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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门被猛地推开,护士和值班医生冲了进来,随后是闻讯赶来的陆舟和团子。混乱,嘈杂,氧气面罩被扣上,急救推车碾过地板,冰凉的电极片再次贴上皮肤,药物的针尖刺入血管。 苏清砚在一片兵荒马乱中,被强行按回床上。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惨白的灯,听着耳边纷乱的指令和陆舟压抑的低吼,胸口那阵要命的绞痛慢慢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更顽固的执念。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则衍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着一份简单的医疗简报。 “病人今日尝试进行轻微自主活动,离床站立约两分钟,心率短暂升高至警戒值,已由看护人员制止。” “病人情绪略有波动,对剧本修改事宜仍持保留意见。” “夜间因不明原因突发心悸,监护仪报警,经紧急处置后稳定。主治医生建议加强镇静,并考虑心理干预。” 报告很简短,没有细节,没有形容词,只有冷冰冰的事实。 陆则衍的目光在“突发心悸,监护仪报警”那一行停留了很久。久到指间的烟灰积了长长一截,最终断裂,掉落在光洁的桌面上,碎成灰色的粉末。 他面无表情地拿起报告,拉开右手边最下方的抽屉。里面已经躺了几份类似的简报。他把新的这份放进去,和旧的叠在一起,然后缓缓推上抽屉。 锁芯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坐回椅子上,重新看向电脑屏幕。屏幕上正是《无声惊雷》的剧本文档,光标停留在一场戏上——陈默在噩梦中回忆妹妹被杀的场景,原剧本有大段的痛苦嘶喊和肢体挣扎,是情绪宣泄的高潮。 陆则衍盯着那段描写。 他想起了简报上“突发心悸”四个字。 想起了苏清砚咳血倒地的样子。 想起了监护仪上那些疯狂跳动的数字。 他握住鼠标,选中了那段关于“嘶喊”和“挣扎”的描写,按下了删除键。 然后,他缓慢地敲击键盘,一个字一个字地替换: 【陈默从梦中惊醒,冷汗浸透衣衫。他睁着眼,望着黑暗的天花板,嘴唇紧抿,没有任何声音。只有放在身侧的手,五指深深陷进床单,指节攥得发白。良久,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鬓角,悄无声息。】 敲下最后一个句号,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屏幕的冷光映着他眉宇间深深的倦色和一种近乎自虐的平静。 心悸事件的后果,是医生加强了镇静药物的剂量,并且安排了更频繁的巡查。 苏清砚在药物的作用下昏沉的时间变长了,醒着的时候也总是懒懒的,反应有些迟钝。但每次从短暂的昏睡中挣扎着醒来,眼神恢复清明的第一瞬,他看向的,永远是陆舟。 然后,用因为药物而略显含糊、却异常执拗的声音,重复那句话: “把我的意见……正式传达给导演。” 一次,两次,三次。 陆舟从暴怒,到无奈,到最终变成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无力。 他看着苏清砚那双烧着暗火的眼睛,看着那副被病痛和药物反复折磨却依旧不肯弯折的骨架,终于败下阵来。 “好,”陆舟抹了把脸,声音沙哑,“我给你传。但你给我记着,这是最后一次。再把自己折腾进抢救室,我就算绑,也把你绑回你哥那儿去!” 他找来纸笔,按照苏清砚口述,措辞严谨地写了一封正式函件。语气恭敬,但态度鲜明:演员苏清砚经慎重考虑,认为现有剧本修改削弱了角色内核与戏剧张力,基于艺术创作初衷及对角色的理解,正式申请恢复原剧本中部分关键戏份,愿为艺术效果承担相应身体风险。 末尾,是苏清砚虚弱却坚定的亲笔签名。 陆舟拿着那封信,像拿着一块烧红的炭。他亲自开车去了剧组,绕过所有人,直接放在了陆则衍的办公桌上。 陆则衍当时正在和副导演确认调整后的拍摄计划。他拿起那封信,拆开,目光快速地扫过那些工整的字迹,最终落在那个熟悉的签名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看完,他将信纸轻轻放回桌面,对一旁等待的副导演,用一如既往平稳冷硬的语气说: “通知下去,所有部门,按原拍摄计划准备。” 副导演愣了一下,迟疑道:“陆导,苏老师那边……” “按我说的做。”陆则衍打断他,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副导演不敢再多言,点头应下,匆匆离开。 办公室门关上。 陆则衍独自坐在巨大的办公桌后,夕阳的余晖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将他一半的身影拖得很长。他重新拿起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拉开那个锁着的抽屉,将这份正式函件,和那些医疗简报放在了一起。 锁上抽屉。 当晚,剧组所有人都下班后,陆则衍办公室的灯依旧亮着。 他面前摊开的剧本上,又一场戏被红笔圈出——陈默被俘后,遭受水刑逼供。原剧本描写极具冲击力,旨在展现角色肉体与精神的极限痛苦。 陆则衍盯着“水刑”两个字,眼前却仿佛看到了监护仪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听到了那刺耳的警报声。 他沉默了很久。 最终,红笔落下,将整整两页的逼供戏,全部划掉。 只在旁边,添了极其简短的一句: 【暗场。只余水声与压抑的闷哼。时间流逝。】 他删掉的,不是戏。 是他自己心里,最后一点妄图两全的挣扎。
第23章 探视与鸿沟 苏清砚被允许短时间坐起的第三天,陆则衍来了。 陆则衍站在门口,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大衣,手里没拿花,也没提果篮,空着手。他目光在病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靠坐在床上的苏清砚身上,停留了大约两秒。 “陆导。”苏清砚先开了口,声音还有些虚,但很平稳。 陆则衍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他走进来,脚步停在床尾,一个不远不近、恰好超出亲密距离的位置。这个距离,足够看清对方的状态,又保持着明确的界限。 “感觉怎么样?”他问,语气像医生查房,或者上司关心下属的工伤。 “好多了。”苏清砚答,同样简练。“谢谢陆导关心。” “医生怎么说?预计多久能恢复工作状态?”陆则衍继续问,目光落在苏清砚打着留置针的手背上,那里皮肤泛青,针孔周围有细微的瘀斑。他的视线只停留了一瞬,便移开,看向苏清砚没什么血色的脸。 “还要看后续复查。”苏清砚避开了具体时间,“不会耽误太久。” 空气有些凝滞。陆舟站在一旁,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团子低着头,拼命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只有监测仪器发出规律的、轻微的滴滴声。 “剧组拍摄计划会根据你的情况调整,”陆则衍像是没察觉到这尴尬的沉默,公事公办地继续,“新的剧本看过了?” 终于提到了。 苏清砚抬起眼,看向陆则衍。后者也正看着他,眼神平静无波,像深潭的水,窥不见底。 “看过了。”苏清砚说。 “有什么问题?”陆则衍问,仿佛真的在征求演员意见。 苏清砚沉默了几秒。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遥远的车流声。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但清晰:“陆导觉得,陈默在那种情境下,会选择‘电话对峙’,而不是‘雨中追逃’吗?” 陆则衍神色未变:“剧本修改基于整体拍摄可行性和节奏考量。” “删掉的所有肢体冲突和情绪爆发戏,”苏清砚看着他,目光平静执拗,“也是基于‘节奏考量’?” 这一次,陆则衍沉默的时间更长。他的目光再次扫过苏清砚苍白瘦削的脸颊,扫过他单薄肩膀下隐约的绷带轮廓,最后落回他眼睛上。那里面有毫不掩饰的质疑,还有一丝被极力压制的、属于艺术创作者被冒犯的不甘。 “基于演员的身体状况。”陆则衍终于回答,每个字都像冰珠,清晰,冰冷,落地有声,“我的剧组,不需要第二个意外。”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苏清砚心口。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难堪和刺痛的东西。他放在被子下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陆则衍似乎并不打算等待他的反应。他抬手看了看腕表,一个不经意的动作,却清晰地划出了探视时间的界限。 “好好休息。”他说,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淡,“具体复工时间,等医疗评估。” 说完,他不再看苏清砚,对陆舟和团子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转身离开了病房。从进来到离开,刚好十分钟。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留恋。 陆舟对着关上的门板,狠狠啐了一口无声的骂。团子偷偷松了口气,又担忧地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刚刚挺直的背脊,几不可查地松垮了一些,靠回垫子里。他闭上眼,像是累了。 陆舟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去收拾东西。团子小心翼翼地把苹果递过去,苏清砚摇了摇头。 等两人都暂时离开病房,去处理琐事时,苏清砚才重新睁开眼。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儿,然后,很慢地,伸手探向枕头底下。 那份被藏起来的原剧本还在。 他摸出来,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忽然,动作顿住了。 剧本的某一页,被折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他心脏莫名地快跳了一拍,翻开。被折角标记的那一页,正是“天台对峙”那场戏——陈默与幕后黑手在暴雨将至的废弃天台最终摊牌,情绪激烈,动作危险,也是被修改版彻底删除的重头戏之一。 折痕很新,纸张边缘甚至还有点脆生生的感觉。 苏清砚的目光凝在那道折痕上。 然后,他注意到,折角附近的空白处,有一小片极淡的、不规则的墨迹。很浅,像是有人手指沾了墨水,无意识地蹭上去的。又或者……是反复摩挲翻看这一页时留下的。 是谁? 陆舟不会动这个剧本。团子更不敢。 今天进来过这个病房,可能接触到这个剧本的,只有…… 苏清砚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那片墨迹上。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地跳动着,带着手术后的钝痛,和一种更陌生的、酸涩的悸动。 陆则衍。 他折了这一页。他看过,也许反复看过这场被删掉的、需要演员在狂风暴雨的天台边缘搏命演出的戏。 为什么? 是无意,还是……某种隐晦的暗示?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或者是一种冰冷的嘲讽——看,这就是你演不了的,所以我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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