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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景臣的话,不是指责,不是拒绝,而是……宣判。 宣判了他陆则衍的存在本身,对苏清砚而言,就是毒药,是灾难,是导致一切痛苦的根源。 他不是救赎,不是希望,甚至不是需要被宽恕的罪人。 他是……“病源”。 这个认知,比死亡更令人绝望。 “嗬……” 一声极轻的、仿佛漏气般的声音,从陆则衍喉咙里挤出来。 然后,在苏景臣冰冷的目光注视下,在周围所有人或明或暗的视线中,在冰冷光滑的医院走廊地板上—— 陆则衍腿一软,竟毫无预兆地、直挺挺地、朝着苏景臣的方向,朝着那扇紧闭的病房门,直直地跪了下去! 膝盖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响声。 他不是在祈求原谅,不是在表演苦肉计。 他是被“病源”这两个字所代表的、血淋淋的、无法辩驳的残酷真相,彻底击垮了脊梁,抽空了所有支撑的力气。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有剧烈颤抖的、瘦削的肩膀,和那死死抠进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的双手,泄露着他内心正经历着怎样天崩地裂的崩溃与毁灭。 他发不出声音,连呜咽都被堵在了崩溃的胸腔里。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膝盖下冰冷的寒意,和心脏被生生挖空后、灌满冰碴的剧痛。 苏景臣垂眸,看着跪在自己面前、曾经也是天之骄子、如今却狼狈如丧家之犬的陆则衍,眼中那丝极复杂的情绪——或许有一瞬的震动,或许有一丝物伤其类的悲哀,但最终,都归于一片更深的冰冷和决绝。 他不能再让任何不确定的、危险的因素,靠近他奄奄一息的弟弟。 哪怕这个因素,看起来已经彻底崩溃。 他缓缓转过身,不再看地上的人,用毫无波澜的声音,对一旁的保镖吩咐: “请陆导离开。”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不许他踏进这一层。” 说完,他不再停留,推门重新走进了病房,将那扇门,连同门外那个崩溃跪地的灵魂,一起彻底关在了外面。 保镖上前,一左一右,沉默但坚定地将瘫软在地、仿佛失去所有生机的陆则衍扶了起来。陆则衍没有挣扎,任由他们架着,像个被抽走了提线的木偶,脚步虚浮,眼神空洞地被“请”离了病房区,朝着电梯的方向走去。 他的背影像是一瞬间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佝偻着,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灰败气息。 仿佛就在这短短的几分钟里,那个曾经骄傲、冷漠、掌控一切的导演陆则衍,已经死去。 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宣判为“病源”的、名为“陆则衍”的空洞躯壳,和一颗永世不得超生的、悔恨的灵魂。
第111章 遥远的守望(一)——鲜花与鸡汤 被苏景臣一句“病源”宣判,并被保镖“请”离病房区后,陆则衍没有离开这座城市,也没有再试图强行靠近。他像是被某种无形却坚固的屏障彻底隔绝,只能退回到一个更远、更沉默、也更孤独的位置,开始了他偏执而无声的“守护”。 他不再试图闯入苏清砚的视线范围,甚至不再出现在医院住院部的大楼里。但他用一种近乎刻板的、日复一日的仪式,固执地、笨拙地,维系着自己与苏清砚之间那根早已断裂、或许只存在于他单方面幻想中的、虚无的联系。 这仪式始于清晨。 每天,天光微熹,城市尚未完全苏醒时,一辆不起眼的白色厢式货车会悄无声息地停在医院侧门。一位穿着整洁制服、训练有素的送花小哥,会从恒温车厢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束花。花束不大,包装极其素雅,只用深灰色的雾面纸和墨绿色缎带简单捆扎,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花材却非同一般,并非寻常花店可见的玫瑰百合,而是诸如荷兰进口的白色重瓣郁金香、日本空运的染井吉野樱枝、或是罕见的、带着露水与泥土气息的铃兰……都是苏清砚在很久以前、某个被遗忘的采访或节目里,曾不经意提起过“觉得特别”或“印象深刻”的、冷门而雅致的花卉。搭配精心,色彩和谐,每一束都像一件沉默的艺术品。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张打印的、字迹工整的标签,贴在包装纸上,写着“VIP 3-08 病房 苏清砚先生 收”。 花束被送到护士站,值班护士早已见怪不怪,例行签收,然后按照“上面”的吩咐,暂时放在台面一角。不久,陆舟会从病房出来,目光扫过那束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拿起,走到走廊尽头的垃圾桶旁,动作轻柔却毫不犹豫地,将整束花连同包装一起,放了进去。那精心搭配的、带着晨露芬芳的花朵,便与医疗垃圾为伍,等待着被彻底清理、消失。 这仪式也续于正午。 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标识的商务车,会准时在午饭前抵达。司机下车,提着一个多层的高级保温箱,同样送到护士站。保温箱里,是陆则衍聘请的、擅长药膳调理的顶级私厨,根据苏清砚最新的身体状况(他通过某种隐秘渠道,总能拿到大致的情况简报)和医生饮食禁忌,花费数小时精心炖煮的补汤。汤水清亮,撇尽了所有油花,只余食材本身的醇厚与药材的微苦清香,盛在素白的瓷盅里。同样,没有任何字条,只有“苏清砚先生”的标签。 保温箱被放在护士站专门的区域,不再被送进病房。直到下午,它依旧原封不动地放在那里,温度渐渐流失,香气散尽,最终被护工当作普通餐余垃圾收走。苏清砚的午餐,是医院营养科根据处方严格配比的流食或半流食,由陆舟一勺一勺,耐心地喂给他。 陆则衍“知道”这一切。 他通过高价雇用的、守在医院附近、负责“观察”和“汇报”的、背景干净的眼线,每天雷打不动地收到简短的信息: “花已送到,陆先生(指陆舟)已处理。” “汤送到,未动。” “花,垃圾桶。” “汤,凉了,收走了。” 他知道自己精心挑选的花,从未有机会绽放在苏清砚的床头,甚至未能进入他的病房。他知道那耗费心力的汤,苏清砚一口也不会尝,连知晓其存在的可能都微乎其微。他知道自己的所有努力,就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不会在苏清砚的世界里泛起。 但他依旧日复一日地送。 这成了他对自己的一种残酷的惩罚,也是一种绝望的、唯一的寄托。仿佛通过完成这个沉默的仪式,他就能“参与”到苏清砚的每一天里,就能证明自己还在“守护”,哪怕这守护带来的只有冰冷的拒绝和无人在意的浪费。这行为本身,成了他苟延残喘于这个没有苏清砚的、灰暗世界里的,唯一支点。 ------ 一周后,又一个清晨。 送花的小哥照例捧着那束今日的主角——几枝姿态清冷的白色鸢尾,搭配着几片墨绿的龟背竹叶——走向护士站。白色鸢尾,花语是“绝望的爱”。小哥不知其中含义,只觉得这花格外素净,也格外脆弱。 值班护士看到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没有像往常一样伸手接过,而是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歉意:“那个……先生,不好意思。苏先生病房的陪护陆先生特意交代过了,从今天起,任何没有明确送件人和来源的鲜花、食品、礼物,一律拒收。我们不能代收了,您……请拿回去吧。” 小哥愣住了,抱着花束有些无措,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医院大门外某个固定的方向——那里,路边停着一辆深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 轿车的驾驶座上,陆则衍透过单向车窗,清楚地看到了护士的摆手,看到了小哥的茫然回头,也看到了那束被他挑选了很久、觉得格外适合今日阴霾天空的白色鸢尾,被尴尬地、毫无价值地捧在小哥怀里,进退不得。 他坐在昏暗的车内,目光死死地锁在那束花上,看着那洁白脆弱的花瓣在晨风中微微颤动。 然后,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而颤抖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 嘴角几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仿佛想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却最终归于一片更深的、死寂的平静。 连这点无声的、一厢情愿的、自以为是的“参与”和“守护”,也被彻底地、不容分说地剥夺了。 苏清砚,或者说苏清砚身边的人(很可能是苏景臣),在用最明确的方式告诉他:你的任何东西,无论以何种形式,都不被需要,也不被允许进入他的世界。你的存在本身,连同你试图证明存在的任何努力,都是多余,是干扰,是……必须被彻底清除的“病源”残留。 他被彻底地、干干净净地,从他的生命里,擦除了。 连做一个遥远而无害的背景,都不被允许。 陆则衍维持着闭眼的姿势,在昏暗的车厢里,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直到送花的小哥最终抱着那束被拒绝的白色鸢尾,茫然地转身离开,消失在他的视野里。 他才极其缓慢地,重新睁开眼睛。 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芜的赤红。 没有泪,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绝望。 他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缓缓驶离了医院门口。 没有目的地。 只是,那每天雷打不动的、送花送汤的仪式,从这一天起,被迫中止了。 他连扮演一个沉默的、不被看见的“供养者”的资格,都失去了。
第112章 遥远的守望(二)——深夜的徘徊 送花送汤的途径被彻底斩断后,陆则衍的“守护”变得更加隐形,也坠入了更深的孤独。他不再试图留下任何有形的痕迹,不再奢求一丝一毫的“参与感”,而是将自己彻底化作了医院外一道沉默的、悲哀的剪影,一个只在深夜里浮现的游魂。 他找到了一个新的“岗位”——医院正门斜对面,一家二十四小时便利店旁的背光角落。这里视线恰好能穿过街道、绿化带和医院楼宇的间隙,精准地捕捉到苏清砚病房所在楼层的那一扇窗。他早已通过之前的各种渠道和无数次的凝望,将方位刻进了脑海,闭着眼都能“看”到。 从此,每个深夜,那辆线条冷硬的黑色轿车都会准时出现,悄无声息地滑入那个固定的车位。车窗降下一条细微的缝隙,便于视线穿透,也便于寒冷的夜风灌入,仿佛要用肉体的冰冷来镇压心中翻腾的灼痛。他就坐在驾驶座上,背脊挺直,目光如被磁石吸附,死死锁住远处那扇在夜色中或明或暗的窗户。常常,一坐就是整夜,直到那扇窗的灯光在黎明前彻底熄灭,融入一片沉郁的黑暗,他仍会一动不动地再待上许久,仿佛在确认那黑暗的稳固,然后才如同被抽走了发条的人偶,缓慢地发动车子,悄无声息地没入渐亮的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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