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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盛夏的闷热雷雨,深秋的刺骨寒风,冬夜的凛冽冰雪,都未能阻止这辆黑色轿车的准时抵达。医院门口换班的保安,便利店值夜班打着哈欠的店员,甚至偶尔深夜前来急诊、行色匆匆的病人家属,都渐渐熟悉了这个诡异而固执的“风景”。他们私下交换着目光,低声猜测着车里人的故事——是为情所困?是家人病重无法靠近?还是一个偏执的跟踪者?猜测众多,却无人上前打扰。那辆车,连同车里那个模糊却挺直的身影,仿佛已成了这片街区夜色的一部分,一个设定好程序的、充满悲哀的守望机器,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沉默的执念。 他与外界的联系也几乎断绝。剧组的工作被无限期搁置,投资方的催促、朋友的关心,都被他拒之门外。他只留下了两个人:助理小陈,处理必要且紧急的事务;以及……陆舟。这是他如今唯一能艰难维系、获取苏清砚零星消息的渠道。他不敢频繁打扰,通常一周,才会在深夜里,对着手机屏幕挣扎良久,发出那条措辞谨慎到近乎卑微的信息: “他今天……好吗?” 没有主语,没有寒暄,只有这干瘪的五个字,承载着他全部的心惊胆战和无望的期盼。 陆舟的回复总是姗姗来迟,且极其简短,字数吝啬,情绪难辨: “还那样。” “不太好。” “咳得厉害。” “吃了点粥。” “睡了。” 每一个字,陆则衍都反复咀嚼,试图从中解读出病情的一丝好转或恶化,解读出苏清砚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但大多时候,他得到的只有更深的不安和无力。他知道陆舟夹在中间不易,透露这些已属不易,他不敢追问,只能守着这零星的信息,在无边的黑暗和猜测中煎熬。 ------ 一个深秋的暴雨夜。 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狂暴地抽打着世间万物,街道上空无一人,积水横流,路灯的光晕在雨幕中扭曲破碎。陆则衍的车依旧停在老位置,雨刷器开到最大档,仍无法完全扫清前挡风玻璃上瀑布般的水流。车厢内昏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幽微的光,映着他棱角分明、却毫无血色的侧脸。 他盯着远处。暴雨中,苏清砚病房的那扇窗,只剩下一个氤氲着极其微弱、模糊光晕的轮廓,像暴风雨海中一盏随时会熄灭的孤灯。 就在这时,那扇模糊的窗户,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陆则衍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身体瞬间前倾,几乎要贴到方向盘上,瞪大眼睛,屏住呼吸。 不是错觉。 窗户被推开了一条极其狭窄的缝隙!很短暂,大约只有一两秒钟。 就在那缝隙出现的刹那,一个极其模糊、消瘦得惊人的身影轮廓,在窗边极其短暂地停顿了一下。仿佛只是被室内灯光投射到窗前的一个剪影,快得让人怀疑是幻觉。 紧接着,窗户被迅速关上,拉紧的窗帘似乎也被人用力地扯了扯,将最后一点可能透出的光与景象,彻底隔绝。 一切重新被狂暴的雨幕吞没,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从未发生。 陆则衍全身的血液却在瞬间冲上了头顶!心脏狂跳如擂鼓,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握着方向盘的双手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声响,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泛出骇人的青白。 是他吗?! 是清砚吗?!他还没睡?他站在窗边干什么?是觉得闷吗?还是……他也看到了这辆熟悉的车? 无数个念头如同炸开的烟花,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疯狂冲撞。一股几乎要冲破躯壳的冲动,让他猛地伸手抓住了车门把手——他想推开车门,冲进暴雨里,冲过那条街道,冲进医院大楼,冲到那扇门前!他必须确认!必须亲眼看到! 然而,就在指尖即将用力扳开车门锁的瞬间,一股更加冰冷、更加沉重的力量,如同铁箍般死死扼住了他的咽喉和四肢。 他想起了苏景臣冰冷的目光,想起了“病源”那两个字的判决,想起了苏清砚抗拒康复的眼神,想起了自己一次次靠近带来的只有更深的伤害…… 那只握住门把的手,颓然、僵硬地,松开了。 他最终只是维持着那个前倾僵硬的姿势,死死地、死死地攥着冰冷的方向盘,仿佛要将那硬物捏碎。手背上青筋暴起,微微颤抖。 他知道,那可能只是夜班护工觉得空气沉闷,开窗换气。那身影也可能只是护工。 但也可能……真的是苏清砚。 可无论是什么,他都无法靠近,无法确认,甚至连发出一点声音去询问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坐在这里,像一个最无能、最悲哀的旁观者,隔着狂暴的雨幕和无法逾越的屏障,眼睁睁地看着那扇窗重新归于紧闭和黑暗,任由心脏在胸腔里被冰冷的绝望和汹涌的痛楚反复碾轧。 暴雨疯狂地冲刷着车窗,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水流如注,模糊了窗外的一切,也模糊了他赤红的、蓄满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的眼眶。 仿佛这场天地间的恸哭,也在替他宣泄着那无处可去、也无法言说的,灭顶的悲伤与爱恋。 他就这样,在暴雨的包围中,在无望的守望里,独自咀嚼着这份名为“陆则衍”的、永恒的刑罚。
第113章 单向的“了解” 与苏清砚物理上的彻底隔绝,并未减少陆则衍半分执念,反而让那份无处安放的关注,转向了一条更狭窄、更艰难、也更为苦涩的通道——通过陆舟,他试图在一片信息的荒漠中,艰难地、一片一片地,拼凑出苏清砚模糊的现状。这“了解”是单向的、碎片的、迟滞的,且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名为“不被需要”的厚壁。 他知道苏清砚那场突如其来的低烧,在强效药物下终于退了,但体温恢复正常并未带来相应的活力,持续的食欲不振让本就单薄的身体恢复得异常缓慢。他知道苏清砚又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苍白的天花板,直到天光微亮,才在药物的强制下昏沉片刻,仿佛连睡眠都成了一种需要被征服的负担。他知道苏清砚对医生的所有检查和治疗方案都表现出一种近乎漠然的配合,抽血、打针、服药,他从不抗拒,却也毫无反应,像一个精密但失去指令的程序,被动地执行着“活着”的指令,那配合里没有生气,只有深不见底的疲惫。他也从陆舟偶尔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苏清砚会对着床头那本他“顺便”带来的绝版表演书出神,目光长久地停留在某个段落或插图,但很快,那目光又会变得空茫,仿佛被什么东西刺痛或抽离,最终他会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不再多看一眼。 每一条信息,都像沙漠旅人渴求的水滴,被陆则衍小心翼翼地接住,捧在手心,反复检视,试图从这零碎、滞后、语焉不详的字句中,解读出一丝苏清砚情绪的微小波动,或是病情可能好转的微弱征兆。但大多数时候,他收获的只有更深沉的无力与失望。“食欲不振”、“失眠”、“机械配合”、“发呆后移开目光”——这些词汇勾勒出的,是一个灵魂正在缓慢熄灭的、令人心碎的图景。 陆舟的处境同样艰难。他夹在奄奄一息的挚友和形销骨立的陆则衍之间,心情矛盾而煎熬。他看着苏清砚一日日枯萎,心如刀割;看着陆则衍在远处无声地崩溃,又觉得这个曾经可恨的男人,如今可怜得让人不忍。这份复杂的心情,让他在传递信息时,时常陷入挣扎。有时,在陆则衍那过于卑微的询问下,他会不自觉地多说一两句,比如:“今天清砚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看了很久,直到叶子被风吹落。” 说完,他又会立刻后悔,怕这微不足道的细节给了陆则衍不切实际的幻想,也怕自己违背了苏景臣默许的界限(苏景臣知道陆舟偶尔会与陆则衍联系,只要不涉及治疗核心和刺激苏清砚,他选择了默许,或许也是一种变相的、残酷的惩罚——让陆则衍清楚地知道,他正在失去什么)。 而陆则衍,则会因为陆舟这多出来的一两句话,陷入新一轮的、更加折磨人的“过度解读”。他会反复琢磨“看着窗外很久”意味着什么——是心情更加抑郁,对外界彻底失去兴趣?还是说,在那长久的凝视中,有一丝连苏清砚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对自由和生机的微弱向往?这种猜测没有答案,却像甜蜜的毒药,让他在绝望中生出一丝虚幻的希冀,又因为这希冀的渺茫而承受加倍的痛苦。每一个细节都被他无限放大,在心中上演无数种可能,每一种可能都通向更深的不安或更虚妄的期待,让他本就紧绷的神经备受煎熬。 ------ 一天深夜,陆则衍照例在辗转反侧中,给陆舟发去了那条每周一次、千篇一律的询问:“他今天……好吗?” 等待回复的时间总是格外漫长。就在他以为今晚又不会有消息,准备将自己沉入更深的黑暗时,手机屏幕微弱地亮了一下。 陆舟的回复比以往稍长一些,带着一种叙述事实的平淡,却字字砸在陆则衍心上: “下午清砚突然问护士要了纸和笔。护士拿了给他,他就一直捏在手里,靠在床头,对着白纸看了很久。后来护士来量体温,他也没动,笔尖都没碰到纸。再后来,他好像累了,手一松,纸笔掉在床上,他就那样睡着了。纸还是白的。” 短短的几行字,陆则衍来来回回看了不下十遍。 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细小的钩刺,刮擦着他的心脏。 他要纸笔? 他想写什么? 是觉得闷了,想随手涂画?是身体的不适难以言说,想记录下来?还是……心里积压了太多无法宣泄的情绪,想要倾诉? 想写给谁? 护士?医生?陆舟?还是……其他什么人? 那个“其他什么人”的念头,像一星极其微弱的火苗,在陆则衍早已冰封死寂的心湖深处,极其轻微地、颤巍巍地,闪动了一下。 尽管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性微乎其微,甚至可能是他自作多情的又一次可悲错觉。苏清砚连他送的东西都不愿看见,又怎么会想写给他?最大的可能,是苏清砚自己都不知道想写什么,只是一种无意识的行为,或者,那空白本身就代表了一切——无话可说,无事可记,无人可诉。 但这个细节本身,这个“要了纸笔”的动作,这个“捏在手里”、“看了很久”的姿态,这个“笔尖都没碰到纸”的结局……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陆则衍死水般的生活里,激起了久违的、剧烈的涟漪。 他猛地从办公室宽大冰凉的皮椅上站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眼前甚至黑了一瞬。他无暇顾及,只是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焦躁野兽,在空旷寂静、只亮着一盏台灯的偌大办公室里,来回地、快速地踱步。昂贵的定制皮鞋踩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而焦灼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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