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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雾弥散

时间:2026-07-28 22:11:22  状态:完结  作者:蜂蜜很苦

  然后是陈砚白考上公务员,他们搬进这个一楼带院子的小家。一米八的大床,灰蓝色的新床单,阳台上十二盆多肉,冰箱上贴满合照。沈知聿读研,陈砚白上班,日子过得安安静静的。每天早上陈砚白出门前会把沈知聿的早饭扣在锅里保温,沈知聿没课的时候会算着他下班的时间去公交站等他。菜市场那个卖鱼的阿姨都认识他们了,每次看见沈知聿一个人来就问“你哥呢”。沈知聿说在家呢,阿姨说那今天多给你条小的。

  三年。

  他们从来没跟家里提过对方。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

  陈砚白家里是什么情况,沈知聿零零碎碎拼出了个大概。父亲陈宗良,青沂做建材生意的,在青沂商界算个人物,家族观念重得要命,从小到大拿尺子量着陈砚白长大。考试第二撕卷子,吃饭出声罚站,坐椅子不能靠背。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接受自己的长子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陈砚白从来不主动提他爸,但沈知聿见过他接完家里电话之后的样子——手机搁在茶几上,人坐在沙发上,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有一回接完电话他把厨房窗台上那排调料罐重新摆了一遍,摆得比平时还整齐,摆完之后站在那儿看了半天。沈知聿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他知道陈砚白是在用整理东西来整理自己。

  沈知聿自己这边也好不到哪去。沈德茂是岚州的老派家长,独子单传,传宗接代四个字是刻在骨子里的。从沈知聿上研究生起,他爸就催了无数次让他毕业回岚州,说岚州那边的单位都给你问好了,你回来就能上班。沈知聿每次都说再等等、再想想、还没定。沈德茂在电话里骂他不务正业,说你在云安待着有什么出息。沈知聿赔着笑哄完挂了电话,把手机往沙发上一扔,整个人仰面倒在陈砚白腿上。陈砚白低头看他,他抬手摸摸陈砚白的下巴,说没事,催我回家的,我扛得住。

  两个人各自扛着家里给的压力,肩并肩躺在一米八的床上,中间隔着一道谁都不主动跨过去的沉默。

  有个周五晚上,陈砚白加班回来得晚。沈知聿自己在家看了部电影,是个爱情片,结局不好,两个人分开了。他看完把电视关了坐在黑暗里,心里闷闷的。陈砚白进门换了拖鞋,看见他窝在沙发角落里抱着膝盖,电视黑着,茶几上就一盏小台灯亮着。陈砚白把公文包放下,走到沙发边坐下,伸手揉了揉他后脑勺的头发。

  “怎么了?”

  “电影太烂了,看难受了。”

  陈砚白没拆穿他。两个人都洗了澡,窝在沙发两端。陈砚白腿上搭着那条灰色毛毯,手里拿着看到一半的工作文件。沈知聿把脚塞到他腿下面——现在陈砚白衣柜里专门有一格放着两双厚毛线袜,给沈知聿冬天穿的。电视重新开了,换了个纪录片频道,讲海洋生物的,一群座头鲸在南极圈里游来游去。画面很慢,配乐很低。沈知聿忽然叫了一声陈砚白。

  陈砚白从文件上抬起眼。

  “以后怎么办?”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毛毯的边缘,揪得指节发白。电视画面变了一下,从座头鲸切到了帝王企鹅,蓝白的色调铺满整个屏幕。陈砚白把文件合上放在茶几上。沈知聿看见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别想那么多。”

  沈知聿没再问了。

  他嗯了一声,把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换到体育频道,正在重播一场足球赛,他盯着屏幕看,其实一个球员都没认出来。他知道陈砚白不是不想回答,是没有答案。两个人都没有答案。陈宗良不可能点头,沈德茂不可能接受,两家隔着整整一千公里,中间横着两座完全不同的山。他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把这个事情往后推,推一天算一天,推到不能推的那天再说。他们之间的这个秘密,被小心翼翼地裹在豆浆的热气里,裹在围巾的绒毛里,裹在每一只剥好的虾和每一捧捂热的脚心里。你知道,我也知道,只是不能说。

  晚上躺到床上,关了灯。窗帘没拉严,院子里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银线。陈砚白侧躺着,背对着他。被子只盖到腰际,深蓝睡衣的领口在睡梦中蹭歪了一点,露出后颈到肩胛骨那一段线条。他的肩膀很宽,脊背的肌肉在皮下匀称地展开,从后颈到腰际收成一条微微凹陷的弧线。左边肩胛骨微微凸起,像一片收拢的翅膀。那片翅膀上,有一颗痣。

  很小,圆圆的,颜色很淡,像是皮肤上滴了一滴浅棕色的墨水然后晾干了。沈知聿对这颗痣太熟了,熟到闭上眼能摸到它的位置。每次做爱的时候他都会摸这颗痣,从背后搂着陈砚白,手指顺着脊沟一路摸到肩胛骨,然后停在那颗痣上面,指腹来回地画圈。他甚至能分清这颗痣和陈砚白背上其他小痣的区别——右肩那边也有一颗,但颜色更浅,位置更偏。左边这一颗是他最喜欢的,因为每次他摸到这里的时候陈砚白后颈的肌肉就会微微放松,像是被按到了某个开关。

  他伸出手,指腹轻轻落在那颗痣上。陈砚白没动,呼吸没有变化,大概是已经睡着了。沈知聿的指腹在痣上画了一个圈,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他又画了一个圈,然后又一个。他想起第一次看到这颗痣——是陈砚白发高烧那个晚上,他守在床边给他擦背上的汗,毛巾擦到左肩胛骨的时候,露出了这颗小小的浅棕色的圆点。当时他愣了一下,差点伸手去摸,但忍住了。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颗痣仔仔细细看了个够。陈砚白趴在床上让他看,耳朵尖慢慢变红,说你看够了没有。沈知聿说不够,一辈子都不够。

  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挪到右边。他把手指从痣上收回来,又放回去。他忽然想起不知道在哪看到的一句话——说痣是上辈子留下的印记,这辈子长在最显眼或者最隐秘的地方,等那个该找到它的人来找到它。他想这颗痣大概是上辈子就烙在陈砚白背上了,藏在肩胛骨上,藏在衣服下面,藏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谁也不会看到的地方。然后这辈子让他来找到它,在他发着高烧人事不省的时候,在他第一次吻他的暗巷里,在这个安静的、只有月光和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

  他把手收回去,翻了个身平躺着看天花板。天花板上那条银线还在,他盯着看了很久。他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想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只要这个人还睡在他左边,只要他半夜醒了伸手能摸到那颗痣,那什么都能扛过去。陈宗良也好沈德茂也好,岚州也好青沂也好,迟早要面对的那一天也好。只要这张一米八的床上还躺着他们两个,天就塌不下来。

  就在他以为陈砚白已经睡了的时候,黑暗里被子窸窣响了一下。陈砚白翻了个身,手从被子底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放在两个枕头中间的空隙里。他的手指修长有力,一根一根扣进沈知聿的指缝,掌心贴着掌心。沈知聿没说话,把手指缩了缩,让他扣得更紧。

  “以后,”陈砚白的声音从枕头的另一边传过来,很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不管发生什么,你别冲在前面,我来扛。”

  沈知聿侧过头看他,月光只照到他半边脸,另外半边在暗处,但足够看清他的眼神。陈砚白没看他,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可是他的手握得很紧。

  “两个人的事,”沈知聿说,“凭什么你一个人扛。”

  “因为你爸会打你。我爸打我,我习惯了。”

  沈知聿没有回答。他把陈砚白的手拉过来,按在自己的心口上。心跳隔着睡衣传到陈砚白的掌心,又快又重。

  “你感觉到了吗,”沈知聿说,“它还在跳,没跑。”

  陈砚白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聿以为这件事又会被他用沉默带过去。然后陈砚白翻过身来,把他揽进了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让他的脸埋在自己颈窝里。沈知聿闻到那股利落的皂角气息,混着一点点体温烘出来的暖意。陈砚白的下巴抵在他头顶上,呼出的气扫过他的头发。

  “知道。”陈砚白说。

  沈知聿把手从他睡衣下摆塞进去,手心贴上他的后腰。然后慢慢往上滑,滑过那道微微凹陷的脊沟,滑到左肩胛骨,指腹落在那个他摸过无数遍的地方。小小的,圆圆的,浅棕色的。

  他想,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都能扛过去。只要这颗痣还在他指尖下面,只要这只手还在他后脑勺上,就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窗外的猫又跳上了墙头,影子从窗帘缝隙里一闪而过,又跳走了。月光平稳地照耀着。远处有一列夜班火车经过云安城,汽笛声从城市的另一头传过来,漫长而悠远。

  

第19章 不祥的预感

  2020年冬天,沈知聿的毕业论文写到第四章 ,卡住了。

  他在书房里蹲了一下午,电脑屏幕上光标闪了又灭,键盘敲了三行删两行,最后干脆把笔记本一合,趿拉着拖鞋去院子里给多肉浇水。那十二盆多肉如今已经繁衍到了二十几盆,院墙根下摆得满满当当,还多了两盆他从花市搬回来的月季。月季开了三朵,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冬天里显得特别扎眼。他蹲在那儿捏了捏多肉的叶片,有一盆姬胧月瘪了,他嘀咕了一句明天得换盆,又去捏下一盆。

  陈砚白在屋里接电话。

  沈知聿没在意。陈砚白的手机隔三差五就响,单位的事,同事的事,有时候是快递。他端着洒水壶继续浇他的花,耳朵里听着院子里那只橘猫在墙头上打呼噜。但今天这个电话,陈砚白接了很久。

  沈知聿浇完三盆多肉之后,甩了甩洒水壶里的水,透过纱窗往屋里看了一眼。陈砚白坐在沙发上,手机举在耳边,脊背挺得笔直。他平时接电话也这样,但这回不太一样——他的另一只手放在膝盖上,攥着,指节发白。沈知聿把洒水壶搁在窗台上,站在院子里没动,透过纱窗看着陈砚白的侧脸。

  挂了电话之后,陈砚白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坐在沙发上,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那个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吵醒什么人。然后他抬起手,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眉心,一下,又一下。沈知聿认识他六年了,从大三到研二到陈砚白工作第四年,他太了解他这个动作——他在压什么东西,在把什么东西往下摁。上一次他这么捏眉心,是他爸打电话催他回青沂相亲的那回。

  沈知聿把洒水壶放在台阶上,进了屋。他走过去坐在陈砚白旁边,沙发坐垫往下陷了一截,两个人都歪了一点。他把手放在陈砚白膝盖上,手心覆上那个攥得指节发白的手背。

  “怎么了。”

  陈砚白把手放下来,声音很平,但比正常低半调:“我妈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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