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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舟和团子一左一右跟着他,后面还跟着两名穿着便装、但拎着专业医疗箱的医护人员。这个阵容一出现,原本还有些嘈杂的片场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集中过来。 好奇的,探究的,同情的,敬畏的,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远。像在看一件名贵但已出现裂痕的瓷器,既惊叹于它曾经的光彩,又下意识地保持距离,生怕自己的气息重了,就让它彻底破碎。 苏清砚像是没察觉到那些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休息区——一个临时搭建的、相对独立安静的帐篷。路过主拍摄区时,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 陆则衍就站在监视器旁,正和摄影师低声讨论着什么。他穿着黑色的导演马甲,侧脸线条冷硬,手里拿着分镜本,微微蹙着眉。 苏清砚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只停留了一瞬。 几乎在同一时间,陆则衍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目光扫了过来。 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汇。 陆则衍的眼神很淡,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在苏清砚身上多做停留,仿佛只是无意中瞥见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道具,随即便漠然地移开了视线,重新低下头,指着分镜本对摄影师说了句什么。 苏清砚垂下眼睫,继续往前走。 帐篷里已经简单布置过,有舒适的躺椅,有小型的制氧机,甚至还有一个便携式的心电监护仪。他把羽绒服脱下来递给团子,在躺椅上坐下,随队医生立刻上前,熟练地给他戴上血氧夹,开始测量基础数据。 陆舟站在帐篷门口,像个门神,脸色阴沉地扫视着外面偶尔投来的视线。 没过多久,副导演拿着拍摄通告单,小心翼翼地在帐篷外探头:“苏老师,陆导让我把这个给您,看看今天的安排。” 苏清砚接过那张薄薄的纸。 目光迅速扫过。上午:文戏,室内对话。下午…… 他的指尖在下午那场戏的描述上停住。 那上面写着:【外景,废弃工厂天台,陈默为获取证据,冒险攀爬外部管道,有悬空及威亚动作。】 后面用红笔备注:【替身已就位。】 苏清砚盯着那行红字,看了几秒。然后他站起身,拿着通告单,走出了帐篷。 陆则衍还在和摄影师沟通,背对着他。 苏清砚走到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停下。周围几个工作人员注意到他,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陆导。”苏清砚开口,声音不大,但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 陆则衍的背影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然后他缓缓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地看着他。 苏清砚举起手里的通告单,指向下午那场戏:“这场,我想自己试试。” 周围瞬间更安静了,连远处搬运器材的声音都仿佛小了下去。 陆则衍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落在他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清晰的锁骨线条上,最后落进他那双执拗的、亮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里。 然后,陆则衍扯了扯嘴角,那是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他的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近乎残忍的冷漠,在安静的片场里响起: “剧组不养病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演不了,就换人。” 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舟在帐篷门口猛地攥紧了拳头,眼睛赤红。周围的几个工作人员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苏清砚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 他看着陆则衍,看着那双冰冷、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几秒钟后,他松开手指,掌心的刺痛缓解了一些。他迎上陆则衍的目光,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平静: “我能演。” 陆则衍盯着他,看了他几秒。然后,他忽然伸手,从旁边助理手中拿过另一份更详细的拍摄计划表,看也没看,直接扔向苏清砚。 纸张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度,落在苏清砚脚边。 “明天第一场,”陆则衍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仿佛只是陈述一个既定事实,“外景,城南烂尾楼,陈默追捕线人,有高空威亚追逐戏。” 他抬起眼,目光像淬了冰的刀锋,刮过苏清砚苍白的脸: “你想演,可以。” 苏清砚弯下腰,捡起那份计划表。纸张边缘有些锋利,划过指尖,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握在手里,指尖冰凉。 然后,他抬起头,迎着陆则衍的目光,只说了两个字: “好。” —第二十六章 完—
第27章 钢丝上的心跳 烂尾楼矗立在城南荒地里,钢筋骨架裸露在灰白的天幕下,像一具巨兽的骸骨。风穿行在空洞的楼层间,发出呜呜的呜咽。 苏清砚提前两小时到了片场。随队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数据并不乐观,心率偏快,血压偏低。医生拧着眉,想说什么,被苏清砚一个平静的眼神制止了。他换上那身特意做旧、便于悬挂威亚的戏服,在医生和两名专业威亚师的协助下,进行最低限度的适应性训练。 只是被微微吊离地面,尝试了几个最简单的悬停姿势,他的额头就已渗出细密的冷汗,唇色在寡淡的天光下显得愈发青白。威亚衣紧紧勒在身上,尤其是胸口的位置,即便加了软垫,仍能感觉到对旧伤处的压迫。 陆舟站在不远处,脸色比苏清砚还要难看,拳头攥得死紧,仿佛随时要冲上去把人拽下来。 正式开拍前,苏清砚走到陆则衍面前。导演正和动作指导最后确认走位,没看他。 “陆导,”苏清砚开口,声音不大。 陆则衍转过头,目光落在他过分苍白的脸上,停顿了一瞬,随即移开,只冷淡地点了下头,算是知道了。 “演员就位!”副导演拿着喇叭喊。 苏清砚最后看了一眼陆则衍的背影,走向指定起始点。威亚师上前做最后检查,钢丝绳扣紧时发出冰冷的金属摩擦声。 “《无声惊雷》第七场三镜一次!开始!” 牵引机启动,钢丝绳缓缓收紧。苏清砚的身体随之离地,一米,两米,三层楼高……视野陡然拔高,地面的人影缩小,荒芜的景色铺展开来,风更大了,吹得他单薄的身体微微晃动。 瞬间的失重感和高度带来的眩晕感同时袭来。耳朵里嗡鸣作响,像是塞进了棉花。更致命的是胸口传来的闷痛和心悸——藏在戏服下的便携监护贴片震动起来,发出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的、代表心率严重过速的警报。 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身体发出的所有警告。 动作指令通过耳麦传来。他睁开眼,眼神在刹那间变了,属于苏清砚的虚弱被压下,属于陈默的孤注一掷浮现。他需要在空中完成一个侧身翻滚,抓住对面一根伸出的钢筋,再借力荡到下一个平台。 他咬紧牙关,腰腹发力,开始动作。 翻滚的瞬间,威亚衣狠狠勒进胸口的旧伤。那里刚刚愈合不久,皮肤下的肌肉和组织依旧脆弱。一股尖锐的、撕裂般的疼痛炸开,眼前猛地一黑,冷汗瞬间湿透了里衣。他闷哼一声,声音被风声吞没,抓住钢筋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青筋暴起。 “卡!” 陆则衍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冰冷,没有起伏。 苏清砚悬在空中,靠着抓住的钢筋勉强维持平衡,急促地喘息。胸口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心跳快得像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角度不对,左肩再侧过去十五度。”陆则衍坐在监视器后,屏幕上是苏清砚放大的特写。那张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额头颈侧青筋隐现,嘴唇被咬得失去了最后一点血色,但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和狠劲,却透过镜头,直直刺过来。 陆则衍握着对讲机的手指,骨节绷得发白。 “重来。” 苏清砚松开钢筋,任由威亚将自己拉回起始点。第二次尝试,疼痛更清晰,眩晕感更重。刚抓住钢筋,耳麦里又传来冰冷的声音:“情绪不足!陈默这时候是拼死一搏,不是软绵绵的体操表演!” “卡!” “重来。” 第三次,第四次…… 每一次“重来”都像一把钝刀,在凌迟着苏清砚所剩无几的体力和意志。他悬在高空,像一件没有生命的道具,被反复吊起,放下,调整,再吊起。胸口的疼痛已经麻木,变成一种持续不断的、沉闷的钝击。耳鸣尖锐,视野里的景物开始晃动、发黑。他能感觉到贴片在持续震动,报警。 下面片场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那个在高空中摇摇欲坠的身影。陆舟几次要冲过去,都被随队医生和工作人员死死拦住。医生盯着手中的便携监护仪屏幕,脸色铁青。 第七次,苏清砚抓住钢筋后,荡向平台的力道明显不足,险些脱手。他悬在半空,剧烈地喘息,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卡!”陆则衍的声音依旧平稳,“力量不够,落点偏差。再来。” 第八次。 苏清砚被吊起时,身体已经有些绵软。他闭了闭眼,用尽全身力气凝聚起最后一丝清醒,完成翻滚,抓住钢筋——这一次,手指刚碰到冰冷的金属,就一阵发软,几乎抓不住。他凭着本能死死扣住,借力一荡,身体重重撞在水泥平台的边缘。 撞击的闷响透过麦克风传下来。 他趴在平台边缘,一半身体悬空,全靠威亚和安全绳拉着。许久,都没有动。 片场死一般寂静。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所有人都看着他,看着他一动不动地趴在那里,像一只折翼的鸟。他垂着头,凌乱的发丝遮住了脸,只有剧烈起伏的肩背和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着一丝活气。 他的嘴唇,在镜头特写里,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紫色。 陆舟目眦欲裂,再也忍不住,猛地挣开拉着他的医生就要往前冲。 就在这时,一直趴伏不动的苏清砚,极其缓慢地、挣扎着抬起了头。 汗水浸透了他的额发,一缕缕贴在惨白的皮肤上。他的视线似乎涣散了一瞬,才艰难地聚焦,望向下方,望向监视器的方向。 然后,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哑的、几乎破碎的声音,透过呼啸的风,艰难地传了下来: “导演……可以了吗?” 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无数道目光瞬间集中到陆则衍身上。 他依旧坐在监视器后,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握着对讲机的手,因为过度用力,指关节泛出青白色,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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