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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浩峰，李妍。 这两块碑并排挨着，灰扑扑的，碑前的石台落了一层薄泥，被雨水冲得乱七八糟，像极了那人哭得满脸的泪。 晏随眼眸暗了暗，蹲下身，把两束白菊放在碑前，哑声开口：“今天清明，来看看你们。”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来看他们。 前几年清明为什么不来呢？他说不清。 也许是天生冷漠，也许是怨恨吧。 恨晏浩峰，恨他抛妻弃子，抛弃家庭，恨他一走了之，把烂摊子留给活着的人。 怨李妍，怨她听闻死讯后悲伤过度，就这么走了，怨她到死都没有怨过那个人。 他不理解，为什么要因为一个渣男这么伤心？以至于把命都搭进去？ 也许李妍也不理解，为什么她的儿子能如此冷漠，父亲死了，却没流一滴眼泪。 长久无人打扫，墓碑周围杂草丛生，枯叶满地，碑上的照片全是泥点和雨痕，模糊了故人面容。 晏随用袖子把照片擦干净，李妍的脸渐渐清晰。 照片上的女人清秀漂亮，长发乌黑柔顺，瓜子脸，尖下巴，眼睛不大但很亮，笑得温柔幸福。 晏随记得，李妍的这张照片是在他很小的时候拍的，那时候她还没生病，晏浩峰也没有出去打工。 他看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触到一片冰冷，才蓦然回过神——已经摸上她的脸。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母亲这么漂亮的样子了。 记忆里的李妍躺在病床上，两颊凹陷，皮肤灰白，眼睛里没有光。 她总是咳嗽，总是望着窗外发呆。 那时候晏随还小，不懂她在看什么，那灰蒙蒙的天有什么好看？ 现在他知道了，她在等人，等一个已经变心的人。 沉默良久后，晏随嘴唇颤抖，终于哑声开口：“……妈。” “我交男朋友了。” “我从来没想过我会谈恋爱，还是和omega。你也很惊讶吧？抱歉，这么久才告诉你。” 他的声音很轻，就像小时候李妍讲睡前故事时一样轻。不过现在，是他给李妍讲自己的故事。 晏随垂下眼眸，思绪飘回过去： “他叫初遇安，比我小一岁。” “第一次遇见他，是在那个炎热夏天的公交车上，你如果在，肯定也能一眼注意到他。” “刚认识那会儿，他脾气不好，很幼稚，经常莫名其妙靠近我，骚扰我。” “我刚开始觉得他……” 晏随顿了顿，低笑了声：“……觉得他有病，后面才知道，他确实有病，有信息素感知障碍。” “我们的信息素契合度很高，接近百分之百，你敢相信？” “他说，他只闻得到我的信息素。” “我惊讶之余又带着隐秘的得意，不由自主地开始注意他，观察他，然后发现这个人真的好特别。” “他会冒着暴雨去找一只走丢的小狗，会替被霸凌的同学反击，会为朋友打抱不平，敢做别人都不敢做的事。” “我忽然觉得，他好像也没那么讨厌，甚至有点可爱。看着张牙舞爪，实际呆呆傻傻。” “渐渐地，我们的关系越来越奇怪。” “我不再反感他的靠近，看到他接触别的alpha时，心里会很难受，甚至会因为他起……欲望。” “我再也不能抑制我的感情，不能欺骗、掩饰我的内心，我的心说：‘你喜欢他’。” “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也许是在他表白前，也许是更早——他喝醉酒亲我之前，就喜欢了。” 第149章 栀子花 雨越下越密，雨滴顺着伞滑落，不断地砸在石台上，溅出细小的水花。 晏随静静看着李妍的眼睛，沉默片刻，苦笑了声：“但是……他第一次跟我表白时，我拒绝了，原因很复杂。” “他很好，是我的问题。对于亲密关系，我既渴望又害怕。害怕被伤害，也害怕伤害他。” “那个omega很傻很倔，他被拒绝后没有放弃，说要追我。最后，我们在一起了，过程有点搞笑，并不浪漫。” “在一起的那几个月，是我人生中最幸福的一段时光。现在想想，还像梦一样甜蜜。” “如果真的是梦就好了，我想永远睡下去。即使醒了，也没人会受伤。” 晏随说着，上前几步，把伞往墓碑那边倾斜，然后把李妍又被雨滴模糊的脸擦干净，边擦边喃喃道： “你们走后，我几乎忘了被爱是什么感觉。” “我没想到，一个人居然真的会因为单纯的喜欢，无条件地对另一个人这么好。更没想到，自己会这么幸运，能遇到这样的人。” “初遇安勇敢，真诚，善良，大方，可爱，有趣，张扬，漂亮……他比夏天热烈，配得上世间最美好的形容词。” “他也真的很傻，省钱给我买贵重礼物，我说我还不了，他说不用还，每天多爱他一点就好，毕业后……” 晏随耳尖红了一点：“……嫁给他。” 但很快，他嘴角的笑意一点点淡下。 “这么好的人，我却亲手把他推开。” “我们分手了，我提的。这是我权衡很久之后，做出的最理智，对我们两个都最好的决定。” “那晚，他哭着说‘我恨你’。他说过很多次‘我讨厌你’，第一次说‘我恨你’。我想，在那一瞬间，他真的恨极了我。” “他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闵城，也许是某个离榕城很远的城市，也许是……出国了，不知道他过得好不好。” 雨更大了，淅淅沥沥的，好像永远也不会停。 晏随用力地抹了一把脸，哑声道： “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我没钱，没房子，还背了一屁股债，以后上大学的花销会更多。” “我不想因为我的事，让他跟家里闹得不愉快，然后被家里人断掉经济来源。没钱的滋味很难受，生活的苦很难咽，我不想让他承受这些。” 他慢慢放下手，露出疲惫的脸。 初遇安走后，晏随没有一晚睡得好。每次闭上眼睛，脑子里不断回映的，是那晚流星雨下，omega通红含泪的眼睛。 他不禁怀疑自己：这样做真的对吗？ 打着为他好的名义推开他，真的对吗？ “妈……”晏随颤抖着问，“我到底该怎么做？” 照片上的女人没有回答，笑得温柔。 晏随沉默良久，看向旁边的墓碑。 晏浩峰的照片也是年轻时拍的，男人剑眉星目，五官凌厉立体，薄唇微抿，唇角微勾，与多年后那个酗酒的疯子判若两人。 晏随盯着这张与自己相似的脸，看了很久，声音平静： “小时候，我最想成为的人是你。” “现在，最不想成为的人也是你。” “我不知道那个omega是谁，有多漂亮，跟你信息素契合度有多高，能让你痴迷到疯魔。” “我之前把所有的错都归到omega身上，拼命说服自己你也是受害者，不能怨你，不能恨你。” “但谁都清楚，一个巴掌拍不响。如果你坚守底线，抵制诱惑，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晏浩峰，我真的恨你，但你以前这么好，又早早地死了，我不想恨你了……就这样吧。” “而且……”晏随扯了扯嘴角，“我有什么资格批判你呢？” “到头来，我们没差多少。” “都伤害了爱人。” 雨愈下愈大，风裹着冷意钻入心脏。 他在墓前站了很久，眼泪无声滑落。 —— 从墓园出来时，天色昏暗，细雨蒙蒙。 晏随去听风花店拿栀子花，然后坐公交车回家。 花盆是红陶的材质，榕城的公交车又如脱缰野马般一惊一乍。他怕摔碎，就把花紧紧抱在怀里，感觉自己像个傻逼。 回到家，把栀子花放在阳台，冷清的角落多了一抹翠绿。风一吹，叶子慢悠悠，懒洋洋地摇晃。 晏随摩挲着叶片，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随后，他坐到书桌前，原本想写卷子。又侧头看了眼阳台上的栀子花，犹豫片刻，还是拉开抽屉，拿出一本日记本。 这是九岁生日时李妍送的礼物。晏随没有写日记的爱好，就一直放着，这么多年过去，封面褪色了，纸张边缘泛黄翘起。 等反应过来时，纸上已经多了几行劲瘦的字迹。 —— 初遇安走后，晏随的日子没有回到以往的平静。 习惯了睡前omega带着笑意，如枕边私语般的“Good night，I Iove you”，他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三点都睡不着。 习惯了萦绕在身边栀子花香，骤然消失，让他无端烦躁，焦虑不安。 习惯了每次从卷子里抬起头，旁边会有一颗毛茸茸的酒红色后脑勺，现在转头看到旁边的空座位，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个位置是不是一直都没有人坐？从前的种种全是他的幻想？幻想出一个人来爱自己？ 但床头那只小黑狗玩偶，盒子里被修好的紫檀木手串，相册里各种角度的酒红色后脑勺特写，无一不在证明，那不是幻想。 真的有一个炽热的人，经过他的人生。 —— 时间在日记翻页中流逝。 4月5日，清明，雨 去看了爸妈。 买了一盆栀子花，还没有花苞。 …… 4月16日，阴 看到一只很像盐水的狗。 栀子花长了新叶。 …… 4月24日，阴 出期中成绩了，总分617，年级第四。 栀子花掉了两片叶子。 …… 5月7日，雨 某人的18岁生日，生日快乐。 栀子花长了第一个花苞。 …… 6月13日，阴 19岁生日。 栀子花开花了，开了很多。 …… 7月15日，阴 考完期末，放暑假。 叶子发黄，花苞干瘪。 …… 7月22日，雨 栀子花死了。 第150章 我想你 榕城7月底的太阳开始毒辣，公交车被烤得闷热冒气，晏随坐在后排，只觉得浑身冰冷。 怀里那盆栀子花的叶子几乎掉完，只剩下几个萎缩的花苞，倔强地挂在干瘦枝条上，正随着颠簸轻轻晃动。 明明早上才浇的水，花盆里的土却已干涸裂开，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晏随低下头，怔怔地看着怀里的花，看了好久，眼睛都不眨一下。 几个月前，他从听风接回一盆可爱的小栀子花。现在，他抱着枯死的花去听风，带着最后一丝可怜的希望。 从绿油油的青涩蓬勃，到开满白色花朵的甜美馥郁，到最后一片叶子也变黄的油尽灯枯，只需要109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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