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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拿起笔,笔尖悬在那一场的编号上。 停顿了几秒。 然后用力划掉原有的场次编号,在旁边空白处,写下两个凌厉的字: 改掉。 苏清砚在药物作用下陷入昏沉。 梦境混乱。一会儿是五年前那个凌晨,手机在黑暗里震动,哥哥的声音在耳边响;一会儿是手术台上刺眼的无影灯,和喉咙里插管的窒息感;一会儿又是陆则衍最后那条短信,那六个字在眼前放大,扭曲。 他挣扎着,在梦里摸出手机,想打字,想解释。 手指却不听使唤,怎么也按不准键盘。那句话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怎么都发不出去。 最后他放弃了,对着虚空,喃喃地说: “则衍,如果这次……” “我能撑到拍完……” 话没说完,一阵尖锐的心悸像冰冷的锥子,狠狠刺进胸腔。 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坐起来,大口喘气。额发被冷汗浸透,睡衣后背湿了一片。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他按住左胸,咬牙忍着那阵绞痛,抬眼看向窗外。 天色已经亮了大半,晨光熹微,染白了湖面和远山。 今天,是进组日。 —第十章 完—
第11章 入组·寒雨前兆 影视基地的清晨是从一层灰白色的雾开始的。 苏清砚下车时,冷风裹着细密的水汽扑面而来,呛得他喉间一痒。他立刻侧过头,用手背抵住嘴唇,把那阵咳嗽压了回去。再抬头时,眼底因生理性刺激泛起一点水光,很快被冷风吹散。 陆舟“砰”地关上车门,把一件厚重的长款羽绒服裹在他肩上:“穿上,别脱。” 羽绒服是特制的,内衬缝了可拆卸的暖贴,很轻,但苏清砚还是觉得肩上一沉。他没说什么,拢紧衣襟,跟着陆舟走向片场深处。脚下是湿漉漉的水泥地,积着浅浅的水洼,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远处有工作人员走动,呵出的白气很快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 给他安排的化妆间是独立的,不大,但干净。暖气开得很足,一进门,热浪混着化妆品和木料的气味涌来。苏清砚脱下羽绒服挂好,里面只穿了件薄羊绒衫。陆舟把随身带的急救包放在化妆台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今天的通告单,”陆舟从平板电脑上调出页面,眉头瞬间拧紧,“不对。” 苏清砚正接过化妆师递来的温水,闻言抬起眼。 “第一场戏换了。”陆舟把屏幕转向他,指尖用力戳着上面那行字,“原定是棚内文戏,陈默在安全屋看资料。现在换成了——‘雨夜诀别’,第七十三场。外景,夜戏,人工降雨。” 化妆间里安静了一瞬。 化妆师拿着粉扑的手停在半空,看了看陆舟铁青的脸,又看了看垂眸不语的苏清砚,识趣地退到一边。 苏清砚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在暖黄的灯光下依然没什么血色,眼下的淡青色遮不住。他放下水杯,很轻地问:“什么时候改的?” “今天凌晨四点,系统里更新的。”陆舟的声音绷得死紧,“副导演说,是陆导亲自调的。为了……演员状态更贴切。”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咬牙切齿。 苏清砚没说话。他沉默地站起来,走到衣架前。那里已经挂好了今天要穿的戏服——一套洗得发白的深蓝色工装,布料粗糙,厚度只比单衣好一点。袖口和裤脚都有磨损的痕迹,沾着道具组做旧的污渍。湿透之后,重量至少会增加三倍。 他伸手,摸了摸那粗糙的布料。 冰凉,硬挺,像一层浸了水的壳。 “清砚,”陆舟走到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最后一丝劝阻的意味,“这场戏的强度你知道。外面现在气温不到五度,还下雨,你……” “他是导演。”苏清砚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他的。” 他抬手,开始解羊绒衫的扣子。 陆舟盯着他的背影,下颌线绷得像块石头。几秒后,他猛地转身,摔门出去了。门撞在框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化妆师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苏老师,我们先上底妆?” “嗯。”苏清砚坐到椅子上,闭上眼睛。 ------ 片场已经布置得差不多了。 “雨夜诀别”的戏在一个仿旧巷弄的露天区域。青石板路被提前浇湿,在惨白的灯光下反着冰冷的水光。几台巨大的鼓风机架在角落,黑色的输水管像巨蟒一样盘在地上,连接着高处的喷淋系统。 陆则衍坐在监视器后的导演椅上,身上穿着黑色的长款羽绒服,拉链拉到顶,遮住半张脸。他面前摆着对讲机和分镜本,手里拿着一支笔,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膝盖。 小陈抱着保温杯和暖手宝过来,目光扫过监视器旁——那里多了两台静音运行的强力暖风机,风口对着导演椅的方向。旁边还整齐叠放着一摞厚实干燥的白毛巾。 他脚步顿了顿,把东西放下,低声说:“陆导,苏老师到化妆间了。陆舟刚才去找副导演了,脸色很难看。” “嗯。”陆则衍应了一声,没抬头,笔尖在分镜稿的某个角落点了点,“设备再检查一遍,我要雨量均匀,不能断。” “是。”小陈应下,转身去盯现场。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陆导坐在那儿,背脊挺直,侧脸在监视器屏幕的冷光下半明半暗。明明穿着厚厚的羽绒服,小陈却莫名觉得,老板看起来……比这阴冷的天气还要冷。 ------ 化妆间里,苏清砚换上了那身粗布工装。 布料摩擦着皮肤,粗糙感很明显。戏服是合身的,但空荡荡的,更显得他身形单薄。化妆师正在给他做最后的调整,在颧骨和眼下打了些暗影,突出疲惫和病态。 陆舟回来了,脸色比出去时更沉。他没说话,只是从急救包里拿出便携监护仪,动作近乎粗暴地撩开苏清砚的衣摆,把电极片贴在他心口。 冰凉的触感让苏清砚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监护仪屏幕亮起,数字跳动。心率:92次/分。血氧:96%。心电图波形快速滚动。 “心率快了。”陆舟盯着屏幕,声音发硬,“昨晚没睡好?” “有点。”苏清砚低声说。 陆舟没再问。他从药盒里拿出常备的药,又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苏清砚接过,仰头吞下。在陆舟转身放水杯的瞬间,他手指极快地从自己外套内袋里摸出一个更小的药盒,抖出半片白色的药片,压在舌下。 舌下含服,起效更快。 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的人,眼神沉寂,脸色苍白,一身粗布衣裳,像个走投无路的困兽。 “走吧。”他说。 ------ 片场,所有部门准备就绪。 人工降雨系统已经启动,细密的水雾从高处喷洒下来,在灯光下形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幕。鼓风机开始低鸣,卷起湿冷的气流。 苏清砚脱下羽绒服,交给团子。穿着单薄戏服踏入雨幕边缘的瞬间,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针,瞬间扎透了布料,刺进皮肤。他几不可查地吸了口气,然后一步步,走到巷弄中央指定的位置。 雨水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角。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钻进领口。粗布衣裳吸饱了水,重量陡然增加,沉沉地坠在身上。 他站在那里,微微垂着头,等待着。 监视器后,陆则衍缓缓坐直了身体。 他的目光穿过飘摇的雨幕,落在那个清瘦孤立的身影上。雨水模糊了视线,但那个人站着的姿态,微微紧绷的肩线,低垂的侧脸,都清晰得刺眼。 他拿起对讲机,放到嘴边。 手指很稳,声音透过电流,清晰、冰冷地传遍整个片场: “《无声惊雷》第一场第一次。” 他顿了顿,目光依旧锁在雨幕中。 “开始。” —第十一章 完—
第12章 雨淬·第一小时 人工雨砸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像千万颗碎石子同时坠落。 苏清砚站在雨幕中央,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眉骨、下颌线不断滚落。睫毛上挂了水珠,视线有些模糊。他抬起手抹了把脸,这个动作是陈默的习惯——在极度紧张时,用粗糙的手掌抹去阻碍视线的雨水或汗水。 “老高,”他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发闷,但咬字清晰,“东西我带出来了。” 说完这句台词,他应该向前走两步,抓住扮演上司的演员的胳膊。但他刚抬起脚—— “卡。” 陆则衍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冷而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雨还在下。苏清砚停在原地,保持着抬脚的姿势,雨水灌进衣领。他缓缓放下脚,转头看向监视器的方向。雨幕模糊了那张脸,只看到一个黑色的轮廓。 “情绪不对。”陆则衍的声音再次响起,“重来。” 没有解释哪里不对,没有指导该怎么演。只有这两个字。 场务打板:“《无声惊雷》第一场第二次!” 苏清砚退回起始位置。雨水已经浸透了最外层的粗布,开始向里渗透。寒意像活物,顺着脊椎往上爬。他吸了口气,重新开始。 “老高,东西我带出来了。” 这次他往前走,抓住了“上司”的胳膊。手上用了力,指节绷紧。 “卡。” “台词节奏。太平。” 第三次。 苏清砚调整了语速,在“带出来了”四个字上加了细微的颤音,那是强压激动。 “卡。” “眼神焦点散。看他的眼睛,不是看他的领子。” 第四次。 苏清砚死死盯住对手演员的眼睛,眼眶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雨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他没眨。 “卡。” “跌倒的角度不对。我要看到你左肩先着地。” 第五次。 苏清砚按照要求,在剧本规定的节点扑向湿滑的青石板。左肩撞上地面的瞬间,钝痛炸开,他闷哼一声,但立刻咬牙忍住。泥水溅了满脸,他挣扎着要爬起来 “卡。” 对讲机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陆则衍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什么波澜:“姿势太刻意。重来。” 苏清砚趴在冰冷的雨水里,没动。 呼吸很重,白气从口鼻间呵出来,很快被雨打散。戏服吸饱了水,沉得像铁甲,压得他胸腔发闷。手指陷在石板缝隙的泥水里,已经冻得没了知觉,指尖泛着死寂的苍白。 嘴唇早没了血色,微微发紫,在苍白的脸上显得触目惊心。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轻颤,不是表演,是真实的、抵御寒冷的生理反应。每一次颤抖都牵扯着左肩的撞伤,和胸腔深处那颗不堪重负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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