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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沈知聿在黑暗里叫他。
“嗯。”
“睡不着。”
陈砚白没有回答,但他翻了个身,侧过来面对着沈知聿。
他的另一只手伸过来,把沈知聿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让他的头靠在自己胸口上。沈知聿把脸埋在他的锁骨窝里,闻着他睡衣上那股干净的皂角味。
两个人的腿缠在一起,被子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暖烘烘的。
他听见陈砚白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沉很稳。他把手从陈砚白睡衣下摆伸进去,手心贴上他的后腰,顺着那道微微凹陷的脊沟往上滑,滑到左肩胛骨,指腹落在那个他摸过无数遍的地方。
小小的,圆圆的,浅棕色的。
陈砚白没有动,只是把他搂得更紧了。
“我们会挺过去的。”沈知聿说。
声音很轻,像是关了灯之后给自己听的。陈砚白没回答,把他圈在自己腰上的手往上拉了拉,然后低下头,吻了一下他的发顶。很轻,嘴唇只是碰了一下头发而已。
天还没亮沈知聿就醒了。
他悄悄下了床,把昨晚没洗的碗洗了,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
调料罐他重新摆了摆——盐、糖、花椒、八角,按陈砚白喜欢的方式排成一队,酱油瓶的标签朝外。
他烧了一壶水,倒进保温壶里放在茶几上。然后他走到院子里,蹲在那排多肉前面,把那盆姬胧月转了个角度,让它能晒到早上的太阳。
陈砚白送他去的机场。
出租车后座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沈知聿抓着陈砚白的手放在自己膝盖上,拇指无意识地蹭着他的指节。司机放了一路的早间新闻,气象预报说岚州那边今天中雪,沈知聿心想真巧,他每次离开陈砚白的时候都碰上雪。
到了机场,换登机牌,托运行李。安检口外面排着长长的队,广播隔几分钟就响一次,催促某个航班最后几个乘客登机。
沈知聿背着书包站在队伍外面,陈砚白站在他对面。两个人中间隔着不到一步的距离,周围全是大包小包赶着回家的旅客,有人拖着行李箱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又有人从另一边穿过来。
“到了给我发消息。”陈砚白说。
“嗯。”
“把羽绒服拉链拉上。岚州比云安冷。”
“嗯。”沈知聿低下头,把羽绒服拉链拉到顶,又把围巾紧了紧。那条围巾还是当年陈砚白在雪地里给他围的那条,黑色的,羊绒的,洗了无数次,起了毛球,但还暖和。
“你爸要是——”
“我知道。”沈知聿打断他,“别跟他硬顶,我记住了。”
陈砚白没再说话。
他伸手把沈知聿背上书包的肩带正了正,那个动作很轻,但沈知聿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肩带上停了两秒。
安检口的队伍往前挪了一大截,广播又响了一遍。
沈知聿知道自己该走了。他往前迈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
陈砚白站在人群外面,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六年如一日的冰山。可他攥着围栏栏杆的那只手,指节白得像是皮肤被人从里面往外翻开了一样。
他左脸那块青黄色的痕迹还在,颧骨上残留着昨天那一巴掌最后的印记。
他站在人来人往的机场大厅里,所有的嘈杂好像都绕着他走。他就那么站着,没有挥手,没有说再见。他只是在看。
沈知聿咬了咬嘴唇,转身走进了安检口。
他在安检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是他们最后一次,好好看对方一眼。
第29章 你是要绝沈家的后
飞机落地的时候,岚州正在下雪。
沈知聿背着书包走出到达厅,岚州机场比他印象中更小更旧,到达口外面只有一条车道,停着几辆出租车和一辆打着双闪的黑色轿车。
他看见那辆车了——是他爸的,牌照尾号三个八,擦得锃亮,在雪天里看起来不像来接儿子的,像来押人的。
他妈林惠兰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羽绒服,头发被风吹乱了,看见他就往前迈了两步,又站住了。
沈知聿走过去叫了声妈,林惠兰红着眼眶上下看他,问他冷不冷、吃没吃饭,然后伸手把他羽绒服领口正了正。
她的手在抖,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怕的。
车门从里面推开了。沈德茂没有下车,坐在后座上,脸朝着前方,说了一个字:“走。”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沈知聿坐在副驾驶后面的位置,能看见他爸的后脑勺——头发比他上次回家白了不少,鬓角几乎全白了。后视镜上挂着一串佛珠,中控台上放着一盒开了封的降压药。
他妈坐在他旁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时不时代吸一下鼻子,但不敢出声。车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气氛冷得像殡仪馆的冰柜。
沈家在岚州老城区,独门独户的一栋二层老宅子,带个院子。院门口的两棵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杈上落了薄薄一层雪。沈知聿小时候经常爬这两棵树,摔下来过一次,磕破了膝盖,他妈哭着给他上药,他爸站在旁边说他活该。
他长大了不怎么回家了,每次回来这两棵树好像都比上次老了一点。院子里的青石板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几块灰色的边角。
沈德茂走在最前面,推开院门进了屋。林惠兰拉着沈知聿跟在后面,鞋底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
沈知聿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正中央那把红木椅子上坐着的沈德茂——不是后来坐下去的,是他一直就坐在那里等,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整个屋子都是烟味。林惠兰松开沈知聿的手,站到了沙发旁边,两只手绞在肚子前面,眼睛红红的,眼皮肿着,不知道哭了多久。
沈知聿站在客厅中央,离他爸大概三四步远。沈德茂慢慢抬起头来看他。不是陈宗良看陈砚白那种——是失望。
是那种我养了你二十六年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见列祖列宗的失望。
沈德茂的眼眶是红的,但这不是哭,是燃烧。他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节粗大,指甲缝里还带着常年抽烟留下的黄色。他看着沈知聿,像是要把自己儿子从里到外看透,看明白哪一步养错了,哪里教少了,哪句话没有说够。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坟里挖出来的骨头。
“你是要绝沈家的后!”
沈知聿张了张嘴。
他不是没有准备好挨骂,他在飞机上想了无数种开场白。他以为他爸会问那个男的是谁,会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会拍着桌子骂他鬼迷心窍。
但沈德茂没有问。
沈德茂根本不需要问,那个电话里陈宗良已经把什么都说了——名字,年龄,在一起多少年,住在一起多少年。在沈德茂的世界里,这些细节都不重要,只有一件事重要——沈家的后。
“他是男的,你们结不了婚。你们不会有孩子。你是沈家唯一的儿子,你要让沈家断在你这一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锉出来的,“你爷爷那一辈打鬼子死了两个兄弟,你差点六几年饿死在逃荒路上,沈家就剩你爷爷一根独苗,你爷爷就我一个儿子,我就你一个儿子。传了两代,到你这儿——绝了。”
他站起来,不是猛地弹起来,是很慢的,两只手撑着膝盖撑起来的。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的狮子,站起来的时候骨头都在响。他往前走了一步,烟灰缸里的烟灰被他的脚步震了一下,飘了几片落在茶几上。他比沈知聿矮小半个头,但他站在那里的时候沈知聿觉得自己被压矮了整整一截。他抬手就给了沈知聿一巴掌。
沈知聿没有躲。
他被这一巴掌打得整个人往右趔趄了一步,肩膀撞在沙发扶手上,耳朵里嗡嗡作响。左脸火辣辣地烧起来,从颧骨一直烧到耳根。
他以前也被他爸打过——小时候调皮,考试不及格。
跟他妹抢遥控器——但那都是小时候的事。
他长到二十多岁,他爸再没动过他。
现在这一巴掌落下来,把他整个人打回了二十年前,打回了那个在院子里罚跪的小孩。
他慢慢直起身,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左脸。手心贴在滚烫的皮肤上,能感觉到颧骨那块已经开始肿了。
他没有哭,但眼睛里有光碎了。
他捂着脸,看着沈德茂,那种难以置信不是装的。他不是没想过他爸会打他,他想过。
他什么都想过,可真的站在这里,当沈德茂的巴掌真的甩在自己脸上的时候,很多东西忽然不一样了。
“我没病!”他说。
声音劈了,嗓子被什么东西堵着,“我也不恶心,我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他捂着脸的手在抖,但他坚持把话说完了,“他叫陈砚白,我们在一起六年了。”
沈德茂的瞳孔收缩了一瞬,像被人在伤口上撒了一把盐。
不是因为他说的话,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眼睛里的东西——不是顶撞,不是叛逆,是坚定。
他平静地说出那个名字的时候,像是在祠堂里正告祖先,说这是我这辈子认准的人。
沈德茂举起茶几上的烟灰缸砸在了地上。玻璃炸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炸开,烟头和灰烬散了一地。
林惠兰尖叫了一声扑过来抓住沈德茂的胳膊,被他一甩手甩开了。
他指着沈知聿,手指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
“你再说一遍。你再说他叫什么名字。”
“他叫陈砚白。”沈知聿又说了一遍。声音还是劈的,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林惠兰站在沙发边上捂着脸哭,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低低的,闷闷的。院子里那两棵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雪下得更大了。
第30章 被关起来的日子
沈知聿被关进了二楼他以前的房间。
沈德茂亲手把他关上去的。不是推——是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客厅一路拖上楼梯,沈知聿脚上趿拉的棉拖鞋在台阶上磕掉了一只,另一只挂在脚尖上拖到二楼。
他想回头捡那只掉的鞋,被他爸一把搡进了房门。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然后是金属碰撞的声音——不是锁,是插销。
他妈在楼下哭,哭声从楼梯间传上来,一层一层地往上飘,飘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已经散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尾音。然后是沈德茂的吼声,听不清具体在说些什么,但音量像是把电视开到了最大档又蒙了一层被子,闷沉沉的,砸在墙壁上又弹回来。
沈知聿站在门后面,手指攥着门把手,攥了很久。门把手是冰的,二十年前他在这个房间住了十八年,从来没注意过门把手冬天会这么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脸肿着,颧骨上被他爸那一巴掌扇出了一道深红色的指印,靠近耳朵那块皮肤已经发烫,嘴角破了点皮,舔一下有铁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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