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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 膝盖发软,第一次没成功。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裹着水汽灌进肺里,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他咬紧牙关,用手肘抵着地面,一点点,极其缓慢地,把自己从泥水里撑起来。 站起来时,身体晃了晃。 他闭上眼,定了定神,然后睁开,重新走回起始点。 头发全湿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和脸颊,水珠不断从发梢滴落。脸上的妆容被冲花了些,露出底下更苍白的底色。只有那双眼睛,被雨水洗过,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 “准备。”场务的声音有些迟疑。 “第六次!”苏清砚忽然开口,声音沙哑,但很清晰。 他抬手,用力抹了把脸上的雨水,然后看向对手演员,点了点头。 监视器后,陆则衍坐得像一尊雕塑。 黑色羽绒服的拉链拉到顶,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屏幕上是苏清砚的特写——苍白的脸,发紫的唇,湿透的头发,和那双亮得过分、也执拗得过分的眼睛。 雨水顺着屏幕边框往下淌,像泪痕。 小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保温杯,指尖冰凉。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声呼吸。他能感觉到以陆导为中心,辐射开来的低气压。整个片场安静得只剩下雨声、鼓风声,和对讲机偶尔传来的电流杂音。 他偷偷看了一眼老板。 陆导握着对讲机的手指,指节绷得发白,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微微凸起。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看似放松,但小陈注意到,那只手的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很快,很轻,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焦躁。 第五次喊“卡”后,小陈看见陆导的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平稳地命令重来。 仿佛那个趴在冰冷雨水里、挣扎着爬起来的人,只是个没有知觉的道具。 场边,陆舟的拳头已经捏得咯咯作响。 他盯着雨幕中那个摇摇晃晃站起来的身影,眼睛红得吓人。每一次“卡”,都像一根针扎在他神经上。每一次看见苏清砚扑倒在那该死的湿石板地上,他都想冲进去把人拽出来。 “陆哥……”团子带着哭腔,怀里紧紧抱着干燥的厚毛巾和暖宝宝,手指掐得发白,“苏老师他……他嘴唇都紫了……” “我知道。”陆舟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他当然知道。他看得比谁都清楚。苏清砚每次站起来的动作越来越慢,呼吸越来越急,左肩撞地那一下,他几乎能听见骨头磕在硬物上的闷响。还有那控制不住的颤抖——那不是演出来的,是身体在发出警报。 第四次重拍时,陆舟终于忍不住,往前迈了一步。 立刻有现场制片拦在他面前,表情为难但坚决:“陆先生,拍摄中,不能干扰。” “干扰?”陆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里面的火几乎要喷出来,“你看不见他什么状态?他要是在这儿出事,你们担得起吗?!” “陆导有分寸的……”现场制片的声音越来越虚。 “他有分寸?!”陆舟几乎要吼出来,但最后一丝理智让他死死压住了音量。他盯着制片,一字一句道,“你最好祈祷他真有。” 说完,他退后一步,但眼睛依旧死死盯着雨幕。 第五次,苏清砚扑倒在地,一时没爬起来。 陆舟的心脏像是被那只手狠狠攥住了。他看见苏清砚趴在泥水里,背脊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弓起,肩膀颤抖得像风中的落叶。虽然雨声很大,但他似乎能听见那压抑的、破碎的咳声。 他再也忍不住,又要往前冲。 “陆哥!”团子死死拉住他的胳膊,眼泪终于掉下来,“别……苏老师会生气的……他说了要听导演的……” 陆舟僵在原地,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就在这时,对讲机里传来陆则衍的声音,平静无波: “演员休息五分钟,整理状态。” 停顿。 然后补充,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第六次准备。” 雨还在下。 苏清砚终于从泥水里撑起身,半跪在地上,低着头,肩膀剧烈起伏。雨水顺着他低垂的脖颈往下淌,混着泥水,在粗布衣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抬起手,用手背抵住嘴唇,压抑地咳了几声。 然后很慢,很慢地,抬起头。 隔着厚重的雨幕,他的目光似乎穿过整个片场,笔直地、倔强地,看向了监视器的方向。 —第十二章 完—
第13章 极限·第二小时 那五分钟的休息,比拍摄更难熬。 苏清砚被人搀扶到场边临时搭起的棚子下,陆舟立刻用厚毯子把他裹住,团子递上温热的葡萄糖水。他接过来,手指抖得厉害,杯子边缘磕到牙齿,发出轻微的声响。 毯子隔绝了部分风雨,但寒气已经钻进骨头缝里,五脏六腑都像泡在冰水里。他小口吞咽着糖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短暂地熨帖了冰冷的内壁,却暖不了更深处。左肩的钝痛变成了持续的、蔓延的酸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肌肉。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沉重而紊乱,像一匹脱缰的野马,每一次搏动都撞击着脆弱的胸腔壁。 “清砚,”陆舟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不行我们就……” “还有多久?”苏清砚打断他,声音嘶哑得厉害。 陆舟看了一眼手表,喉结滚动:“一小时四十七分钟。” 苏清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近乎麻木的平静。“知道了。”他把杯子还给团子,掀开毯子。湿透的戏服贴着皮肤,冷意瞬间再次席卷。他站起身,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陆舟立刻扶住他。 “我没事。”他推开陆舟的手,重新走进雨幕。 雨比刚才更大了。豆大的水珠砸在脸上,生疼。视线有些模糊,不知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耳朵里嗡嗡作响,像是隔着水层听声音,片场的嘈杂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第六次!”场务的声音穿透雨幕。 苏清砚站回起始点。水顺着发梢流进眼睛,刺得他眨了眨眼。他甩了甩头,试图集中精神。 “老高,”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哑,像砂纸磨过粗粝的石头,“东西我带出来了。” 这一次,他不再试图“表演”激动。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控制身体不要发抖,控制声音不要断掉。那激动变成了更深的东西,沉在眼底,压在喉咙里,是走投无路之人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火星。 他扑过去,抓住“上司”的胳膊,手指冰冷而用力。 “卡。” “情绪下沉不够。我要的是绝望,不是激动。” 第七次。 苏清砚调整呼吸,试图将那种沉入泥潭的无力感调动出来。寒冷和疼痛侵蚀着意志,反而让那种绝望更真实。他跌倒,左肩再次撞上地面,这一次他没能立刻忍住,一声闷哼逸出喉咙。 “卡。” “台词,最后一个字尾音没收好。” 第八次。 耳鸣声更大了,像有无数只蝉在颅内嘶鸣。视线边缘开始发黑,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短暂的尖锐疼痛拉回了些许神志。他爬起来,膝盖在湿滑的石板上打滑,差点再次摔倒。 “卡。” “起来的速度慢了。陈默这时候还有力气。” 第九次。 苏清砚已经记不清自己重复了多少遍。身体的热量在飞速流失,指尖麻木得几乎没有知觉。每一次跌倒再爬起,都耗尽了所剩无几的力气。戏服吸饱了水,沉得如同铁铸的枷锁,勒得他喘不过气。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沉重、急促,带着不祥的钝痛,仿佛随时会从喉咙里跳出来。 最危险的一次,他扑倒在地,剧烈的咳嗽冲破压制,混着冰凉的雨水喷溅出来。咳嗽的间隙,他看见自己面前湿漉漉的石板上,那团被雨水迅速冲散的白汽里,似乎夹杂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粉红色。 像错觉。 也可能是真的。 他来不及细想,也无力细想。他用手背狠狠擦过嘴唇,撑起身体。掌心被粗糙的石板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这疼痛反而让他清醒了一点。 监视器后,烟灰缸里已经多了三四支按灭的烟蒂。 陆则衍又点燃了一支新的,夹在指间,却没往嘴边送。烟头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明灭,细长的烟灰颤巍巍地积攒着,直到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啪嗒”一声断裂,掉在他黑色的裤子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他没动,甚至没低头看一眼。 目光像焊在了监视器屏幕上。屏幕上,那个身影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动作越来越迟缓,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越来越亮,越来越沉,像即将燃尽的炭火,迸发出最后灼人的光。 小陈站在一旁,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被这凝重的空气冻住了。他能看见陆导绷紧的下颌线,看见他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看见他盯着屏幕时,眼珠一眨不眨,仿佛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帧。 片场很安静,只有雨声、风声,和一次次重复的打板声、表演声、以及那一声声冰冷的“卡”。 但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之下,细碎的议论像暗流一样涌动。 几个场工聚在稍远的器材箱后面,缩着脖子,压低声音: “快两个小时了吧?铁打的人也受不了啊……” “苏老师这也太拼了,看着都心疼。” “陆导今天怎么回事?以前严归严,没这么……这么折磨人的。” “听说他俩以前有过节?五年前……” “嘘!小声点!不想干了?!” 声音很低,但在这死寂的片场,还是飘过来一些碎片。小陈紧张地看了一眼陆则衍,发现老板似乎根本没听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锁在雨幕中那个人身上。 “第十五次!” 苏清砚已经听不清场务的声音了,只是麻木地走回原位。 身体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冰冷、沉重、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刀片,左胸的位置,那颗心脏正以一种狂乱的、令人恐惧的节奏撞击着。视线里的黑斑越来越多,耳鸣尖锐得像要刺穿耳膜。 但他还是站直了。 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模糊了五官的轮廓,只剩下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也空得骇人。那里面,属于苏清砚的疲惫和痛苦正在褪去,属于陈默的绝望、不甘、疯狂和最后一点孤注一掷的执念,正熊熊燃烧。 他开口,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盖过了风雨声: “老高……东西我带出来了。” 不再是陈述,是最后的、嘶哑的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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