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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砚闭着眼,胸口剧烈起伏。面罩上很快蒙起一层白雾,又散开。他吸了几口氧,然后很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手,接过陆舟递来的药,塞进舌下。 等待药效发作的几十秒,像被拉长成一个世纪。 陆舟单膝跪在沙发前,死死盯着苏清砚的脸。那张脸白得发青,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只有颧骨处浮着两团不正常的潮红。睫毛湿漉漉地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团子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湿纸巾,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又不敢哭出声。 终于,苏清砚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他动了动,很慢地睁开眼。眼神是空的,没有焦距,就那么直直地望着天花板上那盏冷白色的吸顶灯。过了很久,眼珠才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看向陆舟。 “没事了。”他开口,声音哑得像沙纸磨过。 陆舟没说话。他只是伸手,用指腹很轻地擦过苏清砚的唇角——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痂。 动作很轻,但苏清砚还是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他骂你了?”陆舟问,声音压得很低。 苏清砚眨了眨眼,然后极淡地、几不可见地弯了一下嘴角。 “不算骂。”他轻声说,“他说得对。是我演得不好。” 陆舟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试戏间里,空气依旧凝滞。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制片人清了清嗓子,看向主位——那里已经空了,陆则衍还站在桌子前方,背对着众人,面朝着那扇刚刚合拢的门。 他站得很直,背影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陆导,”制片人小心地开口,“您看……刚才苏老师这段表演,我们怎么评?” 陆则衍没回头。 他站了很久,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转过身,走回长桌后,坐进椅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下颌线绷得极紧。 他伸手,拿过桌上那叠候选人资料,一页一页翻过去。 纸张摩擦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一页的右上角贴着证件照。照片是五年前的苏清砚,眉眼清澈,笑容很淡,眼睛里还闪着光。旁边是简单的履历,获奖记录,代表作品。最下面一行,用红笔标注着试戏场次:第四十七场。 陆则衍的目光在那页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旁边的选角导演忍不住偷瞄了一眼,看见陆导的手指,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照片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然后,陆则衍拿起了笔。 一支很普通的黑色签字笔。他拧开笔帽,笔尖悬在那页纸上方,停顿了几秒。 接着,他落笔。 在“苏清砚”三个字上,画了一个圈。 一个很重的圈。墨水几乎要洇透纸张,线条圆而完整,把那个名字牢牢地圈在里面。是整叠资料里,唯一的圈。 制片人愣住了。 编剧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选角导演脸上闪过一丝明显的惊讶,但很快低下头,假装整理手里的评分表。 陆则衍合上文件夹,推到桌子中央。 “就他。”他开口,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通知下去,男主定了。其他角色继续选。” 房间里一片死寂。 过了几秒,制片人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开口:“陆导,苏老师刚才……咳血了。他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完全程拍摄?这部戏强度很大,万一……” “他是演员。” 陆则衍打断他,目光锐利地扫过去。 “死在片场,”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得像冰,“是他的敬业。” 说完,他站起身,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再看任何人,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转身就往门口走。 脚步很快,很急。 走到门边,他握住门把,用力一拉—— 门重重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然后他摔门而去。 走廊里传来急促的、远去的脚步声。 私人休息室在走廊最里侧。 陆则衍冲进去,反手甩上门。门锁撞上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缓缓滑坐下去。 西装外套掉在地上,他没管。 他抬起右手,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这只手刚才在试戏间里,一直死死攥着,指甲陷进掌心,留下了几个深红的月牙印。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猛地挥拳,狠狠砸向旁边的墙壁!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空间里炸开。墙壁震动,墙皮簌簌落下。指骨传来清晰的、尖锐的痛,但他没停,又砸了一拳。 两拳,三拳。 直到手背血肉模糊,直到那股堵在胸口、几乎要把他撕裂的躁动和恐慌,随着疼痛稍微宣泄出去一点。 他终于停下来,垂下手臂,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缩在门后。 呼吸很重,肩膀在抖。 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然后是小心翼翼的敲门声。 “陆导?”是小陈的声音,“您……没事吧?” 陆则衍没动,也没回答。 过了很久,久到小陈以为里面没人,准备离开时,门内传来一个嘶哑的、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进来。” 小陈推开门,看见里面的景象,脚步猛地顿住。 陆则衍还坐在地上,背靠着门,头垂得很低。右手垂在身侧,手背上血肉模糊,血珠顺着指节往下滴,在地板上溅开几点暗红。西装外套皱巴巴地扔在旁边,衬衫领口松了两颗扣子,露出绷紧的脖颈线条。 “陆导,您的手……”小陈倒抽一口凉气,转身就去拿急救箱。 陆则衍没看他。 他只是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力抹了把脸。手掌很凉,掌心全是冷汗。 “小陈。”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您说。”小陈捧着急救箱跑回来,蹲下身,小心翼翼地用碘伏棉签擦拭他手背上的伤口。 陆则衍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陈以为他不会说了,他才缓缓抬起眼,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眼神很空,里面翻涌着某种复杂到极致的东西——是恨,是怒,是五年未解的执念,还有刚才看见那抹血迹时,心头骤然炸开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恐慌。 “去查。”他哑声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查他这五年……到底在国外干什么。” 小陈动作一顿,抬起头。 陆则衍的目光移过来,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冰冷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深得像不见底的潭。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沉得发颤,“他的身体。” “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小陈看着他,心脏重重一跳。 他跟了陆则衍七年。从陆导还是个无名小卒,到如今站上行业顶峰。他见过陆导在颁奖礼上从容致辞,见过陆导在片场暴怒骂人,见过陆导因为电影过审而整夜失眠。 但他从没见过陆导这样。 也从未听过,陆导主动提起那个名字,提起那五年。 一次都没有。 直到今天。 —第八章 完—
第9章 急救待命 苏清砚在休息室又坐了二十几分钟,直到手脚的力气慢慢回来,呼吸也平顺下来。他摘掉氧气面罩,递给团子。 “能走吗?”陆舟蹲在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他的脸。 苏清砚点点头,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站稳了。他理了理被冷汗浸湿的额发,又整了整毛衣的领子,让自己看起来尽量体面。 “回家。”他说。 陆舟没再劝,只是抓起搭在沙发背上的外套裹在他肩上,然后架起他一条手臂,半扶半撑地带他往外走。团子抱着急救包和氧气瓶跟在后面,眼睛还红着,但没再掉眼泪。 从专用电梯下到停车场,一路没遇到人。上车,陆舟踩下油门,车子滑出酒店地库,汇入午后的车流。 苏清砚靠着后座,闭着眼。阳光透过车窗照在眼皮上,一片暖红。但他只觉得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刚才在试戏间里,陆则衍那双冰冷的、写满失望和讥诮的眼睛,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还有那几句话。 “情绪浮于表面,技巧拙劣,体力不支。” “看来国外的奖,也不过如此。” 每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钉进耳朵里,拔不出来。 他抬起手,用力按住左胸。那里又在隐隐作痛,不剧烈,但持续不断,像某种缓慢的凌迟。 回到森屿私邸,陆舟直接把他按在主卧的床上,从医疗柜里拖出那台二十四小时动态心电监护仪,三两下给他贴好电极片。 屏幕亮起,波形滚动。 陆舟盯着屏幕,脸色越来越沉。 心率不齐,ST段压低,T波倒置比早上出门前更明显。数据曲线像一条苟延残喘的蛇,在危险区间边缘反复试探。 “情绪波动太大,”陆舟咬着牙,手指在平板电脑上快速记录,“心脏负荷超了警戒线。苏清砚,你是不是真想死?” 苏清砚没回答。他只是侧过身,背对着陆舟,面朝着窗外那片平静的湖水。阳光很好,水面上跳跃着细碎的金光,刺得他眼睛发涩。 身后传来陆舟压抑的、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他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声音。 “……是,刚回来。数据我发您了,很糟。” “试戏过程?他不说,但肯定不好。出来就咳血,吸了氧吃了药才缓过来。” “……是,我知道。但他……” 陆舟的声音忽然断了。 苏清砚能感觉到身后投来的目光,很沉,带着某种无力感。然后陆舟的脚步声重新响起,这次是往书房方向去。关门声很轻,但很清晰。 加密线路接通了。 电话那头,苏景臣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听筒里只有电流的微响,和远处隐约的、陆舟听不懂的专业术语讨论声——像是某个医疗团队在会诊。 然后,苏景臣的声音传过来,很平,很稳,但隔着上万公里,陆舟还是能清晰感受到那股被强行压住的怒火,和更深处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无奈: “……不知死活的东西。” 陆舟喉咙发紧,没敢接话。 苏景臣没等他回应,直接切入指令模式,语速快而清晰: “第一,我现在授权你,动用苏家在国内所有的S级医疗资源调用权限。密码和授权码稍后发你。” “第二,联系仁和医院心脏中心的李延年教授团队,告诉他们,病人是苏清砚。让他们立刻组建专属医疗小组,二十四小时待命。联系方式我发你加密邮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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