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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着酒袋,从容地走进了套房。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套房很大,客厅宽敞,装饰奢华,此刻只开了几盏氛围灯,光线昏黄暧昧。空气中还残留着汪景明刚才喝的威士忌的淡淡香气。 陈叙很自然地走到客厅的沙发区,将纸袋放在茶几上,然后自顾自地坐进了其中一张单人沙发里,姿态放松,仿佛他才是这里的主人。 他抬眼,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汪景明。 “汪老师,不坐吗?” 汪景明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走到他对面的沙发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大的茶几,上面摆着汪景明刚才喝过的酒杯和那瓶威士忌。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里?”汪景明问,目光落在陈叙脸上,试图从他平静的表情里看出端倪。 “李老师告诉我的。”陈叙回答得很坦然,从纸袋里拿出那瓶红酒。 他倒酒,放在茶几上。“她说你推了后面的局,直接回酒店了。我想着你可能没喝尽兴,就过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朋友间的深夜小酌。 但汪景明知道,绝不是。 陈叙不会无缘无故在发布会那样交锋之后,深夜带着一瓶有特殊意味的酒来找他。 “发布会上的问题,很尖锐。”汪景明决定不绕弯子,他拿起开瓶器,主动接过那瓶柏图斯,熟练地开启木塞。 空气里响起轻微的“啵”声,随即,一股极其醇厚复杂的果香和橡木气息弥漫开来。“你的应对,也很漂亮。” 他将酒缓缓注入两个酒杯,暗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流转着宝石般的光泽。 “比不上汪老师。”陈叙端起一杯,轻轻晃动,看着酒液挂杯,语气平淡,“四两拨千斤,化险为夷,还顺带抬了我一手。姜还是老的辣。” 这话听起来像恭维,但汪景明听出了里面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的意味。 “那块表,”汪景明看着他腕上那块熟悉的手表,终于问出了盘旋心头一晚的问题,“你还戴着。” “嗯。”陈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手指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表壳,“习惯了。走时准,样子也合眼。”他抬起眼,看向汪景明,“汪老师不也戴着吗?同系列。” 他的目光直白,带着探究。汪景明忽然觉得,自己腕上那块表,此刻变得有些烫人。 “用着顺手,就戴了。”汪景明避开了他的视线,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液入口顺滑,单宁细腻,果香浓郁,带着陈年佳酿特有的复杂层次感和悠长余韵。 “酒不错。”他说。 “适合深夜喝。”陈叙也喝了一口,然后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双手交握,目光重新锁定汪景明。 那眼神里的平静褪去了一些,露出了底下更深沉的、让汪景明心脏发紧的东西。 “汪老师,”陈叙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在安静的房间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质感,“这两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汪景明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想不通。”陈叙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深切的、近乎困惑的茫然,“你当初拒绝我,说给不了我想要的,因为年龄,因为身份,因为女儿,因为……责任。我接受了。我觉得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 “所以我用我的方式,想跟你两清。专利我卖了,花我送了,话我也说绝了。我想,这样你应该能放心了,我们之间,就只剩下干干净净的投资关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 “可是,”陈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虽然很快被他压了下去,“你做的事,我看在眼里。张俊是你弄进去的,信达的合作是你牵的线,还有明里暗里的帮忙,甚至今天发布会上……你还在替我兜着。” 他抬起眼,那双总是锐利冷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汪景明从未见过的、剧烈而痛苦的情绪。 “汪景明,你到底想怎么样。”
第70章 原谅你 陈叙第一次,在私下场合,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沙哑。 “你一边把我推开,划清界限,告诉我,我们不可能。一边又在背后为我做尽一切,替我扫清障碍,护我周全。你让我觉得,我之前做的一切,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像个不知好歹、自作多情的傻子!”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重,胸膛微微起伏。 显然,这半年来压抑的、无处宣泄的情绪,在此刻,在这瓶酒和这个寂静的深夜,终于找到了一个决堤的缝隙。 汪景明怔住了。 他看着陈叙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眼角,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委屈、愤怒、痛苦和深深的困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揪住,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一直以为,自己做得足够隐蔽,足够得体,从未越界,也从未给陈叙任何额外的期待和压力。 他以为,这样是对彼此最好的保护。 可他从未想过,在陈叙看来,这成了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和羞辱。一边拒绝,一边保护,一边推开,一边拉扯,这比单纯的冷漠或敌意,更让人无所适从,更伤人。 “陈叙,我……”汪景明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竟不知该从何说起。 解释?道歉?还是继续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搪塞? “你什么?”陈叙逼视着他,眼神锐利如刀,仿佛要剖开他所有伪装,“你是不是觉得,这样特别伟大?特别有担当?默默付出,不求回报,然后自己感动自己?” “我没有……”汪景明声音艰涩。 “你有!”陈叙打断他,猛地站起身,在宽敞的客厅里来回走了两步,背影紧绷,像一头被困住的、焦躁的兽。“汪景明,我今年二十四岁,不是十四岁!我不需要你用这种父亲保护儿子、或者金主保护情人的方式,来为我安排一切!我有能力面对风雨,也有能力承担后果!就算跌倒了,摔疼了,那也是我自己的事!”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汪景明,眼睛里像是燃着两簇暗火。 “你如果真的为我好,如果真的像你说的,欣赏我,看好我,那就该站在一个平等的、哪怕是对手的位置上,跟我真刀真枪地较量!或者,干脆彻底放手,让我自生自灭!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边用不可能把我推开千里之外,一边又像个无所不能的守护神一样,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替我摆平所有麻烦!这算什么?施舍?怜悯?还是你汪景明特殊的、掌控欲过剩的,趣味?”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汪景明心里。 掌控欲过剩的趣味。 原来在陈叙心里,他是这样的形象。 汪景明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 握着酒杯的手,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 镜片后的眼睛,像是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无所遁形的狼狈。 房间里陷入死寂。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极遥远的城市夜声。 过了很久,汪景明才极其缓慢地、近乎脱力地,向后靠进沙发里。 他摘下眼镜,扔在茶几上,发出轻微的声响。然后用手指,用力地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陈叙,”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疲惫和认命般的苍凉,“你说得对。是我……错了。” 他抬起头,没有戴眼镜的眼睛,少了几分平时的锐利和距离感,显得异常疲惫,甚至有些脆弱。 他就用这双眼睛,看着站在灯光下、因为激动而胸膛起伏的年轻人。 “我低估了你,也高估了自己。”他缓缓说道,每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沉重无比,“我以为,保持距离,暗中护航,是对你最好的方式。既能让你自由成长,又能在关键时候托你一把。我以为,这样就能两全。”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可我忘了,你从来就不是需要被托着、被护着的雏鸟。你是鹰,天生就该搏击长空,哪怕会受伤,会坠落,那也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我的保护,对你来说,不是助力,是枷锁,是羞辱。” 他停顿了很久,似乎在积蓄勇气,然后,才直视着陈叙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至于我为什么这么做不是因为掌控欲,也不是施舍或怜悯。” 他的声音很轻,却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是因为……我害怕。” 陈叙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看着汪景明,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深切的痛苦和恐惧,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我害怕你因为我,受到伤害,像张俊那样的事再来一次。我害怕你走得太快,太快到我追不上,也护不住。我更害怕,如果我真的放任不管,彻底放手,有一天你会头也不回地走远,走到我再也看不到、也够不着的地方。” 汪景明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眼底是一片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痛楚。 “陈叙,我承认,我后悔了。后悔那天在西山,没有给你一个更坦诚的答案,而是用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推开你。不是因为那些理由不存在,而是因为……在我心里,那些理由,都没有你重要。” “这两年来,我每一天都在后悔。看着你越来越耀眼,越来越强大,我既为你骄傲,又无比恐慌。我怕我的靠近会打扰你,怕我的感情会成为你的负担,更怕,我根本配不上现在这个光芒万丈的你。” “所以,我只能用那种愚蠢的、自以为是的方式,在暗处看着你,做着我以为对你有用的事。我以为这样就能弥补,就能减轻我的愧疚和……思念。” “思念”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惊雷,炸响在寂静的房间里。 陈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突然被施了定身咒的雕塑。 只有胸口剧烈的起伏,和眼中骤然涌起的、剧烈翻腾的波澜,泄露了他内心此刻正经历着怎样一场天翻地覆的海啸。 汪景明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震惊、茫然、不敢置信,还有一丝迅速燃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亮光。 他忽然觉得,一直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松动了。 尽管随之而来的是更巨大的恐慌和不确定,但至少,他说出来了。 把最真实、最不堪、也最脆弱的一面,摊开在了这个他爱之深、也惧之深的年轻人面前。 他拿起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一口喝干。 仿佛需要酒精的勇气,来支撑他说出最后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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