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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臣坐在离手术室门最近的椅子上,背脊挺直,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他闭着眼,像在养神,呼吸平稳。但凑近了看,能看见他交握的双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手背的血管微微凸起。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沉默的冰山。 陆则??靠在对面的墙上,眼睛死死盯着门上的红灯。每一次有护士匆匆进出,他的心脏就会跟着猛跳一下,想问,又不敢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里面的战争他帮不上任何忙。他只能等,等一个结果,或是一个宣判。 远处墙上挂着一只老式圆形挂钟。秒针每跳动一格,都发出清晰的“咔哒”声。那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被无限放大,像心脏的起搏器,又像倒计时的读秒。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模糊的光带,映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昏黄。 而在那片昏黄光影的边缘,站着陆则衍。 他远离人群,独自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窗外那片无边的黑暗。黑色大衣的轮廓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站得笔直,像一座孤零零的、没有温度的雕像,一动不动。 只有他自己知道,指尖冰凉,正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框上粗糙的漆面。 ------ 眼前那片黑暗里,渐渐浮现出字迹。 是那份调查报告上的字。冰冷的、不带感情的印刷体,却像烙铁一样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2016年3月12日,急诊入院,急性心力衰竭,心源性休克,紧急气管插管……” “2017年8月,左心室辅助装置植入术,术后并发症:颅内出血,二次开胸……” “2018年4月,经导管二尖瓣修复术,术后反复恶性心律失常……” 每一个日期,每一行诊断,都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反复地切割着他的神经。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清晨。 天还没亮透,他站在片场门口,手里攥着连夜修改好的最终版剧本。冬日的寒风刮得脸颊生疼,但他心里是滚烫的。他在等一个人,等一个说好要一起站到最高处的人。 手机震动,收到一条信息。 不是那个人发来的。是对方的经纪人,用公式化的语气通知:因个人原因,苏清砚先生决定辞演《春夜》,深感抱歉,望理解。 他愣在原地,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开始打电话,一个接一个,全是忙音。发信息,石沉大海。他像个疯子一样冲到对方的公寓,敲门,无人应答。问邻居,说昨天深夜看见有人被抬上救护车,但不知道去了哪里。 他就那样站在寒冷的晨风里,从天色微明站到日上三竿。 手里的剧本被风吹得哗啦作响,边缘卷起。他忽然觉得那声音很好笑,于是真的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砸在剧本封面上,洇开一片湿痕。 那天他对自己说:苏清砚,你够狠。 然后他用了五年时间,把那份狠,酿成了恨。 恨他毁了自己的处女作,恨他不告而别,恨他轻飘飘地碾碎了两个人的梦想,然后转身去了更大的舞台,拿更高的奖,过更好的生活。 他靠着这份恨,才从废墟里爬起来,才咬着牙一部戏一部戏地拍,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以为这恨天经地义。 直到现在。 直到他站在这里,站在这片黑暗前,看着窗外那个同样黑暗的世界,才突然意识到—— 这五年,他恨的,可能是一个快要死了的人。 一个在他看不见的地方,独自躺在手术台上,一次又一次被剖开胸膛,修补那颗残破心脏的人。 一个在拿到国际奖杯时,也许正戴着氧气面罩,在后台艰难喘息的人。 一个……他连一句“为什么”都没机会问,对方就已经倒在了他镜头前的人。 那恨,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灰烬。 而悔意,重得像一座山,轰然压下来,压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疼,疼得几乎要弯下腰。 窗玻璃上,映出他苍白的、扭曲的脸。 他死死盯着那张脸,像盯着一个陌生人。 ------ 窗外,浓墨般的夜色边缘,开始泛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灰白。 像一滴稀释的墨汁,在宣纸上缓慢晕开。 天要亮了。 秒针还在“咔哒”跳动,不紧不慢,冷酷无情。 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手术室门上方—— 那盏亮了一整夜、刺眼得让人心悸的红灯,忽然熄灭了。 灯光熄灭的瞬间,走廊里仿佛更暗了一瞬。 下一秒,门开了。 李延年教授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和手术帽。他脸上是浓重的疲惫,眼底布满血丝,额角的头发被汗水浸湿成一绺一绺的。但神情是镇定的,那是一种见过太多生死、尽过全力后的平静。 苏景臣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了眼睛,站起身。 陆舟像弹簧一样从墙上弹起来,冲过去。 李教授看着他们,摘下沾血的手套,声音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而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手术暂时成功。” 他顿了顿,补充: “但还没脱离危险期,需要进ICU密切观察四十八小时。” 他的目光扫过两张同样紧绷的脸,语气变得更加郑重: “他心脏的损伤,比我们术前预估的还要严重。心肌纤维化程度很高,代偿能力几乎耗尽。” 李教授抬起头,看向他们,一字一顿: “这次,是捡回一条命。” 话音落下的瞬间—— 走廊尽头,那个一直站在窗前、如同凝固的身影,几不可查地晃了一下。 像一尊终于出现裂痕的石像。 陆则衍的手猛地抬起,死死抓住了冰凉的窗框。金属边缘硌进掌心,但感觉不到痛。他只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像是脚下的地面忽然塌陷。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些。 但那光,冷得像刀。 —第十八章 完—
第19章 ICU苏醒 意识是从一片沉重的黑暗中慢慢浮起来的。 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也不是声音,而是痛。一种弥漫性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从胸口向四肢百骸辐射。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钝痛,变成尖锐的、撕裂般的感受。喉咙里插着管子,异物感强烈,每一次气流进出都带来难以忍受的摩擦和窒息般的压力。他想咳嗽,想把那东西吐出去,但连这点力气都没有。 眼皮像灌了铅,沉重得抬不起来。 耳边是仪器规律而单调的滴滴声,还有模糊的人语,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他用了很长时间,才勉强撑开一条缝隙。 视野是模糊的,蒙着一层白雾。过了几秒,才慢慢聚焦。他看见惨白的天花板,看见悬在头顶的输液架和晃动的药袋,看见一根透明的管子从自己手臂蜿蜒出去,连接着旁边发出单调声响的机器。 身体像是被拆散后胡乱组装起来的,没有一处听使唤。他想动动手指,指尖只传来微弱的、隔着一层的麻意。他想转头,脖颈的肌肉僵硬得不像是自己的。只有眼球,还能极其缓慢地转动。 恐惧像冰冷的水,无声无息地漫上来。 不是怕死。是怕这种无能为力,怕这种被禁锢在破损躯壳里的感觉。怕意识清醒地感知着每一次痛苦的呼吸,却连挪动一寸都无法做到。 他眨了眨眼,试图驱散那层水雾,看清周围。 “清砚?” 一个压得极低、带着颤抖的声音响起。 视野边缘,出现了一张模糊的脸。渐渐清晰,是陆舟。他穿着蓝色的无菌探视服,戴着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双眼睛,里面布满血丝,此刻却迸发出强烈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惊喜。 “你醒了?能听见我说话吗?”陆舟凑近了些,声音依旧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苏清砚想点头,脖颈却只传来一阵剧痛。他只能极轻微地眨了一下眼。 陆舟看懂了,眼眶瞬间就红了。他猛地吸了一下鼻子,强行把那股酸涩压下去,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了,都解决了。手术很成功,李教授亲自做的,现在在ICU观察。没事,别怕。” 他的声音很轻快,轻快得刻意,试图营造一种轻松的假象。但微微发抖的尾音出卖了他。 旁边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苏清砚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另一边。 是团子。她也穿着无菌服,口罩上方露出的眼睛又红又肿,像两个桃子。她不敢哭出声,只是用手死死捂着嘴,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砸在她自己的手背上。 看到苏清砚看过来,她拼命摇头,想笑,嘴角却向下撇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苏清砚看着他们。 看着陆舟强撑的笑容,看着团子无声的哭泣。 一股沉重的、熟悉的疲惫和愧疚,漫过刚刚苏醒的意识。又来了。他又一次躺在这里,让他们担心,让他们害怕。他总是这样。 他想说点什么,哪怕只是“别哭”或者“我没事”。但喉咙被气管插管堵着,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再次眨了眨眼,用尽力气,让眼神尽量显得平静一些。 陆舟看懂了他眼里的意思,喉咙哽了一下,连忙别过脸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就在这时,苏清砚感觉到一道目光。 不是来自床边的陆舟或团子,而是来自稍远的地方。 他极其缓慢地、艰难地移动视线,看向病房那面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走廊,此刻拉着淡蓝色的隔帘,但帘子没有完全拉拢,留下一道缝隙。 缝隙外,站着一个身影。 穿着黑色大衣,身姿挺拔,隔着玻璃和一段距离,看不清表情。但苏清砚认出来了。 是哥哥,苏景臣。 苏景臣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座沉默的山。他的目光穿透玻璃,落在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人身上。 两人的目光,在布满仪器和管道的冰冷空间里,短暂地交汇。 苏清砚看不清哥哥脸上的细节,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沉甸甸的,带着审视,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他不敢深究的、被压抑到极致的东西。 然后,苏景臣对着他,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嘴唇动了动,隔着玻璃,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看口型,是:“安心。”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开。那道挺拔的身影消失在缝隙之外,去和走廊里等候的医生交谈。他的步伐依旧稳健,背影依旧透着掌控一切的力量。 苏清砚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依赖和更深的愧疚,从眼底深处掠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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