水花。风衣下摆因为雨水而紧贴裤腿,勾勒出笔直而僵硬的线条。 小陈已经等在车边,为他拉开车门。陆则衍弯腰坐进后座,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潮湿寒冷的世界。 “陆导,”小陈发动车子,声音有些发虚,“仁和医院那边,李教授团队已经接到通知,正在急诊绿色通道待命。” “嗯。”陆则衍应了一声,目光投向窗外。 车子驶出片场,汇入午后的车流。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规律摆动,刮开一片又一片水幕。陆则衍坐在后座,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只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道路的某个方向。 小陈从后视镜里偷偷看了一眼。 老板的脸色白得吓人,嘴唇紧抿成一条僵直的线。眼眶红得骇人,但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死寂的苍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车厢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雨点敲打车顶的啪嗒声。 小陈看着前方的救护车闪烁的红灯,踩下油门,紧紧跟上。 仁和医院急诊大楼前,早已清空了一条专用通道。 救护车呼啸而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地面,发出刺耳的刹车声。车门打开时,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已经等在那里。为首是一位头发花白、气质沉稳的老者——正是心脏中心主任李延年教授。 “病人苏清砚,急性心衰合并肺水肿,途中血氧最低84,已插管。”随车医生快速交接。 李教授点了点头,目光锐利地扫过担架床上的人。“直接进抢救室。准备床旁超声,查心肌酶谱和BNP,通知心外科、麻醉科紧急会诊。” 一切快得不可思议。 担架床被迅速推入抢救室,医护人员脚步匆匆但井然有序。陆舟被拦在门口,只能透过门上的玻璃,看见里面人影晃动,仪器闪烁。 他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浑身湿透的衣服紧贴着皮肤,冷意从外到里渗透。但比寒冷更刺骨的,是刚才那番高效率的、近乎无缝的对接——这绝不是普通急救该有的流程。 这分明是……早有预案。 身后传来脚步声。 陆舟回头,看见陆则衍的车停在急诊楼不远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车窗落下,能看见里面那个黑色的身影,一动不动地望着抢救室的方向。雨还在下,水珠顺着车窗玻璃蜿蜒滑落,模糊了那张脸。 小陈撑着伞跑过来,低声对陆则衍说了什么。 陆则衍没有下车。 他只是坐在那里,隔着雨幕,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刺眼的红灯。 抢救室内。 监护仪的警报声密集得像战场上的枪声。 “超声显示左心室射血分数低于25%,二尖瓣重度反流,肺水肿进行性加重。”李教授盯着屏幕,眉头紧锁,“药物效果不佳。准备急诊手术。” 他转向旁边的助手:“联系家属,签病危通知和手术同意书。” 话音刚落,抢救室的门被推开。 陆舟站在门口,浑身湿透,脸色苍白,但眼神异常清醒。“我是他的经纪人,也是他哥哥委托的紧急联系人。手术,我签字。” 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刚刚经历过一场崩塌。 李教授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情况很危急。急性心衰合并心源性休克,需要立刻进行主动脉内球囊反搏辅助,同时行二尖瓣修复或置换手术。风险很高。” 陆舟接过那几张纸。 病危通知书。手术同意书。一张张白纸,上面印着冰冷的条款和密密麻麻的医学术语。最下面,是家属签名栏。 他拿起笔。 手指在抖,但他握得很紧,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 写完最后一笔,他抬起头,看向李教授:“请务必……救他。” 声音很轻,但里面的重量,让周围的医护人员都静了一瞬。 李教授接过文件,点了点头。“我们会尽全力。” 说完,他转身,声音重新变得迅速而有力:“通知手术室,准备急诊开胸。麻醉科准备,体外循环待命。快!” ------ 急诊楼外,角落里的黑色轿车。 车窗已经完全被雨水模糊,只能隐约看见里面那个凝固的轮廓。 小陈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着后排的老板。陆则衍依旧一动不动,目光像钉在了抢救室的方向。他手里捏着一支烟,手指几次划过打火机滚轮,却都因为颤抖而没能点燃。 “陆导,”小陈忍不住低声问,“不上去……看看吗?” 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陈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一个嘶哑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才从后排传来: “……上去有什么用。” 陆则衍盯着窗外,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扭曲的痕迹,像泪痕。 “等着。” 他最终擦着了打火机,火苗在昏暗的车厢里跳了一下,映亮了他毫无血色的脸,和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烟点燃了,但他一口也没抽。 只是看着那一点红光,在指尖明明灭灭。 像一颗微弱得随时会熄灭的心跳。 抢救室门上的红灯,依旧刺眼地亮着。 —第十五章 完—
第16章 门外的守候者 手术同意书摊在冰冷的金属窗台上。 陆舟拿着笔,笔尖悬在“家属/关系人签字”那一栏,颤抖得厉害。墨迹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一滴凝固的血。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强迫自己稳住手腕。 陆舟。 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几乎认不出来。最后一个笔画拉得太长,划破了纸张。 护士收回文件,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快步走向亮着红灯的手术室大门。那扇沉重的门打开又合拢,将里面无菌的、生死时速的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 陆舟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坐下去。 头顶的荧光灯惨白,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冰冷气味。耳边似乎还残留着监护仪尖锐的警报,眼前晃动着苏清砚被推进去时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他抱住头,手指插进湿漉漉的头发里,用力收紧,指甲抵着头皮,带来细微的刺痛。 愤怒、恐惧、后怕、心疼……所有情绪混在一起,在胸腔里翻滚、灼烧,几乎要将他撕裂。他想吼,想砸东西,想抓住什么人来质问,来分担这几乎要压垮他的重量。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平稳,克制,不疾不徐。 陆舟没抬头。直到那双锃亮的黑色皮鞋停在他面前,鞋尖几乎要碰到他曲起的膝盖。 他慢慢抬起头。 陆则衍站在光里,逆着光,看不清表情。黑色的大衣下摆还沾着未干的水渍,头发一丝不苟,只有眼角细微的血丝和过分苍白的脸色,泄露了一丝不寻常。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温度的雕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陆舟盯着他,盯了几秒。 然后,他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他一把揪住陆则衍的衣领,用力之大,将对方撞得向后踉跄了一步,后背重重磕在墙壁上。 “陆、则、衍。”陆舟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压得极低,却像困兽濒死的嘶吼,每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满意了?” 陆则衍没动。他甚至没有试图挣脱,只是垂着眼,看着陆舟因为用力而暴起青筋的手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为了报复,为了你那点可笑的恨意,”陆舟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粗重的呼吸,“你把他往死里逼!两个小时的雨戏!零度的天!他咳血了你没看见吗?!他倒下去的时候你他妈还在喊‘卡’!”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激起回音,又被厚厚的墙壁吸收。 “你是导演!你的职业道德呢?!演员的生命安全在你眼里算什么?!你知不知道他那颗心脏经不起你这么折腾?!陆则衍,你他妈就是个——” 陆舟喘着粗气,眼睛红得能滴出血,最后一个词在喉咙里滚了又滚,带着滔天的恨意和恐惧,狠狠砸了出来: “——杀人犯!” 最后一个字落地,走廊里一片死寂。 只有陆舟粗重的喘息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仪器嗡鸣。 陆则衍依旧被他揪着衣领,抵在墙上。他的目光缓缓上移,对上了陆舟的眼睛。那双总是冷静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蛛网般的红血丝,深得像两口枯井。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平,很冷,像结了冰的湖面,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会死。” 四个字,斩钉截铁。 陆舟愣住,揪着他衣领的手指松了松。 陆则衍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而冰冷地补充: “我的戏没拍完。” 他顿了顿,视线仿佛穿透了陆舟,看向了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看向了门后生死未卜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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