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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苏清砚自己立刻察觉到了。他猛地停住，像是被那不合时宜的湿润烫到了一般，迅速低下头，深吸了几口气，用力闭了闭眼。再抬头时，眼底已恢复了一片强撑的平静，只有眼角那一点未及散去的微红，泄露了痕迹。他对旁边守着的陆舟，很轻地、但坚决地摆了摆手，示意刚才那一段作废，需要重录。 监控画面后，陆则衍在看到那抹水光闪现的瞬间，身体猛地向前一倾！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手指悬在冰冷的屏幕前，指尖颤抖着，似乎想穿过这层无形的屏障，去触碰，去拭去那一点刺眼的湿润。 但指尖碰到的，只有显示器玻璃冰冷坚硬的触感。 徒劳。 他维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在那里。胸膛里像被塞进了一团浸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堵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屏幕上苏清砚强作平静、准备重新开始的脸，看着他那双努力压抑情绪、却依旧泄露出无尽疲惫和脆弱的眼睛。 一股混合着剧痛、恐慌和再也无法忍受的冲动，猛地冲垮了他所有的自制力。 他猛地收回手，一把抓起了旁边那部沉寂已久的内线电话，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近乎粗暴地按下了直通病房的快捷键。 铃声在病房里响起，突兀地打破了寂静。陆舟愣了一下，看了眼来电显示，连忙接起：“喂？” 电话那头，传来陆则衍的声音。透过电流，那声音嘶哑得厉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道，一字一句，清晰地传来： “告诉他……” 陆则衍停顿了一下，喉结剧烈滚动，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后面的话： “……今天够了。” “停下。” 说完，不等陆舟有任何回应，他“啪”地一声，重重挂断了电话。话筒砸回座机，发出沉闷的响声。 病房里，陆舟握着传来忙音的话筒，有些无措地看向苏清砚。 苏清砚也听到了话筒里隐约传出的、陆则衍那简短而异常的命令。他愣了一下，抬起眼，先是看向陆舟，随即，目光缓缓移开，落在了病房角落里，那个并不起眼的、闪着微弱红点的摄像头上。 他就那样，静静地看着那个摄像头。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只是那样看着，仿佛透过那个小小的镜头，看到了另一端那个下命令的人。 他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仿佛是对那个命令的接受，又像是某种无声的、疲惫的妥协。 他不再坚持，顺从地、甚至有些解脱般地，轻轻放下了手中那份被翻阅了无数遍、边缘已经起毛的剧本。然后，他向后靠进枕头里，闭上了眼睛，长长地、轻轻地，吁出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又深又长，仿佛卸下了千钧重担，又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挣扎的力气。 剪辑室旁的小房间里，陆则衍面前的监控屏幕上，画面依旧。苏清砚闭着眼，安静地靠在枕头上，只有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陆则衍维持着挂断电话后的姿势，一动不动。他就那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那个闭目休息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怕一眨眼，那个人就会消失。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着电话、指节泛白的手。然后，他向前倾身，将额头重重地、抵在了面前冰冷坚硬的木质桌沿上。闭上了眼睛。 狭小的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显示器散热风扇低微的嗡鸣，和他自己沉重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渗出，迅速汇聚，坠落。 “啪嗒。” 一声轻到几乎听不见的微响。 那滴泪，不偏不倚，砸在了他面前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件纸页的中央。纸张被泪滴晕染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正好覆盖住了那行加粗的、触目惊心的诊断结论： 【心脏移植综合风险评估：极高危。】
第60章 高原抉择 高原拍摄计划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投进了本就波澜暗涌的剧组。最后几场外景，剧本设定在苍茫、空寂、象征“天路”与“尽头”的高原，无可替代。然而，海拔三千五百米的数字，对苏清砚目前的身体状况而言，不啻于一道鬼门关。 医疗团队的反对异常激烈。周医生拿着厚厚的、连夜整理出的医学文献和风险报告，几乎拍在了苏清砚面前的床头柜上，声音因为激动和担忧而发颤：“急性高原反应、高原肺水肿、高原脑水肿——这些对健康人都是威胁，对你，每一项都是致命的！你的心脏根本无法承受那种程度的低氧环境！血压变化、肺动脉压力增高，随时可能诱发急性心衰，甚至猝死！苏老师，这不是拍戏，这是自杀！” 苏清砚半靠在病床上，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是前所未有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明。他安静地听周医生说完，目光扫过那些令人心惊的医学术语和百分比，然后缓缓抬起眼，看着周医生因为急切而涨红的脸，很轻，但异常清晰地开口： “周医生，谢谢您。” “但死在片场，和死在病床上……” 他顿了顿，嘴角几不可查地扯动了一下，那是个极淡的、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 “我选前者。”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却让周医生瞬间哑口无言，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和深重的无力感。陆舟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别开了脸。 剧组会议上，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所有人都在等导演的决定。 陆则衍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把玩着一支笔，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垂着，没有看任何人，包括角落里那个裹着厚外套、沉默不语的苏清砚。他听着各部门汇报转场准备的困难，听着制片人隐晦地提及投资方对“主演身体状况影响核心拍摄”的担忧，也听着医疗组代表（非周医生）战战兢兢地重复高原风险。 直到所有声音都停下，会议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陆则衍才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那份摊开的、写着“高原外景拍摄可行性及风险评估”的文件上。他拿起笔，拔开笔帽，金属笔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点冷光。 他没有看苏清砚，也没有再看任何人质疑或期待的目光，只是很干脆地，在那份文件的“导演意见及最终决定”栏，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力透纸背。 “转场计划照常。拍摄周期压缩至最短。” 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主演苏清砚的拍摄，必须遵循以下附加条款：一，全程医疗监护，设备、药品、人员按最高规格配备，预算单列，实报实销。二，每日拍摄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具体时段由医疗组根据其当日身体状况每小时评估决定。三，所有戏份以静态、坐姿或倚靠为主，取消任何需要移动、负重的镜头。四，现场必须配备高压氧舱和直升机救援绿色通道，随时待命。” 他一口气说完，条理清晰，不容置疑。然后合上文件，站起身：“散会。各部门按调整后计划执行。” 仿佛他刚刚只是通过了一个最寻常的拍摄流程。 没人知道，散会后，他叫住小陈，低声吩咐：“联系**军区总医院高原病防治中心，以剧组名义捐赠一批设备，换取他们最顶尖的医疗支持团队随组，尤其是擅长高原心脑血管急症处理的专家。另外，找可靠的航空公司，租用一架具备ICU功能、能在高原简易跑道起降的医疗专机，机组和医护人员预付三个月费用，随时待命。还有，拍摄地最近的县医院，设备升级和专家支援的费用，我们出。” 每一句，都代表着巨额的资金和难以想象的人情，但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订购盒饭。 ------ 出发那天，天色阴沉。苏清砚坐在经过特殊改装、全车供氧的豪华保姆车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毛毯。他拒绝了躺下，坚持坐着，脸微微侧向车窗。 车队蜿蜒上山，窗外的景色逐渐变得荒凉、壮阔，天空显得极低，云层厚重，气压的变化即使在全车供氧的环境下也能隐约感知。盘山公路像一条灰色的带子，缠绕着沉默的山体。空气越来越稀薄，呼吸似乎也本能地变得深长了一些。 苏清砚的脸几乎贴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目光有些空茫地望着外面飞掠而过的、越来越稀疏的植被和裸露的褐色山岩。他的眼神很平静，是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仿佛在奔赴一场早已预知的结局。但若仔细看，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之下，似乎又藏着一丝几不可查的、极其微弱的……期待？像暗夜将尽时天边最淡的一抹灰白，明知后面可能仍是永夜，却仍忍不住投去一瞥。 ------ 抵达驻地时，天色已近黄昏。驻地海拔三千二百米，是一个简陋但设施相对齐全的拍摄基地。高原的寒意和狂风瞬间包裹了每一个人。 当晚，苏清砚甚至没等到晚饭，就出现了明显的高原反应症状——剧烈头痛，恶心，呼吸急促，指尖和嘴唇呈现出淡淡的紫色。便携监护仪显示血氧饱和度持续偏低。他早早被送回房间吸氧休息，额头上贴着缓解头痛的冰贴，眉头因为不适而紧锁。 陆则衍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窗户玻璃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和窗外漆黑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高原夜空。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不祥的呜咽。 他站了很久，然后，缓缓转过身，走到桌边，拿起了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深邃的眉眼和紧抿的唇线。他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通，那边没有说话，只有平稳的呼吸声。 陆则衍也没有寒暄，只是对着话筒，声音低沉平静，说了两句： “他上来了。” 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做一个沉重的承诺： “我会看着。”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久到陆则衍以为信号已经中断。 然后，听筒里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仿佛叹息般的呼吸，随即，电话被干脆地挂断，只留下一片忙音。 陆则衍放下手机，重新走回窗边，望着外面无边的黑暗和凛冽的风，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与这严酷高原融为一体了的黑色雕像。
第61章 稀薄空气 稀薄、清冽、带着寒意的空气，在高原的第一个清晨，就给了所有人一个下马威。而对苏清砚而言，这稀薄更是致命的枷锁。 尽管从睁开眼就戴着鼻氧管，高流量的氧气不断输送，他仍感到太阳穴像被铁箍死死勒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胀痛。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胸腔所有的力气，吸入的却仍是填不满肺部的、轻飘飘的空气。嘴唇和指尖呈现出持续不退的淡紫色，是缺氧最直观的警告。便携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即使在高流量吸氧下，也只在85%上下艰难徘徊，远低于安全线。心跳快而乱，像一匹失控的野马，在衰弱的躯体里左冲右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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