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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砚猜不透。那道折痕和那片墨迹,像一个小小的谜题,横亘在他和陆则衍之间那道冰冷的鸿沟之上,却让鸿沟显得更深,更难以逾越。 ------ 病房外的走廊尽头,陆则衍并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凋零的秋景,背影挺直,一动不动。小陈安静地站在几步之外,不敢打扰。 陆则衍的目光没有焦距,只是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他的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什么——那是一小块从剧本上不小心撕下的、带着折痕的纸角,是他在病房里,趁无人注意时,从苏清砚枕头边露出的剧本边缘,不经意触碰到的。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折那个角。就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听到苏清砚那句“也是基于节奏考量”时,心脏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站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小陈低声提醒:“陆导,下午和制片方的会议快开始了。” 陆则衍才仿佛回过神来。他松开口袋里已经被捻得温热的纸角,面无表情地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密闭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轻微嗡鸣。陆则衍盯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哑: “把他之前拍的那场雨戏……”他顿了顿,像在斟酌用词,“所有备份素材,整理好,送到我那里。” 小陈愣了一下,很快应道:“是,陆导。”他小心地瞥了一眼老板的侧脸,那上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陆则衍不再说话。 他想看。 又不敢看。 ------ 那一晚,苏清砚对着那页折角的剧本,睁眼到天明。 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天边泛起鱼肚白。监测仪器的荧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明明灭灭,映着他苍白的脸和眼底清晰的疲惫。 折痕和墨迹在他脑海里反复盘旋,像两个互相撕扯的符号。 最终,在天光彻底亮起之前,他伸出手,轻轻按响了呼叫铃。 团子很快睡眼惺忪地进来。 “帮我找支笔。”苏清砚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团子找来笔。苏清砚接过,冰凉的笔身让他指尖颤了一下。他翻开剧本,找到折角的那一页,在“天台对峙”那场戏的旁边,找到一块小小的空白。 然后,他吸了一口气,稳住手腕,缓缓落下笔尖。 笔迹有些虚浮,是久病无力的痕迹,但每一笔都清晰可辨: 【此场可演,申请保留。】 落款,是他自己的名字,写得比正文用力一些。 写完,他像是耗尽了力气,靠回枕头,闭上了眼睛。 “把这个,”他将剧本递给团子,声音轻得像叹息,“交给陆哥。让他……送回剧组。” ------ 当天下午,这份带着折痕、墨迹和新添笔迹的剧本页面复印件,出现在了陆则衍的办公桌上。 他拿起那张纸,目光先落在那一行熟悉的、虚弱却倔强的字迹上。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边缘发出轻微的脆响。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那个折角,和旁边那片淡淡的、属于他自己的墨迹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阳光偏移了角度,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 最终,他松开手指,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面上。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统筹的号码。 “陆导?”统筹的声音传来。 陆则衍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天台那场戏……”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几不可查地滚动。 “延后。具体拍摄时间,”他闭上眼,复又睁开,眼底一片冰封的荒原, “待定。” —第二十三章 完—
第24章 风暴前夕 新剧本在第三天早晨送到,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 封面还是那行字,只是“修改版”后面的括号里多了“最终定稿”四个字。苏清砚靠坐在床头,看着陆舟把那份剧本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动作比以往更重,纸张发出脆响。 他接过,翻开。 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 翻页的速度越来越慢。 不是高强度戏份被删——那些早就删干净了。而是那些原本属于陈默性格内核的文戏,那些展现角色挣扎、抉择、孤注一掷的戏,全被动了刀子。 一场陈默在绝境中决定以身作饵的戏,被改成“谨慎观察,等待支援”。 一场陈默面对质问时爆发的自白戏,台词里所有带血性的字眼都被删去,替换成更“克制”的表达。 甚至连一场陈默在病中梦见过去的简单闪回,都被大幅简化,只剩下模糊的意象。 苏清砚盯着那些改动,手指按在纸页上,指尖冰凉。 这不是修改。 这是阉割。 把陈默从一匹濒死也要咬断敌人喉咙的狼,削成了一只只会躲藏、犹豫、退缩的家犬。 他抬起头,看向站在床尾、脸色铁青的陆舟,声音很轻,却像浸了冰: “这不是陈默。” 陆舟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手里的剧本,像盯着什么脏东西。 “他在毁了这个角色。”苏清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删掉所有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把他变成一个……安全的、不会出问题的符号。” 他握着剧本的手指收紧,纸张在他掌心皱成一团。 “他觉得我演不了激烈的,我认了。”苏清砚的声音有些发颤,不是虚弱,是愤怒,“可现在,他连一个角色最基础的人格都要剥夺。这不是保护,是羞辱。” 陆舟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可能只是……” “只是什么?”苏清砚打断他,眼底烧着暗火,“只是觉得我演不了?还是觉得,我这个人,连同我能演出来的角色,都只配待在安全区里,别给他添麻烦?” 他很少这样直接地表达愤怒,尤其是在病中。此刻那股怒意像冲破堤坝的洪水,冲垮了所有强撑的平静和隐忍。 ------ 同一时间,剧组会议室。 气氛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制片主任拿着最新打印出来的拍摄日程表,眉头紧锁:“陆导,再这么改下去,陈默这个角色的主线都快没了。投资方那边已经有人问,这戏到底还拍不拍原来的故事?” 几个部门负责人低头交换眼神,没人敢接话。 陆则衍坐在长桌尽头,手里转着一支笔,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我是导演。”他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进寂静的空气里,“角色怎么改,我说了算。”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会议室里每一张脸,冰冷,不容置疑。 “剧本已经定了。不想拍,”他顿了顿,笔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可以换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换人?在这个节骨眼上? 主演刚经历抢救,手术才过几天,导演却说可以换人? 这已经不是严苛,是近乎残忍的决绝。 没人再敢说话。会议室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低沉的嗡鸣,和每个人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都以为,陆导这是对苏清砚的不满到了极点——嫌他身体拖累进度,嫌他事多,所以用这种方式逼他退,或者干脆换掉。 只有站在角落的小陈,看见陆则衍握着笔的那只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只有他看见,陆导说“换人”两个字时,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极快被镇压下去的某种东西。 像痛楚。 ------ 病房里,苏清砚盯着那份被自己攥皱的剧本,很久。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陆舟。 “把手机给我。” 陆舟一愣:“什么?” “剧组制片主任的公开电话。”苏清砚的声音平静下来,但那种平静底下,是更冷的决绝,“你拨通,转给我。” “清砚,你想干什么?”陆舟的神经瞬间绷紧,“你别乱来!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我不是冲动。”苏清砚看着他,眼神像结了冰的湖面,清晰,冷硬,“我只是要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的语气不容反驳。 陆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终于败下阵来。他咬着牙掏出手机,找到号码,拨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边传来制片主任疲惫而谨慎的声音:“喂?” 陆舟看了一眼苏清砚,把手机递过去。 苏清砚接过,贴近耳边。 他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轻,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像在宣读什么重要的声明: “我是苏清砚。” 电话那头明显顿了一下,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和一句压低的“稍等”。 苏清砚没有等,他继续说下去,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 “关于陈默角色的剧本修改,我有不同意见。”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 然后,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后面的话: “如果导演坚持目前的版本——” 他闭上眼睛,复又睁开,眼底一片荒芜的坚定。 “我拒绝出演。” 消息传到陆则衍办公室时,他正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之前那场雨戏的备份素材。高清镜头下,苏清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被放大——绝望的眼神,咬紧的牙关,咳血前那一瞬间濒死的空洞。 画面定格在那双眼睛上。 陆则衍盯着那双眼睛,一动不动。 然后,办公室门被敲响。制片主任推门进来,脸色难看,语气小心翼翼: “陆导,苏老师那边……刚才直接来电话了。” 陆则衍没有回头,目光依旧锁在屏幕上那双眼睛上。 “说。” “……他说,”制片主任咽了口唾沫,“如果您坚持现在的剧本,他拒绝出演。” 空气凝固了几秒。 陆则衍放在桌面上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手,按下了暂停键。 那双眼睛的画面,定住了。 他盯着那双眼睛,很久。 最后,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冷得像冻实的冰: “告诉他。”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凿出来,清晰,坚硬,不带一丝温度: “想演,就按我的剧本来。” “不想演——” 他抬起手,关掉了屏幕。 黑暗彻底吞没了那双眼睛。 “——违约金,按合同办。” 当晚,深夜。 陆则衍坐在办公桌前,手里拿着红笔。 面前摊开的剧本上,还剩下最后一场苏清砚标注了“可演”的戏——一场陈默在法庭上,面对所有指控,最后的自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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