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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雾弥散

时间:2026-07-28 22:11:22  状态:完结  作者:蜂蜜很苦

  他爸的脸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知道他爸的眉毛是怎么拧的,知道他爸的法令纹在生气的时候会往下沉几分,知道他爸攥拐杖的方式——整只手握在握柄最粗的那段,指节发白,拇指用力压着杖头。

  他看着他爸,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是被人拿砂纸打磨过。问这话的时候他想起了很多事。

  他想起考上云安大学那年,他妈哭了,他爸没哭,只是在站台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念,别给沈家丢人”。

  他想起研二那年过年回家,他爸在饭桌上跟亲戚说“知聿马上毕业了,回来接班”,他说再等等,他爸脸上的笑收了半秒又恢复了。

  他想起那天陈宗良挂了电话之后,他爸在客厅里坐了一夜砸了自己的茶壶。

  他知道他爸不是坏人。

  他爸只是活在一个世界里,那个世界里祖宗比活人重,规矩比感情大,男婚女嫁传宗接代就是天理就是人伦就是一切。

  在那个世界里,他的儿子不能爱男人。

  可他活在这个世界。

  在这个世界里他爱陈砚白。

  在这个世界里陈砚白每天早上去上班之前会把早饭扣在锅里保温,虾永远是陈砚白剥的,头发永远是陈砚白擦干的,脚永远是陈砚白捂热的。

  他活在一个陈砚白说“以后别在楼下等了冷”的世界里,活在一个一米八的大床上他可以滚三圈半的世界里。

  这两个世界在沈家祠堂里撞在一起,地砖在裂,牌位在晃,他跪在裂缝中间,他爸要他选。

  “我没错。”

  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破了洞的风箱里挤出来的,可他咬住了每一个字。不是顶撞,不是叛逆,是陈述。你问我错了没有,我没有错。你可以打我,可以让我跪在祖宗面前,可以让我冻着饿着不见天日,可我没有错。错的那个人不是我。

  沈德茂攥着拐杖的手指节发白。他没有再问第二遍,也不再需要这个儿子的任何解释了。

  他左手按住沈知聿的肩膀,把他的身体翻了过来——那件羽绒服的后背在地面上蹭了一下,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沈知聿趴在地上,没挣拽,也没回头。然后拐杖落下来了。

  第一下打在右边肩胛骨上,闷响了一声。隔着羽绒服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道——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次在院门口爬石榴树,从树上摔下来,膝盖上磕了一道口子,他妈哭着给他上药,他爸站在旁边说他活该。

  他爸从来没打过他——真正意义上的打,棍棒交加那种。

  他没挨过这种打,他只见过这种打。昨天他爸扇他一个耳光已经够狠了,今天抄了拐杖。

  不是教训,是执行。

  他是沈家祠堂里的犯人,牌位前必须执行的刑罚。

  第二下落在背上。

  然后是第三下,落在腰上,再第四下。拐杖落得又快又狠,像是要把这个儿子身上所有的倔强一寸一寸敲碎。

  沈知聿死咬着自己的手背不让自己叫出来。他想起了陈砚白——想起那天陈宗良那一巴掌甩在陈砚白脸上。

  陈砚白没捂脸,没后退,没求饶。

  他想起陈砚白说“我爸打我,我习惯了”。

  他这才明白什么叫习惯了。

  原来被打是这种感觉——疼是一方面,比疼更难受的是打你的人不是仇人不是陌生人是你自己的父亲。

  你可以恨一个敌人,可以讨厌一个陌生人,可以骂可以逃可以还手。

  可你不能,因为打你的人是你爸。因为你爱他,因为你知道他也爱你,只是他的爱被什么东西绑住了。

  你只能跪在那里忍着。

  他想起陈砚白背上那道旧疤,在左肩胛骨下面,很长,很淡。他以前问过一次,陈砚白说是小时候摔的,他现在知道那不是摔的。

  他还想起陈砚白说过的那句话——习惯了。

  他说我爸打我我习惯了。

  说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说今天食堂的饭有点咸。当时沈知聿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

  现在他才懂这三个字多重。

  把一个孩子打到说我习惯了,得打多少次,得打多少年,得在那个人心里砸出一个多深的洞,才能让他在成年以后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像琥珀一样平静。

  拐杖还在落。后背从肩胛骨到腰际一片火烧火燎,每一寸皮肤都像是被撕开了又拿盐腌上。他被疼出来的眼泪顺着脸的纹路淌进嘴里,苦苦的。

  沈德茂打累了,把拐杖往地上一顿,喘着粗气。他低头看着趴在地上的儿子——蜷着身子,手指攥着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袖口,指甲掐进自己的掌心掐出了一道红印子。

  他等了几秒,等沈知聿说点什么,求饶也好认错也好。

  沈知聿什么都没说。

  拐杖扔在地上——骨碌碌滚到供桌底下,撞了香炉脚,香灰从铜炉边缘洒了一小撮。沈德茂转身走了,祠堂的门没有关,风从门框灌进来,夹着细小的雪粒,雪粒落在沈知聿的后背上,化成水渗进衣服里。

  沈知聿趴在地上,后背烧得像有人在上面点了把火,从肩胛骨到腰际每一杖都混在了一起变成一种持续的钝重的胀痛。他用胳膊肘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自己撑起来,重新跪回原来的位置。膝盖重新磕在青石面,眼前黑了一阵,晃了一下,扶住供桌腿才没有倒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九块牌位。

  牌位沉默着,它们永远沉默着。沈知聿想,这些人活着的时候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也在哪个冬天的巷子里遇到过让他们挪不开眼的人。那这个人有没有可能是错的,跟男人跟女人有什么分别,这些牌位会告诉他吗?

  不会。

  牌位不会说话,爸爸也不会,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跪在这里是不是值得。

  他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那个笑不是释然,也不是嘲讽,是疼到极处之后某种清醒的荒诞感。

  原来长子的意义是传宗接代,是上对得起祖宗下续得上香火,是跪在这里被拐杖打趴下还得站起来。原来爱一个人首先要看性别是不是被允许,是不是能为家族带来后代,是不是能让爸爸出门不用躲人。原来人得活在这些条条框框里头,一有逾越就要被打,被关,要跪在祖宗面前把脊背弯下去认输。

  可是凭什么?!

  他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袖口上沾了一点血——大概是自己咬手背的时候咬破了。他把袖子翻过来,不让血蹭到陈砚白的衣服上。

  然后他重新跪直了,把腰板挺起来。

  后背每挺直一寸都钻心地疼,抽着肩上和腰上的伤像被烙铁重新烫了一遍,但他还是把脊背撑直了。他不想让这些牌位看到一个趴在地上的人。

  他跪在这座山脚下,膝盖磕出血,背上挨着杖,可他没有低头。

  他抬头说:我没错。。。

  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但他知道有一个人在一千公里以外能听得见。他知道那个人在另一座山下,顶着另一个牌位,也在挨打。他在这里不认输,陈砚白在那边也不会认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手腕上那根皮绳。绳结歪歪扭扭的,不规整的纹路,一个笨手笨脚的人给他戴上的。他转了转皮绳,在想那个人也在想他。

  却不知道,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为陈砚白受苦。

  

第34章 晕倒

  第三天,沈知聿的意识开始断片。

  不是连续的、清醒的思考,是一阵一阵的。

  有一阵他能感觉到膝盖底下青石砖的冰凉,那种凉已经不在骨头缝里了,是沿着血管往上爬,爬到小腹,爬到胸口,爬到后脑勺,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又有一阵他不冷了,什么感觉都没有了,身体轻得像一团棉花,好像从跪着的姿势往上飘,飘到房梁上,看着下面一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人蜷在供桌脚上。

  他想不起来自己上一次喝水是什么时候。好像是他妈翻窗户进来那回,矿泉水瓶滚到供桌底下,水洒了一地,他只喝了两口,剩下的都浸进了青石砖缝里。馒头也只吃了半个。

  那之后他爸把侧面的高窗也锁了,他妈再没进来过,他也没再吃过任何东西。他从昨天开始就不饿了。胃不再抽搐,只剩下一种空洞的、隐隐的烧灼感,那种烧灼感从胃底往上泛,泛到嗓子眼的时候酸涩涩的,他干呕了几次,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靠在供桌腿上,脖子撑不住头的重量,歪在右边肩膀上。他的嘴唇干得裂成了好几道血口子,下唇中间那道最深,血痂凝了又崩,崩了又凝,反复了不知道多少次,嘴唇上的皮肤摸上去像干树皮。

  喉咙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棉花,想吞口口水都困难。眼前一阵阵地发黑,不是那种蹲久了站起来的黑,是视野从四周往中间收缩,像有人拿了一个老式相机的光圈环在慢慢拧紧,把所有的光都往外挤。

  幻觉是从上午开始的。

  不是那种夸张的、色彩斑斓的幻觉,是很淡的、很安静的。

  他看见陈砚白站在祠堂门口,背对着光,手里端着一杯豆浆,白气袅袅地往上飘,豆浆杯外面凝了一层水珠。

  他又看见院子里的多肉摆了长长一排,那盆姬胧月的伤口已经结痂了,从叶尖那里冒出了一个小小的、粉红色的新芽。他想伸手去摸那个新芽,手刚抬起来,画面就碎了,门口还是那个空荡荡的门框,灰色的天,瓦缝里往下滴着雪水,供桌上只有九块沉默的牌位。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流进耳朵里,痒痒的,但他连抬手擦的力气都没有。

  祠堂外面有声音。

  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院子里吵架。他听见他妈的哭声——压抑的、低沉的,“老沈,你再不让他出来他就死在里面了。”然后是他爸的声音,闷闷的,具体的词听不清,只听到“沈家”和“祖宗”这两个词反复出现。

  后来声音停了,脚步声远了。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昏黄,又从昏黄变成了暗灰。他知道天又要黑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手指是僵的,像五根小冰棍,攥不了拳,只能微微蜷一下。他用蜷着的手指碰了碰左手腕上的皮绳,皮绳是温的——不是因为它本身有温度,是他的手腕还在冒最后一点热量,那点热量在皮绳上留了一瞬。

  沈知凝是趁沈德茂出门的时候溜进来的。她爸下午有个推不掉的应酬,她把他的车送出巷口,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转身就往祠堂跑。

  祠堂的门没有锁——她爸不锁门,不是忘了,是故意的。让她哥自己想通了,自己走出来,自己跪到祖宗面前认错。他不要一个锁着的犯人,他要一个忏悔的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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