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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景明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了一下。 陈叙脸上的那丝似笑非笑,在记者问出手表问题的瞬间,几不可察地加深了些。 他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表,然后用一种近乎轻松、甚至带着点戏谑的语气,再次开口: “记者朋友的观察真是细致入微。”他抬起手腕,大大方方地展示了一下那块表,动作自然随意,“这块表我很喜欢,走时精准,设计简约,适合日常工作佩戴。至于和汪总戴了同系列……”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再次转向汪景明,这次,那眼神里的挑衅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几乎要满溢出来,但被他嘴角那抹无懈可击的礼貌笑意牢牢锁住。 “这大概只能说明,汪总和我的审美,在某些方面,可能比较接近?”他微微歪了歪头,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年轻人的无辜和困惑,“不过,审美是件很私人的事,汪总为什么会选这款表,我想,还是由汪总本人来回答,更合适。” 又一次。 在更加敏感、更加私人的问题上,陈叙再次用那种四两拨千斤、甚至带点耍赖的方式,将问题原封不动地、甚至加了点料,抛回给了汪景明。 而且,这次他加上了审美接近这种暧昧的表述,将皮球踢得更刁钻,也更烫手。 台下已经彻底沸腾了。 记者们的眼睛亮得吓人,快门声此起彼伏,恨不得将两人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记录下来。 这已经超出了一般的商业采访范畴,简直像一场充满机锋和暗涌的公开博弈。 汪景明看着陈叙。看着那个年轻人眼中清晰无比的、带着狡黠和一丝恶作剧得逞般快意的光芒。 他知道,陈叙是故意的。用这种方式,在全世界面前,逼他回应这个最私密、也最无法言说的问题。 他放在桌下的手,悄然握紧。但脸上,依旧维持着无懈可击的平静。 他甚至也微微勾了一下唇角,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笑意。 “陈总说得对,审美确实是很私人的事。”汪景明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些,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坦然和疏离的质感,“我选这块表,是因为它简单,可靠,不张扬,适合各种场合。至于和陈总审美接近……” 他顿了顿,目光与陈叙在空中再次相撞。这一次,他的眼神里,少了几分刚才的深邃难明,多了几分清晰的、几乎可以称为温和的坦然。 “这大概不是什么坏事。至少证明,在挑选合作伙伴,或者判断一个项目的价值时,我们的眼光,可能也像挑选一块合适的表一样,在某些基本的标准上,是一致的。” 他巧妙地再次将话题拉回了商业和投资的安全范畴。 滴水不漏,且棋高一着。 台下响起一阵会意的轻笑和掌声。 不少记者露出了佩服的表情。 姜还是老的辣,汪景明这应对,堪称危机公关的典范。 提问的记者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问什么,但主持人已经敏锐地掐断了这个过于精彩的环节,果断地点了下一位记者。 接下来的问题重新回归正轨。 但经过刚才那一轮交锋,整个发布厅的气氛都变得有些微妙。 所有人的注意力,依然不由自主地在长桌两端的那两个男人身上流连。 陈叙恢复了之前的专注姿态,认真回答着关于技术落地的问题,仿佛刚才那个抛出犀利问题、眼神带钩的人不是他。 只是偶尔,在镜头转开的间隙,他垂眸时,眼底会飞快地掠过一丝复杂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汪景明则始终保持着那副沉稳平静的模样,回答问题时逻辑清晰,视野开阔。 只是无人看见,他摩挲着桌沿的手指,指尖微微有些发凉。 群访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结束。 嘉宾们起身,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离开发布厅。 记者们意犹未尽,还想围上来追问,但都被礼貌地挡开。 陈叙走在前面,汪景明稍后几步。 两人之间依然隔着几个人,没有任何交流。走出发布厅,进入相对安静的贵宾通道时,走在前面的陈叙,脚步几不可察地放缓了一瞬。 跟在他身后的汪景明,也下意识地调整了步伐节奏。 两人之间的距离,在空旷的走廊里,无声地缩短了一点点。 仅仅是一点点,近到能隐约听到彼此的脚步声,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极其淡薄的气息。 但谁也没有回头,没有停顿,没有开口。 就像两条短暂靠近、又注定要分开的平行线,在某个时空节点,投下了一瞬间几乎交叠的影子,然后,继续沿着各自的轨迹,向前延伸。 走廊尽头,是分别通向不同休息室和出口的岔路。 陈叙没有任何犹豫,走向了左侧。 汪景明脚步未停,走向了右侧。 身影交错,背道而驰。 直到两人的身影都消失在走廊转角,一直默默跟在人群后的李越青,才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她拿出手机,给周子安发了条信息:“采访结束了,没出大乱子,但……很精彩。陈总今晚的航班回北京,你那边准备一下明天上午的会。” 发完,她收起手机,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眼神复杂。 手表……李越青想起陈叙从未摘下过的那块表,也想起汪景明不知何时重新戴上的同款。 李越青转身,朝另一侧出口走去。 外面,杭州秋日的阳光正好,西湖波光潋滟。
第69章 你到底想怎么样 杭州的秋夜,带着西湖水汽的微凉。 汪景明下榻的酒店套房位于高层,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和远处黑黢黢的湖山轮廓。 峰会晚宴刚刚结束,他推掉了几个后续的酒局邀约,独自回到房间。 脱掉西装外套,扯松领带,他走到迷你吧台前,想倒杯水,手指在冰凉的水晶杯壁上停留片刻,最终却转向了那瓶喝了一半的单一麦芽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注入杯中,在灯光下折射出诱人的光泽。他没加冰,端起酒杯,走到窗前。 晚宴上,陈叙坐在主桌的另一端,与他斜对着。 年轻人无疑是全场的焦点之一,被前来敬酒、攀谈的人团团围住。 他游刃有余地应对着,笑容得体,言谈风趣,偶尔抛出的技术见解犀利精准,引得周围阵阵赞叹。 汪景明远远看着,看着那个在半年时间里脱胎换骨、光芒夺目的年轻人,心里那处空落落的地方,仿佛又被无形的手攥紧了几分。 发布会上的交锋,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博弈。 陈叙那种四两拨千斤、却又暗藏机锋的应对,那种将烫手山芋精准抛回、还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神,都清晰地告诉他:那个曾经需要他指引、甚至保护的年轻人,早已羽翼丰满,甚至开始用他自己的方式,对他发起挑战了。 同款手表。 汪景明抬起手腕,看着那块简约的表盘。 当时被记者问及时,他表面镇定,心脏却漏跳了一拍。 他没想到陈叙会一直戴着,更没想到会在那种场合,以那种方式,被猝不及防地摊开在聚光灯下。 陈叙当时的回答,审美接近。 轻飘飘四个字,却像最柔软的羽毛,搔刮在最敏感的心尖上,带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和酸涩。 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过喉咙,带来短暂的麻痹,却化不开胸中那团郁结的气息。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清脆的“叮咚”声,在过分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汪景明皱了皱眉。 这个时间,会是谁?助理?酒店服务?还是哪个不知趣的、想私下再谈合作的人? 他放下酒杯,整理了一下微微敞开的衬衫领口,走到门前,透过猫眼向外看去。 门外站着的人,让他瞬间僵住了。 陈叙。 年轻人就站在门外,走廊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身上。 他没穿西装外套,只穿了晚宴时那件白色的定制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和那块熟悉的手表。 他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纸袋,里面似乎是个酒瓶的形状。 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在发布会上还带着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在猫眼扭曲的视野里,显得异常平静,甚至有点沉。 汪景明的心脏,在看清来人的瞬间,猛地狂跳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握着门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 门铃又响了一声,短促,清晰。 汪景明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快速平复翻腾的心绪,然后,他拉开了门。 门开了。 两人之间再无阻隔。走廊里的空气混合着酒店特有的香氛味道,和陈叙身上极淡的、清爽的须后水气息,一起涌入房间。 “汪老师,”陈叙看着他,嘴角很轻地勾了一下,那笑容不像晚宴时那般完美无瑕,带着一丝淡淡的、近乎疲惫的随意,“还没休息?” 他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走廊里却格外清晰。 汪景明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 更瘦削了些,轮廓愈发分明,灯光在他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泄露了连轴转的疲惫。 但那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汪景明看不懂、却莫名心悸的情绪。 “陈叙?”汪景明开口,声音因为惊讶和刚才那口酒,而显得有些低哑,“这么晚了,有事?” 他的身体挡在门口,没有立刻让开。这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御姿态。 陈叙似乎对他的反应并不意外。 他提起手中的纸袋,晃了晃,里面的酒瓶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带了瓶酒。”他说,目光平静地迎视着汪景明镜片后难以掩饰的震动和审视,“柏图斯,95年的。想着汪老师或许还没睡,过来讨杯酒喝。顺便……聊两句。” 讨杯酒喝?聊两句? 汪景明的心脏跳得更乱了。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陈叙想干什么?为白天发布会的事?为这半年来的刻意疏远?还是为别的? “不方便?”陈叙见他久不回应,挑了挑眉,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点若有似无的调侃,“那算了,不打扰汪老师休息。” 说着,他作势要转身。 “等等。”汪景明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侧身让开了门口的路,“……进来吧。” 话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但门已经开了,人也已经来了,再拒之门外,显得太过刻意和小气。 陈叙似乎几不可察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很快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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