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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砚白站在客厅中央。茶几在他左边,沙发上坐着他父亲,母亲周秀兰缩在门口的鞋柜旁边,还蹲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条从地上捡起来的手帕,攥得指节发白。他没有看母亲,没有看门口,没有看茶几上那包被踩碎的糖炒栗子。他看着陈宗良。
然后他说了。
“就是您看到的关系。”
一个字一个字。
不快不慢。
不躲不闪。
跟他当年在公务员面试考场里回答最后一道专业题一模一样的语气,陈述,确定,不可更改。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整个屋子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缕氧气。陈宗良没有暴怒,没有站起来再扇他一巴掌。他只是看着陈砚白,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地磕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轻,像是钢笔尖敲在会议桌上。
“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二。”
“大二。”陈宗良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像是在核算一笔账目。大二到现在,七年。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眼睛没有离开二儿子的脸,但目光变了。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像是在说:七年,我养出来的儿子,在外面跟一个男人过了七年,而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所以当初叫你回青沂你不回。考公务员考到云安。换了几个单位都不走。”陈宗良的语气很平,平得不像是在质问,像在做年终总结。“我以为你是想在省城发展。现在看来不是。”
陈砚白没有回答。
“那个人叫什么。”
“沈知聿。”
“做什么的。”
“读研,今年毕业。”
“哪里人。”
“岚州。”
一问一答,干脆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多余解释。没有“爸你听我说”,没有“我知道你接受不了但我希望你能理解”。陈砚白太了解他父亲了。在陈宗良面前,解释就是示弱,示弱就是有罪。他从小到大在这个人面前学会了唯一一件事——犯了错,站直了,挨打。为自己犯的错挨打,为自己没犯过的错也挨打。哭没用,求没用,解释没用,他妈偷偷塞的煮鸡蛋最有用,但那是后来才有的。
陈宗良沉默了很久。比之前任何一次沉默都长。他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磕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了下来。然后他站起来,没有走向陈砚白,而是走到了电视柜旁边。他看见了那张拍立得。去年跨年夜,沈知聿强行给陈砚白套了条红色围巾,两个人挤在镜头前,沈知聿笑得像个傻子,陈砚白脸上带着那种很淡的、只有沈知聿能辨认的弧度。照片下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2023,和哥的第四年。
陈宗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照片从书架上抽出来,翻过去,背面是空白的,又翻回来。沈知聿的脸。红色围巾。他儿子脸上那个这辈子从来没对他露出来过的笑容。他的手指捏着照片的边缘,指节发白。陈砚白以为他会撕了它。他没撕。他把照片放回原处,放得很轻,像是那张纸片烫手。
“我给你三天时间。”陈宗良转过身来,脸上恢复了进门时那种铁铸的平静。法令纹从鼻翼切到嘴角,像两条刀刻出来的深沟。他走到茶几前,弯腰捡起地上那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正中央,压在那包糖炒栗子上面。
“把这边的事处理干净,跟他断了。跟单位办离职,三天后跟我回青沂。”他每说一句,手指就在信封上点一下。不是拍,是点。像法官在宣读判决书,一条一条,清楚,明确,没有上诉空间。
“回青沂之后,你去纪委报到。单位我已经安排好了,房子我也让你妈看过了,三室两厅,在市政府旁边。你回去之后先住在家里,等那边收拾好了再搬。”
他顿了顿。
“你表姨那边有个姑娘,明年研究生毕业。年纪相当,家里也知根知底。过年你先见一面。”
陈砚白看着父亲。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甚至不是在命令。是在做安排。是已经宣判了之后在宣读执行方案。每一步都安排好了,每一环都扣死了。
工作,房子,女人。
一条流水线,把他从云安拉回青沂,从他选的轨道上硬生生拽下来。他安排的时候没有看陈砚白的脸,没有看那个掌印,没有看那道血口子。
他看的是信封,是茶几,是手表上的时间。
周秀兰终于从地上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条手帕。她走到陈宗良旁边,站住,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她的丈夫没看她,她自己把话咽回去了,退到沙发旁边,垂着头,两只手绞着手帕。
“你是陈家的长子。”陈宗良说。
这是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说的,背对着陈砚白。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但更重了。不是愤怒的重,是责任的重,是身份的重,是一辈子压在头顶上让人直不起腰的重。“你记住这个。”
陈砚白站在原地。
左脸从颧骨一直疼到下颌骨,嘴角的血痂又被牵了一下,渗了一滴新的血,他没擦。他看着门口。看着父亲大衣的后背。看着他花白的后脑勺和他这辈子都没有真正反抗过的背影。他看着那个背影推开门,看着母亲踉踉跄跄跟在后面,在门槛上又绊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然后门关上了。
客厅安静了。
比刚才更安静,电视机黑着,厨房的小米粥彻底凉了,抽油烟机早就停了,院子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跳上了墙头,隔着纱窗叫了一声,没人应。阳台上的两件睡衣还在风里慢慢晃着,衣架碰着衣架,哒,哒,哒。
陈砚白一个人在客厅站了很久。久到客厅里的光线从早上的灰白变成了午后的淡金。他没有坐,没有动,没有去擦嘴角的血。他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红头文件的标题露出一半。他伸手把信封拿起来,没有拆开,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放回原处。然后他看了一眼门口。那双拖鞋还在玄关歪着,沈知聿的那只还翻着面,踩过的瓷砖上有一个浅浅的汗脚印,已经快干了。
第25章 花坛边的一夜
沈知聿没走远。
他蹲在楼道口,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一只脚穿着拖鞋一只脚光着,脚趾冻得发红。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天了,没人修,他就那么蹲在黑暗里,听着自己家门的动静。
他听见门里面隐隐约约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但他能分辨出陈宗良那个低沉的嗓音和陈砚白偶尔简短的回应。每一秒钟都像是被人拉长了,他蹲在那儿,指甲无意识地抠着墙皮,抠下来一小块白灰,又抠下来一小块。
后来门开了。
陈宗良走出来,大衣下摆带了一阵风,皮鞋底踩在过道的水泥地上,沉闷有力。周秀兰跟在后面,小跑着跟上丈夫的步伐,她的脚步声很轻,像在冰面上小心翼翼踩过去。沈知聿往墙根里缩了缩,把脸埋进膝盖里。他们没有看到他,或者看到了也没在意。
等那两个人的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沈知聿又蹲了很久。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去。陈砚白让他出来,是怕他看见更坏的东西。可现在那两个人都走了,他可以回去了。他应该回去。但他蹲在那儿动不了,手指头冻得发僵,脚趾已经没有知觉了。
他想起陈砚白被打偏过去的那一下,想起他嘴角那道血口子,想起他把头转回来时的眼神——那种平静底下压着什么,沈知聿不敢想。
手机在裤兜里振了一下。
他掏出来,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陈砚白的名字。他慌忙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张了张嘴,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去,又急又浅。
“你在哪?”陈砚白的声音。
哑的,但稳;没有愤怒,没有哭腔,没有颤抖。还是那个语气。
“门口。”沈知聿说。
他的声音倒是抖得厉害,两个字拐了好几个弯。
“进来。”
沈知聿站起来,腿蹲麻了,扶着墙一瘸一拐地走到门口。
门开着一条缝,陈砚白给他留了门。
他推开门,看见陈砚白站在玄关,手里拿着他的羽绒服和另一只拖鞋。他弯腰把拖鞋放在沈知聿脚边,把羽绒服递给他。
“穿上,出去走走。”
沈知聿套上羽绒服,拉链拉了两下才拉上,手指不听使唤。
他把那只光着的脚塞进拖鞋里,抬头看陈砚白——左脸颊的掌印已经从青紫变成了暗紫,嘴角那道血口子凝了血痂,颧骨肿得把左眼都挤小了一点。
沈知聿伸出手,想碰他的脸,手指停在半空中,不敢落下去。
陈砚白握住了他伸过来的那只手,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拉着他出了门。
楼道里还是暗的。走出楼道,外面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一月的云安正是最冷的时候,小区里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伸向天空,像一幅只用炭笔勾了轮廓的画。
两个人走过楼下的垃圾桶,走过那排停得歪歪扭扭的电动车,走到小区最里面的那个小花坛边。花坛里什么都没种,就几棵光秃秃的冬青,叶子冻得发紫。花坛的水泥边沿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还没化。
陈砚白坐下来,沈知聿挨着他坐下。两个人的肩膀贴着肩膀,中间隔了两层羽绒服的厚度。陈砚白的外套垫在沈知聿屁股底下,他自己只穿着一件薄毛衣。
沈知聿想把外套还给他,陈砚白按住他的手,说不用。
沈知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两只拖鞋,一只棉的一只塑料的,刚才出门太急穿错了。脚趾从塑料拖鞋前面露出来,冻得通红。
陈砚白也低头看见了,没说话,只是把他两只脚抬起来搁在自己膝盖上,用手捂着他的脚背。
他们就那么坐了很久。
谁都没说话。
楼上有人在收被子,拍打棉被的声音闷闷地传下来,一下,两下。远处有小孩在哭,哭了没两声就被大人的声音盖过去了。
花坛对面的六楼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窗帘后面有人在走动。沈知聿看着那盏灯,忽然觉得那盏灯后面的日子普通得让他嫉妒。
他靠在陈砚白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毛衣的肩缝里,闻到那股熟悉的皂角味混着血的淡淡铁锈气。
陈砚白的左肩上有几滴干涸的血点子,很小,暗红色的,落在灰色毛衣上不怎么显眼。
沈知聿用手指在那几个血点子上蹭了一下,蹭不掉。
风从小区围墙外面灌进来,沿着地面卷起几片枯叶。沈知聿的脚在陈砚白手里慢慢暖了起来,但心里那个洞越来越冷。
他有很多话想说——你爸到底要干嘛?他凭什么打你?你脸上疼不疼?你妈哭成那样你心里什么滋味?你为什么不让我挡在前面?为什么让我出去?为什么你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替我挡?但他什么都没问。他知道陈砚白会说没事,会说不用管,会说我能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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