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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开门的时候她先叫了一声“哥”,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谁。没人应。她又叫了一声,提高了半个调,还是没人应。
祠堂里很暗,只有供桌上那盏长明灯的豆大光点,灯油快尽了,火苗蔫蔫地趴在灯芯上。她借着那一点光,看见沈知聿歪在供桌腿上,整个人像一件被人脱下来随手搭在那里的旧衣服。头垂在胸口,头发乱成一团,脸色白得跟祠堂的墙壁一样,嘴唇上全是干涸的血口子。
她三步并两步跑过去,蹲下来。太暗了看不清,她伸手摸他的脸——脸颊是冰的,额头上有一点温热,手指碰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微弱的呼吸,但怎么晃都晃不醒。
“哥。”她轻轻摇了摇他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又使劲摇了摇他的肩膀,动静越来越大,“哥!!!哥你别吓我!”
他还是没反应。
她不敢再动了,也不敢大声叫,怕爸爸突然回来。慌乱中她摸到他的后背想把他扶起来,手刚伸进他羽绒服的下摆,指尖碰到睡裤后腰那片布料,触感不对——不是棉布的软,是干硬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浆过。她把手抽回来,借着长明灯豆大的光看自己的手指。指尖上粘了一点深色的印子,暗褐色的。
她愣住了。
然后又把手伸进去,这次动作更慢,手指顺着睡裤的后腰往上摸,摸到一道一道凸起的硬痂,从肩胛骨下面一直到腰,横七竖八,有的结了痂,有的痂裂了还在往外渗。她想起昨天早上爸爸手里那根拐杖,想起拐杖落下来的闷响,想起她隔着院子听到哥哥咬着牙不肯叫出声。
她把手缩回去,没有尖叫,没有掉眼泪。她站起来,又蹲回去,两只手摸到哥哥的手——手指蜷着,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有自己被咬破的血印子。她摸到手腕上的皮绳,手指顿了一下。黑色的,编织的,绳结歪歪扭扭。她看了两秒,没有摘,把他的袖子拉回去盖住了那条皮绳。
然后她站起来,冲出祠堂的门,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妈!爸!快来!”
那声呼喊劈破了沈家院子里所有紧闭的门窗。林惠兰第一个冲过来,围裙还系在身上,拖鞋掉了一只。她跑进祠堂,看见儿子歪在地上的样子,腿一软扑通跪在地上,两只手捧着他的脸,嗓子里挤出一句“知聿——!”,声音劈成了好几段。邻居家狗叫了,有人在墙那边探了一下头又缩了回去。
沈德茂的车刚开进巷口,听见声音了。他没等车停稳就推开车门,大步跨过祠堂门槛。他看见跪在地上的妻子,看见儿子白得像纸的脸,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点了穴。脸上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难以置信。他以为只是跪着,只是饿着,只是不服软。他没想到能把一个人折磨成这样。
他站了大概只有两三秒,然后蹲下来,把沈知聿从地上捞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抱自己的孩子——这么大、这么重的一个成年男人——一只手托着背,一只手穿过膝弯,抱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步。
他感觉到了手心里的潮热,低头看见儿子后背那件黑色羽绒服下摆渗出来的血渍,在深色的布料上看不太清楚,但他摸到了。他的手指贴在那些硬痂上,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他冲了出去。
车子发动的时候轮胎在原地打了一圈滑,然后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林惠兰坐在后座,把沈知聿的头靠在自己腿上,用那件羽绒服的帽子垫着他的后脑勺,手不停地捋着他额前的头发。她没哭出声,但眼泪一滴一滴掉在他脸上。
急诊室的护士推着平车出来接人,医生翻开沈知聿的眼皮拿手电照了一下,又掀开他的衣服看了一眼后背的伤疤,骂了一句“怎么搞成这样才送来”。
沈德茂站在旁边,被医生骂了也没有回嘴。他靠在急诊室走廊的墙上,看着他儿子被推进抢救室,门在他面前关上了。门上的红灯亮了。
林惠兰坐在走廊的不锈钢椅子上,双手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沈知凝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沈德茂靠着墙,一言不发,那双跟沈知聿一模一样的眼睛里的光像被吹灭的蜡烛。
后来医生走出来,手套还没摘,说再晚来半天,人就没了。脱水、低血糖、低体温,后背多处软组织挫伤并发感染。
沈德茂的嘴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他想问“现在呢”,但声音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最后还是林惠兰替他问出了“他醒了吗”。医生说还没醒,生命体征暂时稳定,先观察。
然后他看了沈德茂一眼,不是责备,是比责备更沉重的东西——他看到那个父亲站在墙角,脊背佝偻着,好像一瞬间老了十岁。医生自己也是别人的儿子,他只是看了一眼这个沉默的老人,转身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偶尔有护士推着推车经过,轮子发出细微的轰鸣。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照在停车场上,雪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第35章 青沂的惩罚
陈砚白回到青沂那天,天还没亮。
火车是凌晨四点多到的,绿皮车,晚点了四十分钟。青沂站比他记忆中更破旧,站台上的白炽灯管坏了一根,剩下那根一明一灭地闪着,把整个站台晃得像一张不停眨眼的旧照片。
他拎着旅行袋走出出站口,冷风从站前广场上灌过来,青沂的冬天比云安干,风里没有潮气,像刀片刮在脸上。
他下意识抬手紧了紧围巾,手指碰到下巴的时候摸到了胡茬——这几天没心思刮胡子,下巴上冒了一层青色的硬茬。
陈砚舟在出站口等他。
小伙子今年刚大学毕业,比他哥矮小半个头,脸圆圆的,眼睛长得像他妈。他接过陈砚白手里的旅行袋,叫了一声“哥”,然后就不说话了。
出租车里两兄弟坐在后座,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陈砚舟好几次侧过头看他哥,看见他左脸上那块还没完全消褪的青黄色痕迹,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快到家门口的时候他终于没忍住,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爸这两天脾气不好,家里的茶壶砸了两个”,说完又后悔了,扭头看向车窗外。
陈砚白没说话,只是轻轻阖了一下眼。
陈家老宅在青沂老城区边上,独门独院,三层小楼带个院子。陈砚白小时候院子里种过一棵枣树,每年秋天打枣,他弟在下面捡,他拿竹竿打。
后来他爸嫌枣树招虫子,让人砍了,铺了水泥地。从那以后院子就再也没什么活物了。
出租车停在巷口,陈砚白拎着旅行袋走进巷子,远远看见院门口那两扇黑漆铁门半开着,门灯亮着,在水泥地上投了一个惨白的圆圈。那盏门灯是他爸装的,五百瓦的白炽灯,为的是让所有从巷子里经过的人都能看清陈家的大门。
陈宗良站在那个圆圈正中间。他穿着那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围着深灰色围巾,两只手背在身后。他看见陈砚白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那处青黄痕迹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那个目光不像是在看儿子,像是在看一件被退回来的货物。
“跪下。”只有两个字,很生硬。
没有“你回来了”,没有“进来再说”。
陈砚白把旅行袋放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迈进院门,在水泥地上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冻硬的水泥地上,闷响了一声。
地面的凉意隔着裤子的布料一瞬间刺进骨头里,寒气顺着膝关节往上爬,他的身体本能地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他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跟他从小到大在父亲面前保持的姿势一模一样。
天慢慢亮了。
冬天的晨光很薄,灰白色的,从院墙外面一点点渗进来,照在水泥地上,把他跪着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左邻右舍陆陆续续起了床,有人推着电动车从巷子里经过,看见陈家院门大开、陈家大儿子跪在当院,脚步慢了一拍,又赶紧走了。
隔壁三婶端着脸盆出来倒水,看见这场景,盆差点脱手。她站着看了几秒钟,端着空盆回了屋,但窗户后面多了好几双眼睛。有人在巷口假装聊天,有人从二楼阳台上往下瞟。
陈宗良没让关门,他是故意的。他要隔壁张家李家王家都看看,看看陈家是怎么管教儿子的。他不怕丢脸——在青沂,父亲打儿子不叫丢脸,叫家规。
他甚至站在院子中央,双手背在身后,像站在台上。陈砚白跪在那里,对这些目光视若无睹,他已经习惯了被注视。从小到大,考第二被撕卷子的时候全班都在看,被罚在教室后面站一天的时候全班也都在看。他早就学会了在人群的目光里安静地跪着,不去解释,不去求饶,不做出任何让别人觉得他可怜的表情。
但如果沈知聿在这里,他不会让他跪。沈知聿会站在他面前挡住所有的目光,会拽着他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会说凭什么?!
那个早上还在云安院子里浇多肉的人,膝盖上还沾着泥,会替他挡在他爸面前,明明自己站都站不稳当。那次在云安他们家的客厅里他爸扇了他一巴掌,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沈知聿已经冲上去张开手臂挡在了他面前,吼得嗓子都劈了。后来他让沈知聿先出去——他是怕他爸说出更难听的话,怕沈知聿扛不住。
可他跪在青沂的水泥地上,忽然很想念那个挡在他面前的身影,想念沈知聿一边发抖一边不肯退的样子。那个人不在这里,这世上大概也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会那样挡在他面前。
陈宗良从屋里出来了。
他换了一身衣服——藏青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脚上穿的皮鞋擦得锃亮,他手里提着一根皮带。不是平时系的那根,是专门放在书房抽屉里的一根旧皮带,黑色,皮质很硬,对折了攥在手里。这根皮带陈砚白认识——他初中考了第三,挨过三下,那次他妈还能拦,他弟还能抱着他爸的腿哭。
周秀兰跟在他后面,哭得满脸是泪,拽着他的袖子不敢用力,手指头抓着他袖口的呢料,指甲在呢子上刮出沙沙的声音。
她嘴里一直在念叨,声音压得极低极碎,陈砚白只听到几个词——“二十年”,“两父子”,“好好的家”。陈宗良甩开了她的手,她踉跄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住了,手背捂着嘴,不敢再出声。
她这一辈子都是这样——在丈夫面前,她的声音从来不是自己的。陈砚白跪在那里,听见母亲压抑的哭声,想起沈知聿他妈也是这样,在沈德茂面前连哭都不敢大声。这世上到底有多少个母亲,只能站在门框后面看着自己的儿子挨打。
陈宗良走到陈砚白面前,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他攥着皮带的手垂在身侧,手背上青筋暴起。
“分不分!”
不是问句,是命令!是三十年来每一次“考第几”“报什么志愿”“回不回青沂”的延续。陈砚白抬起头,他看着父亲,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跟他父亲一模一样,颜色、形状、睫毛的弧度都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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