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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一秒,两秒,三秒…… 在陆舟即将冲破阻拦、在医生准备紧急呼叫救援、在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的刹那—— 陆则衍缓缓举起了对讲机,放到嘴边。 他的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喉结滚动。 然后,那个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透过扩音器,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片场上空: “过。” —第二十七章 完—
第28章 咳血与谎言 威亚的绳索缓缓收回。 苏清砚的脚触到地面时,双腿一软,整个人向前栽去。团子尖叫一声,和守在旁边的两名医疗组人员几乎同时冲上去,死死架住他下滑的身体。 “苏老师!” 他半个身子倚在团子瘦弱的肩膀上,闭着眼,额头抵着她的肩胛,整个人都在细微地颤抖。汗水混着尘土,从苍白的下颌滴落,砸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胸口被威亚衣紧勒过的地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扶他到休息区!快!”随队医生的声音紧绷。 他被半拖半架地挪到折叠椅旁,刚被按着坐下—— 一股熟悉的、无法抑制的咳意猛地冲上喉咙。 他立刻弯下腰,用手死死捂住嘴,但已经晚了。第一声压抑的闷咳冲出指缝,紧接着,暗红色的血沫从他紧捂的指缝间呛涌而出,喷溅在水泥地面和他的裤腿上。 现场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随即又死死地、不约而同地沉寂下去。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那摊刺目的、粘稠的红。 陆舟的脸瞬间褪尽血色。他几乎是本能地、猛地抓起旁边椅子上搭着的厚毛毯,一步跨上前,用毯子将苏清砚整个人连同那摊血迹严严实实地裹住、遮挡。 “都让开!”陆舟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他几乎是半抱着将人从椅子上架起来,“去房车!” 医疗组立刻反应过来,配合着他,迅速将人从休息区转移。毯子形成了一个临时的屏障,挡住了绝大部分视线。但毛毯边缘的缝隙里,还是能瞥见苏清砚被搀扶着、几乎失去所有力气的踉跄步伐,和毯子下因剧烈咳嗽而不住耸动的肩膀。 那抹暗红,在灰色水泥地的映衬下,刺目得惊心。 ------ 远远地,陆则衍站在监视器后,看着那片混乱。 他看见苏清砚被扶起时几乎站立不稳,看见他坐下后那突兀而痛苦的弯折,看见毛毯盖下前那刺眼的红色喷溅。 那一瞬间,他握着对讲机的手猛地一松。 “哐当!” 对讲机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外壳崩裂,电池盖弹开,滚到一边。零件四散,在寂静中发出空洞的回响。 周围几个工作人员吓得一哆嗦,却没人敢出声。 陆则衍的目光死死钉在那条通向临时房车的路径上,看着那个裹在毛毯里、被簇拥着踉跄移动的身影消失在一扇门后。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 背对着那片刚刚平息的混乱,背对着所有人可能投来的、哪怕只有一丝同情或探究的目光。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像刀锋,下颌骨收紧,咬肌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隆起。 站在旁边的小陈刚想弯腰去捡那个摔坏的对讲机,就听见陆则衍冰冷的声音传来,不高,却足以让附近的人都听清: “演员这点苦都吃不了……” 他停顿了一瞬,喉结滚动,像是在吞咽什么滚烫而苦涩的东西。 然后,用那种毫不在意的、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语气,冷冷补上后半句: “……趁早滚蛋。” ------ 房车门紧闭,厚重的车帘被拉上,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 车内,便携式制氧机发出平稳的低鸣。苏清砚靠在放平的座椅上,脸上扣着氧气面罩,眼睛半阖着,胸口随着呼吸急促起伏。每一次吸气,氧气面罩里便泛起一阵急促的白雾。 他咳嗽得停不下来,身体在每一次剧咳中痛苦地弓起。每咳一次,就有暗红的血丝混着唾液从面罩边缘溢出,被守在一旁的医生用消毒棉签快速擦去。 血,一时止不住。 随队医生——姓周的年轻专家,脸色铁青。他盯着便携监护仪上岌岌可危的血氧数值和疯狂的心电图波形,又看了看苏清砚惨白如纸的脸和嘴唇上刺目的青紫。 “必须马上送医院!”周医生的声音斩钉截铁,“这不是一般咳血,很可能是急性心衰加重,或者有新的出血点!立刻!” 氧气面罩下,苏清砚的嘴唇动了动。 他缓缓摇头,很慢,但异常坚决。 透过透明的面罩,能看到他因为极度虚弱和缺氧而微微泛着水光的眼睛。那里面,除了痛楚和疲惫,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 他费力地抬手,想移开面罩。 陆舟立刻按住他:“别动!” 苏清砚摇摇头,固执地拨开陆舟的手,极其费力地、几乎是用最后的力气,将面罩稍稍推开一些,露出嘴唇。 他张开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嘶哑,破碎: “还有……几场……” 他喘了口气,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能接着说下去: “……拍完。” ------ 片场那头,陆则衍背对着房车方向,站成了一尊冰冷的雕像。 小陈悄悄捡起地上摔碎的对讲机,走到他身后,低声道:“陆导……设备……” 他的话忽然停住了。 他看见陆则衍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那只骨节分明、此刻正紧紧贴着裤缝的手,在极其剧烈地、一下一下地,细微地颤抖着。 不是正常的生理性震颤,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崩裂的抖动。手指因为用力而蜷缩,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但那颤抖,却无法停止。 小陈的心脏狠狠一缩,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 当晚,陆则衍办公室的灯彻夜未熄。 助理的加密邮箱里,多了一封来自苏黎世某顶级心脏中心的匿名回复,附件是一份初步的、极度专业且苛刻的评估意见和一份天价治疗方案草案。 办公室内,陆则衍盯着屏幕上的字句,眼神深不见底。 ------ 房车里,氧气机平稳地输送着洁净的空气。 苏清砚在短暂的昏沉后,意识稍微清明了一些。咳血暂时止住了,但每一次呼吸,胸腔深处都像有砂纸在磨。 他让团子拿过一面小镜子。 镜子里的人,脸白得像鬼,眼窝深陷,嘴唇是褪不去的紫。只有那双眼睛,虽然疲惫,却还烧着一点不肯熄灭的火。 他看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极其惨淡、近乎自嘲的笑,对着守在旁边、脸色比他还难看的陆舟,声音虚弱,断断续续: “看来……‘滚蛋’之前……” 他顿了顿,吸了一口氧,才有力气继续说下去,每个字都轻得像叹息: “……还得……再多撑几场。” 陆舟猛地别过脸去。 肩膀几不可查地耸动了一下。 他抬起手,用力地、狠狠地抹了一把眼睛,然后,背对着苏清砚,肩膀剧烈起伏,却硬是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只有车窗外,夜色深沉如墨,吞噬着一切。 —第二十八章 完—
第29章 无声的凌迟 苏清砚成了片场一道移动的、寂静的风景。 他出现时,总是被陆舟和医疗组小心地护在中间,像护送一件随时会碎裂的珍品。他拍戏,无论是一条过,还是被反复要求重来,结束的瞬间,团子便会抱着便携氧气袋和保温杯快步上前。他接过来,转身走向僻静的角落,或是那辆永远停在最近位置的房车,沉默地吸氧,喝水,闭目缓神。 咳血成了日常,但他处理得越来越熟练,越来越隐蔽。只在转身的瞬间,用手帕快速捂住嘴,闷咳几声,然后不动声色地将染血的手帕塞回口袋。只有陆舟和随队医生能看到他指缝间偶尔漏出的、未来得及擦净的暗红,和他每次咳完后额角瞬间渗出的、更多的冷汗。 他像一块只剩下最后一格电的电池。拍戏时,强行“开机”,调动起所剩无几的能量,让陈默的灵魂短暂地附着在这具破败的躯壳上。一旦导演喊“卡”,无论那条戏是否通过,他都立刻“待机”——眼神放空,呼吸放缓,尽可能减少一切不必要的消耗,为下一次“开机”积蓄哪怕一丝一毫的电量。 周围的目光,从最初的惊愕、同情,渐渐变成了复杂的混合体——有敬佩,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他们敬畏他的意志,也恐惧于他每一次苍白脸色下透出的死亡气息。和他对戏的演员会下意识地放轻声音,工作人员经过他身边时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生怕惊扰了这片随时会崩塌的平静。 陆则衍的严苛,变本加厉。 他开始挑剔苏清砚每一个细微的表情,每一句台词的语气,甚至走位时脚步的轻重。 “眼神飘了!陈默这时候看的是他的过去,不是空气!重来!” “声音!我要的是压抑的愤怒,不是有气无力的念经!” “卡!情绪没到!再来!” 他当众训斥,毫不留情。有一次,因为一场简单的对话戏苏清砚NG了五次,他甚至将手里的剧本摔在了监视器旁,发出“啪”的一声重响。碎纸飞溅,全场噤若寒蝉。 所有人都以为,陆导是对这位“病秧子”主演忍无可忍,是借题发挥,是想用这种方式逼退他,或者纯粹是导演脾气恶劣。 没人看见,在那些训斥之后,陆则衍会盯着监视器里苏清砚强忍不适、重新调整状态的脸,眼神深处一闪而过的、近乎自虐的痛楚。 更无人知晓,每个深夜,陆则衍办公室的灯都亮到最晚。他会反复观看当天苏清砚的所有镜头,一帧一帧地慢放,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因痛苦而产生的细微抽搐,任何一次因呼吸困难而出现的短暂停顿。他会将那些镜头截图,与苏黎世那边传来的最新医学影像和参数比对,然后在搜索引擎和专业文献库里,疯狂地查阅着那些令人绝望的医学术语和冰冷的数据,直到窗外天色泛白。 他折磨苏清砚,也在用这种方式,凌迟着自己。 一次转场,从A棚到B棚,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堆满杂物的内部走廊。 苏清砚走得慢,陆舟陪着他,刻意落在人群后面。走到走廊中段,他忽然一阵胸闷气短,扶住了旁边冰凉的墙壁,微微弯下腰,急促地喘息。 陆舟立刻紧张地扶住他:“又难受了?氧气呢?” 苏清砚摆摆手,示意不用。他闭着眼,缓了几口气,再睁开时,视线有些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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