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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浑身被冷汗浸透,扶着墙壁剧烈喘息。心脏在胸腔里狂跳,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喉间涌上熟悉的腥甜,他侧过头,用手背抹了一下。 手背上,一抹暗红。 他盯着那点血色看了两秒,然后扯过纸巾擦干净。动作很慢,很稳,像在擦拭什么珍贵的器物。 然后他走到窗边,看向远处。 城市灯火连成一片模糊的光海。某个方向,某栋大厦的某层,是陆则衍工作室的所在。 他看了很久。 眼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片破釜沉舟的决绝。 ------ 同一片夜空下。 陆则衍还坐在办公室里。 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室内烟雾缭绕,他靠坐在椅子里,手指间又点了一支。 电脑屏幕上,是苏清砚三年前在戛纳封帝的那部电影。 画面里,苏清砚饰演的诗人坐在海边,念着最后的独白。风吹乱他的头发,他眼睛里有一种濒死的、极致的美。 陆则衍盯着那双眼睛。 恨意像藤蔓一样缠上来,缠得他呼吸困难。但藤蔓深处,有什么别的东西在烧,烧了五年,始终没有熄灭。 他忽然抬手,按灭了烟。 火星在烟灰缸里挣扎了一下,彻底暗下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显示屏的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他看着屏幕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很久很久。 然后哑声开口,对着空荡荡的房间: “苏清砚,你这次又想玩什么?” 窗外,夜色正浓。 —第三章 完—
第4章 试镜日·暗涌 黑色轿车驶入酒店地下停车场时,是上午九点二十七分。 陆舟特意选了最角落的位置停车。熄火后,他没急着开门,而是先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 苏清砚还闭着眼。 他今天穿了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同色长裤,外面罩了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一身都是暗色,衬得那张脸白得晃眼。晨光从车窗斜照进来,能看见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淡淡阴影,安静得有些不真实。 “到了。”陆舟说。 苏清砚睁开眼。 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他坐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探进大衣口袋,摩挲着里面一个已经硬了的暖宝宝。 布料粗糙,早就凉透了。 五年前陆则衍塞给他时,这东西还烫得灼手。他捂了一路,捂到掌心发红,心脏也跟着发烫。后来出国,收拾行李时鬼使神差地把它塞进了箱底。几次搬家都没扔,像个不敢细看的旧伤疤。 “药带了吗?”陆舟转过身,语气是强压住的紧绷。 “带了。” “喷雾在左边口袋,舌下含片在右边。感觉不对立刻用,别等。”陆舟盯着他,“听清楚没?” 苏清砚点了下头,推开车门。 地下停车场冷得刺骨。空气里有股潮湿的混凝土气味,混杂着淡淡的汽车尾气。他刚站定,就听见不远处传来压低的人声。 是其他来试镜的演员。 三两个人聚在电梯口,正低声交谈。其中一个人不经意回头,视线扫过来,然后猛地顿住。 时间仿佛静止了一秒。 接着,细碎的议论声像水滴进热油,倏地炸开。 “……苏清砚?” “真是他?他不是在国外……” “五年没消息,怎么突然回来了?” “也是来试《无声惊雷》的?陆导的戏他也敢来?” 那些目光钉在身上,有惊讶,有探究,更多的是毫不掩饰的打量。苏清砚像没听见,也没看见。他拉高围巾,径直朝电梯走去。 陆舟快走两步挡在他身侧,小助理团子抱着保温杯和急救包,小跑着跟在另一边。三个人形成一个短暂的屏障,隔开了那些视线。 电梯门开。 里面空着。苏清砚走进去,转身,面朝外。陆舟最后进来,按了楼层,然后抬手挡住电梯门,目光冷冷地扫过外面那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的人。 门缓缓合拢,隔绝了一切。 电梯开始上升。 密闭空间里安静得过分,只有机械运转的轻微嗡鸣。苏清砚背靠着轿厢壁,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有些快,一下,又一下,撞得胸腔发闷。 他悄悄调整呼吸,吸气,数四秒,呼气,数六秒。 团子紧张地递过保温杯:“苏、苏老师,喝点水?” 他摇摇头。 “别紧张。”陆舟忽然开口,声音在电梯里显得很沉,“就按你练的来。演完我们就走。” 苏清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知道陆舟在担心什么。第四十七场戏,情绪烈度太高,对心脏是实打实的负担。今早出门前测的数据并不好看,T波倒置比昨天更明显了。 电梯“叮”一声,停在二十三层。 门开,试戏等候厅的热闹扑面而来。 监控室里,陆则衍盯着屏幕。 十六个分格画面覆盖了酒店这一层的所有公共区域。入口、走廊、等候厅、茶水间。画面是黑白的,人影晃动,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嗡嗡地响成一片。 他坐在转椅里,手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的烟,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 助理小陈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忽然,陆则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目光钉在左上角的画面里——那是从停车场直达二十三层的专用电梯。门开,三个人走出来。 走在中间那个人,穿着一身黑,围巾拉得很高,只露出小半张脸。 但陆则衍一眼就认出来了。 五年。 屏幕是黑白的,可那个人看起来比黑白更淡。身形瘦得有些单薄,走路时脚步很稳,但稳得有些刻意,像在用力控制着什么。脸在灯光下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额角淡青色的血管。 唯有那双眼睛。 隔着模糊的监控画面,陆则衍还是看见了那双眼睛。很静,很清,和他记忆里一样。只是里面多了些别的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握着转椅扶手的手指,无声地收紧了。 指甲陷进皮质里,留下几个深深的月牙印。 “陆导……”小陈小心地开口,“苏老师到了,要安排他先试吗?按顺序他排在第十七个,大概还要等一个多小时。” 陆则衍没说话。 他盯着屏幕里那个人走进等候厅,在角落最不起眼的位置坐下。陆舟挡在他外侧,小助理递水,他摇摇头,只是安静地坐着,微微垂着眼。 像一尊易碎的瓷器。 也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 “陆导?”小陈又唤了一声。 陆则衍忽然抬手,抓过桌上的话筒,按下通话键。他的声音透过音响传出去,冷得像冰: “让苏清砚最后一个试。” 说完,他松开按键,把话筒扔回桌上。 咚的一声闷响。 小陈愣了愣:“可、可是陆导,苏老师身体好像不太舒服,等太久的话……” “等不了可以走。”陆则衍打断他,目光仍锁在屏幕上,“我的剧组,不留吃不了苦的人。” 小陈噤了声。 监控画面里,苏清砚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朝摄像头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 隔着屏幕,隔着五年,隔着说不清的恨与未死的念想。 陆则衍猛地转开视线,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支,咬在齿间。打火机擦了好几下才着,火光跳动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 等候厅里,苏清砚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周围的声音潮水般涌来又退去。其他演员在热身,念台词,调整状态。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水和不加掩饰的紧张。 他能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 但他不在乎。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工作人员一次次出来叫号,演员一个个进去,又一个个出来。有的脸色轻松,有的眼眶发红,有的摇头叹息。 苏清砚始终安静地坐着。 只是放在膝上的手,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那个冷透的暖宝宝。 直到下午三点零七分。 等候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夕阳从落地窗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暖黄的光斑。 工作人员推门出来,声音有些疲惫:“苏清砚老师,到您了。” 苏清砚睁开眼。 他缓缓站起身,理了理大衣的衣领。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完成某种仪式。 陆舟跟着站起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臂,手指用力到发白。他盯着苏清砚,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行就撤。别硬撑。” 苏清砚低头,看了看陆舟攥着自己手臂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极淡地勾了一下嘴角。 那笑容很轻,很短暂,像蜻蜓点过水面。但眼睛里有种近乎疯狂的光,亮得骇人。 “放心,”他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死不了。” 说完,他抽回手臂,转身,朝着那扇沉重的、紧闭的试戏间的门走去。 脚步很稳。 一步,又一步。 —第四章 完—
第5章 对视·五年前(上) 门在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试戏间很大,空旷得有些冰冷。天花板很高,嵌着一排惨白的LED灯,光线直直地打下来,将中央那片区域照得无处遁形。长条桌横在房间另一头,后面坐着五六个人。 苏清砚的目光,越过那片刺眼的光,笔直地落在正中央那个身影上。 陆则衍。 五年了。 他穿着剪裁精良的黑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背脊挺直地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精准地、一寸寸地刮过来。 空气凝固了。 其他几位评委——制片、编剧、选角导演——的目光也齐刷刷射来,惊愕、审视、探究。苏清砚像是没察觉,他松开握着门把的手,向前走了几步,停在房间正中央那片光里。 然后微微颔首。 “各位老师好,”他开口,声音平稳得像无风的湖面,“我是苏清砚。”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试图解释的“好久不见”,甚至连一丝颤音都没有。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长桌后一片寂静。 只有空调出风口嘶嘶的送风声。陆则衍看着他,从头到脚,从苍白的脸到笔直的站姿,看了足足五秒钟。那目光里没有久别重逢的波动,只有冰冷的审视,和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然后,他动了。 手指伸向桌面上那份摊开的剧本,捏起一页,纸张摩擦发出轻微的脆响。他没看苏清砚,目光落在纸页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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