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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上还穿着陈砚白的羽绒服。
走的时候太急了,箱子里只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忘了带一件属于自己的厚外套。这件黑色羽绒服是陈砚白给他披上的,在机场安检口外面。领口上有那股很淡的皂角味,他把鼻子往领口里埋了埋,那味道淡得几乎闻不到了,但他知道还在。
房间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书架上摆着高中课本和几本漫画书,书脊褪了色,有一本《海贼王》的封面被他当年翻烂了,用透明胶粘着。
墙上贴着一张岚州一中的奖状,高二化学竞赛第二名——第一名那个人姓周,他从考场出来还跟陈砚白发消息说考砸了,陈砚白回了两个字:没事。
床头柜上摆着一个旧闹钟,秒针已经不走了,永远停在十一点三十八分。窗帘是蓝格子的,他妈洗了不知道多少回,格子的颜色都发白了。这张床他睡了十八年,一米二的,窄得翻个身就能碰到墙。他和陈砚白那床是一米八的,他在上面能滚三圈半,滚完还在床上。
他坐在床沿上,把唯一的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屏幕上裂了一道很小的纹,大概是刚才在楼梯上磕的。他划开锁屏,没有新消息。陈砚白最后一条消息是“到了告诉我”,他还没来得及回。
他打了三个字——我到了,点发送。消息转了两圈,发送失败了。
他低头看了看屏幕角落里的信号条——空的。
他把手机举到窗边,举到门边,举到书架顶上,一格信号都没有。他爸不是单纯的拿走他的手机,是在屋子里装了屏蔽器。他在网上见过那种东西,考试期间有家长给孩子买来防沉迷。
林惠兰端着晚饭进来。
门开了一条缝,她侧着身子挤进来,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顺手把沈知聿那只掉在楼梯上的棉拖鞋捡回来搁在床边。她把筷子摆好,把菜碗往他那边推了推,然后坐在床沿上,没说话。
沈知聿看着她,她不敢看他。
她看着他左边脸颊上那道红肿的指印,嘴唇抖了抖,还是什么都没说。
“妈,你别劝我。”沈知聿说。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知聿,你听妈说一句。”林惠兰没抬头,声音像隔了一层水,“你爸那个脾气你知道的,他昨天晚上接了电话以后一宿没睡,降压药吃了两次都没压住,今天早上去诊所量的血压一百九。他身子什么样你也看到了。他说的那些话、打你,都是他自己心里过不去。可你不能这么犟,你们这样下去,你爸真的撑不住。”
沈知聿不说话。筷子没动,菜凉了,油在碗底凝了一层白膜。她叹了口气,托盘原样没动端走了。
第二天送来的盘子还是一动没动。
林惠兰进来收的时候看着那碗糊成一坨的面条,把碗搁在旁边坐到他床边上,又开始说,这次她说得更远。
“我以前一个高中同学,儿子也是你们这种情况,后来回老家娶了媳妇生了孩子,现在一家人过得挺好的。那个男的也结了婚,各自安好。人这一辈子,有些事不是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的。你跟你爸犟,能犟出什么来?你爸还能真把你关一辈子?可你觉得你这样下去,你爸能撑住?”
沈知聿听见了“各自安好”四个字。
他把这四个字翻来覆去嚼了无数遍。
什么叫各自安好?让他回来结婚,让陈砚白回青沂结婚,两个人在不同的城市跟不同的人过不同的日子,这就叫安好?
他想起陈砚白在花坛边上攥着围栏栏杆的样子,指节白得像骨头从皮肤下面翻出来。那个人连生气都不会跟你吼,只会自己坐在黑暗里等着你回来。他要是回去了,陈砚白会怎么样?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关着灯,等他推门进去说“哥我回来了”。
等不到。
等一辈子。
第三天,林惠兰把昨晚的冷饭端走换了一碗热粥。她看着沈知聿凹陷下去的脸颊和干得起皮的嘴唇,终于忍不住了。
她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声音压低了些,像是提着一件难堪到极致的事。
她说你表姐认识一个姑娘,在医院做护士,人长得不错,性格也好,你要是愿意见一面,说不定也喜欢。两个人一起过过日子,就知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难。你现在想法转不过来,等以后有了自己的小孩,就知道什么是真的感情,什么是一时糊涂。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想去摸摸儿子脸上的印子,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沈知聿靠在床头,眼睛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旧灯罩。他妈说了那么多,从表姐到护士姑娘,从过日子到生小孩,絮絮叨叨地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无声的嘴唇翕动。他始终没看她的眼睛,但他开口了。
“妈。”
林惠兰猛地停下来,像被按了暂停键。
“我不可能跟他分手。”他说。
声音很轻,跟说“今天天气挺好”一样轻,轻到林惠兰的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她用手捂住了嘴,但哭声还是从指缝里漏了出来。闷闷的,压抑的,像一只被掐住脖子的母羊。
她站起来,两只手在围裙上绞了又绞,眼眶红得像是揉了沙子。
“你这是要逼死你爸啊!”
她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去,肩膀一抖一抖的,快步走了出去。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走廊里传来她压抑的哭声和下楼时沉重凌乱的脚步声。
沈知聿一个人坐在床上,看着那片没关严的门缝。楼下的争吵声越来越远,远到只剩嗡嗡的耳鸣。
他把脸埋进陈砚白那件羽绒服的领口里,使劲吸了一口气。
皂角味已经快没了,但他还记得。他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他想起了院子里的那排多肉,他走之前把那盆姬胧月转了个方向,让它能晒到今天早上的太阳。不知道陈砚白今天有没有帮他浇花。
第31章 祠堂
第四天早上,门是被踹开的。
沈知聿已经三天没怎么吃东西了,靠在床头,身上裹着陈砚白那件羽绒服,嘴唇干得起了皮,整个人窝在那张一米二的小床上,像一张揉皱的纸。门被踹开的时候他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眼睛,走廊里的光刺得他瞳孔发酸。
沈德茂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他二叔和三叔。三个人堵在门框外面,把走廊的光全挡住了。沈德茂没看他,看的是床上那件黑色羽绒服——太大,不是他儿子的尺寸,袖口有点磨白了。他把目光从那件衣服上移开,移到自己儿子脸上,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铁板,说出的话却硬得像砸在地上的铁秤砣。
“把他带到祠堂去。”
二叔和三叔进来把沈知聿从床上拽起来。他们没有拖他,只是一个人架着他一条胳膊,把他从二楼架到了一楼。沈知聿没有挣扎,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脚上趿拉着他妈给他捡回来的那只棉拖鞋,另一只脚还是穿着自己的,左右脚不一样高,踩在地上深一脚浅一脚。
经过客厅的时候他看见他妈林惠兰站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绞在围裙里,嘴唇哆嗦着,眼泪滚下来,不敢出声。茶几上的烟灰缸换了个新的,那个被他爸摔碎的旧烟灰缸扫干净了,但地板砖上还留着几个被玻璃碴崩出来的小白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得那些白点特别亮。
沈家祠堂在老宅子后面,是单独的一间矮房子,青砖灰瓦,门槛很高。沈知聿从小就知道这个地方——过年要磕头,清明要烧纸,初一十五要上香。
他小时候过年磕头的时候偷偷数过,供桌上从左到右一共九块牌位,最右边那块最新,是他爷爷的,剩下的八块是爷爷的父亲、爷爷的爷爷、爷爷的曾祖,还有几个他记不清是哪一辈的叔公。牌位前头供着香炉和供果,常年香烟缭绕,烟雾把墙壁熏成了淡淡的黄色,整间屋子永远弥漫着一股檀香混合老木头的气息。
二叔和三叔把他架到祠堂门口松了手。沈知聿站在门槛前面,看着里面那一排黑压压的牌位。
沈德茂从他身后走上来,一只手按住他的后颈,把他推进了祠堂。
“跪下。”
沈知聿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闷响了一声。那种冷不是从膝盖往上传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地面冰冷坚硬,隔着薄薄的睡裤,寒气顺着膝关节一路往上爬,爬到腰椎,再爬到后脑勺。
他跪在沈家列祖列宗面前,面前九块牌位,每一块都像一双闭合的眼睛。
沈德茂站在他身后,声音从背后压过来,像一座山。“你爸我从小没求过你什么事。你上大学要走远,我依你。你读研要留在外面,我依你。我以为你长大了,在外面干事业,有了出息回来光宗耀祖。结果你在外面干什么?跟一个男的过了六年。你爷爷当年打游击在山洞里啃树皮,你太爷逃荒的时候拿自己嘴里省下来的粮换你爷爷一条命。沈家从太爷那儿传到你,三代单传,三代人活下来是为了什么?是为了让你跟一个男的过日子?”
他的声音不是吼的,是压着嗓子从胸腔里逼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根里挤出来的,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沉到比祠堂的地基还低,“你对得起谁?!”
沈知聿跪在那里,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膝盖。手指头冻得发红,指甲掐在膝盖骨上,掐出几道白印子。
他看着面前那九块牌位,木头的纹理在香火里被熏成了深棕色,每一块上面都刻着沈家的姓氏。他忽然觉得这间祠堂不是一个房间,它是一个砝码。
他爸把三代人的命、三代人的苦、三代人的传宗接代全压在这个砝码上,然后对他说——你把它扛起来。
可他只扛得动一个人。
那个人不在这里,一千公里之外,在云安那个一楼带院子的小房子里,不知道过得好不好。
他抬起头,看着最右边那块最新的牌位。他爷爷沈德厚,二〇一一年走的。
他记起小时候爷爷带他去后山捉蛐蛐,蹲在草丛里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很轻。蛐蛐叫了一声,他赶紧招手:知聿,过来过来过来。然后两只手一合,拢住了一只蛐蛐。
他把蛐蛐装在小竹笼里,一路上晃着竹笼,蛐蛐在里面叫了一路。回到院子里爷爷说:放了,不放明天就死了。他不放。第二天蛐蛐真的死了,他哭了一场。爷爷蹲下来用粗粝的拇指擦他的眼泪,说:别哭,后山还有。
想着想着,视线模糊了一下。
他垂下眼睛,不让自己在祖宗灵前掉眼泪。
沈德茂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来。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什么时候站起来。想不通,就一直跪着,跪到你想通为止。你二叔三叔轮流看着,谁也不许给他送吃的,不许给他送水!”说完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祠堂门槛外面的石板上,很重,每一步都像是用全身力气在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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