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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雾弥散

时间:2026-07-28 22:11:22  状态:完结  作者:蜂蜜很苦

  他哥趴在那里,后背裹着厚厚的纱布,白色胶布从肩胛骨往下贴了长长一排,从肩膀一直贴到后腰,有的地方渗了浅黄色的组织液洇湿了纱布边缘,跟干涸的血迹混在一起,在白色棉纱上画了一幅模糊的图案。他想问他哥还疼不疼,问不出口。

  陈砚白从枕头上侧过头来,脸转向他。额头上那道被茶杯砸出来的旧疤在日光灯下泛着淡淡的粉白色,眼窝比几天前又陷下去了一点,颧骨的棱角从皮下顶出来,整张脸瘦得只剩下一双眼睛。他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早上多了一点力气:“手机借我用一下。”

  陈砚舟的表情僵了半秒。不是不想借,是没有。他低下头搓着手指,把他爸怎么把他手机也收走的事低声说了一遍——他爸说他和哥哥串通一气,家门不幸,手机没收,这段时间不许出门。我今天来还是趁爸回家睡觉溜出来的,陈砚舟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像在交代什么见不得人的罪行。

  他低着头搓手指搓得关节咔咔响,语气里全是内疚。

  陈砚白看着他,看着他弟眼眶下面那圈熬夜熬出来的青灰色,看着他衣领上那片没来得及擦干净的牙膏印,知道他大概从自己住院那天起就没睡过一个整觉。没再往下问,只是说了一句:“别让妈太操心。”陈砚舟点了点头,站起来把保温桶又往前推了推,说哥你喝汤,凉了就腥了。他转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哥——脸埋在枕头里,侧着脸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几根枯枝和那只不知道飞走了还是没飞走的麻雀。

  陈砚白试过用护士站的电话。他在心里盘算了整个下午——护士几点交班,走廊里什么时候人最少,哪几个护士比较好说话。这些观察和计算是他唯一还能掌控的东西。晚上那个圆脸的小护士来量体温的时候,他说想给家里报个平安。护士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被父亲打到住院的儿子说“报平安”这三个字实在让人心酸,把体温计从他腋下抽出来看了一眼,说烧还没全退,然后从护士站把座机拖了过来。

  他接过听筒的时候手指在轻微的抖——不是因为虚弱,是因为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有机会主动触碰到外面的世界。拨号的动作很慢,每按一个数字都像是在拆一颗定时炸弹。他拨了沈知聿的号码,十一位数字烂熟于心,不需要翻通讯录,不需要看屏幕,刻在骨头里。按完拨号键,他把听筒贴在耳朵上,心跳的声音比听筒里的嘟声还大。

  那头响了一声——不是等待音,是关机提示音。那个机械的女声冷冰冰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语调平稳。

  他又拨了一遍,关机。

  第三遍,关机。

  他把听筒拿下来,盯着上面那圈被磨得发亮的黑色胶皮,然后把听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轻,跟他平时说“知道了”一模一样。护士推着仪器出去了,还帮他把床头的灯光调暗了一点。病房门轻轻关上,走廊里传来治疗车轮子碾过地砖的咕噜声,然后也远了。

  他重新侧过脸看着窗外那几根枯枝。青沂的冬天没有云安那么湿,树枝是干枯的,风一吹碰在一起,发出很轻很脆的碰撞声,像一把用了很久的老筷子被人从中间轻轻敲了一下。

  他想起沈知聿送他去机场那天,穿着他的羽绒服,袖子长出一截把手指全盖住了,围着那条起了毛球的黑围巾,站在安检口外面回头看他。

  沈知聿回头的时候围巾的尾端在背包后面一晃一晃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那个人已经转过身走进去了。

  他想起沈知聿在花坛边上靠在他肩膀上问“你爸会把你弄回去吗”,声音闷在他大衣的肩缝里,他当时没有回答。

  他想起沈知凝在电话里说,沈知聿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膝盖肿得不能弯,说他趴在青石地面上被拐杖打。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

  后背的伤口被这个姿势牵得一阵一阵地抽痛,枕头的布料蹭着脸颊上那块被门框擦破的旧痕,他好像感觉不到这些,只是在枕头和臂弯之间那一小片黑暗里闭着眼睛,蜷着手指攥紧了枕头边缘,指节发白。

  沈知聿现在怎么样了?他爸有没有再打他?有没有人给他换膝盖上的热水袋?知不知道自己在另一家医院里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找手机。

  他蜷在那里没有声音,肩膀轻微地抖动了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只是手指还攥着枕头边沿,攥得紧紧的,好像那是他还能抓住的最后一点什么东西。

  

第39章 偷偷的消息

  陈砚舟是三天后才知道那个电话该不该打的。

  这三天他每天都来医院,给他哥送排骨汤、换洗衣物、单位那边帮他请假的假条回执。每次来他都坐在病床旁边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陪他哥说几句话——科室里谁又调走了,妈今天又炖了什么汤,巷口那只野猫又跑到院子里来了。他说话的时候陈砚白靠在床头听着,偶尔嗯一声,不怎么接话。他说到野猫的时候陈砚白睫毛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陈砚舟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哥从醒来以后就没问过手机、没问过单位、没问过爸去哪了,但每次病房门被推开他都会看一眼门口。护士进来换药他看一眼,护工推着清洁车经过他看一眼,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什么他也看一眼。

  每次看完那一眼,他的视线就重新落回窗外那几根枯枝上。等的人不是这些推门进来的人。

  等的人隔着两百多公里,还躺在一间钉了铁条的屋子里,不知道是死是活。

  陈砚舟想过联系沈知聿那边。

  他哥被皮带抽到晕过去那天晚上,他在急诊室外面蹲着哭。手术室的门开了一条缝,里面传出心电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和护士推急救车的脚步声。

  周秀兰在走廊长椅上缩成一团,指甲掐在他胳膊上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

  陈宗良靠在墙上抽烟,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灰落了一地。

  护士推着他哥从抢救室出来的时候他站起来腿都麻了,扶着把手才勉强凑到床边,看见他哥的嘴唇在动——嘴皮干得起了好几层白壳,裂开的口子渗着血丝,但还在动。他把耳朵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咬字很含糊,混着退烧后沙哑的气音,但发音是清楚的——“知聿。”那两个字他听过太多次了。

  在云安那个出租屋里,他哥每次接完电话靠在厨房门框上嘴角带着一点很淡的弧度,说的就是这两个字。在火车站进站口外面,他哥看着沈知聿转身走进安检口,嘴里做的口型也是这两个字。

  他要去找沈知聿。

  可当时他脑子转不起来,手里没有沈家任何人的联系方式。

  转折发生在住院第四天。

  陈砚舟回家给他哥拿换洗衣物,在阁楼的蛇皮袋里翻到了一张旧便签纸。

  纸是从活页夹里掉出来的,对折了两折,折痕已经起毛了,打开以后看见上面是他哥的笔迹——字迹工整,一笔一画写的,沈知聿,后面跟着一串手机号码。

  他想起那天晚上帮他哥订去岚州的火车票,他哥站在旁边报这十一位数,没用手机,没用通讯录,就这么脱口背出来的,像背自己的身份证号。

  他把便签纸塞进口袋,指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先在护士站旁边把那串号码按进手机里,盯着拨号键看了好几秒。

  他哥是偷偷跑出去的,满身是血现在还被全天监控;他爸到现在还不知道那晚陈砚白开的是他的车——那辆白色二手车还停在医院后门的临时停车位上,钥匙在他裤子口袋里。

  也不知道他帮忙办了临时身份证——那张身份证还在他哥的胸包里,被护士收在床头柜抽屉里。

  如果这个电话打过去被沈家人发现了,他爸会知道的事就远远不止是他偷车钥匙了,帮他哥逃跑这一整件事全得翻出来。

  可是不打这通电话——他想起之前沈知聿临走前在安检口回头的那个眼神,红着眼眶,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丢在雨里的狗。

  他把手指从拨号键上移开,锁了屏,决定先缓一缓。那天晚上他在床上翻来覆去翻到凌晨好几点。

  他已经三天没睡好了,但脑子停不下来——万一沈知聿那边也出了事怎么办,他被打得下不了床怎么办,更坏的情况怎么办。第二天清早他听见哥哥在病床上无意识叫的那个名字,心里最后一点犹豫也没了。

  他终于给沈知凝打了电话。

  他没有进病房就说。

  进门先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把昨天那个空的换了。又把靠窗那把不锈钢椅子挪正了,拿纸巾擦了擦椅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上去的一小片水渍。又站了一会儿,说哥我先喝口水,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两口。

  陈砚白始终没有催他,只是侧着头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后背的纱布从睡衣领口露出一小截白边。陈砚舟终于在他旁边坐下,手放在膝盖上,声音压得只有他哥能听见。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从胸腔一路震到耳膜。

  “沈知凝给我打了电话。”

  陈砚白原本一直望着窗外的视线转过来。不是慢慢地转,是一下子——整个人的注意力像被一根无形的绳子猛地拽了过来,瞳孔对上了焦,身体微微往前倾了一点。

  陈砚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他说沈知聿回岚州以后就被关起来了,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不给吃不给喝。他爸拿拐杖打他,后背也伤了。第三天晕过去了,送医院的时候差点没救回来——脱水,低血糖,低体温,后背的伤并发了感染。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

  他不敢多停顿,怕一停顿就说不下去了,怕停顿的那一秒里他哥会问出他回答不了的问题。

  陈砚白没有动。

  他靠在床头,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还扎着静脉留置针,透明胶布贴在手背皮肤上,下面的血管隐隐泛着青色。从嘴唇开始褪色——本来就没有血色的嘴唇变得灰白,然后是脸颊,然后是他攥着被子的那只手。手背上的青筋本来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现在平了,像是浑身的血液都被什么东西猛地抽走了。

  他整个人的颜色在一秒之内从苍白变成了灰白。

  沈知聿跪了三天三夜。他不吃饭,不喝水,他爸拿拐杖打他,他后背全是伤。

  差点没救回来。。。

  他把这六个字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越嚼越疼。

  他一把掀开被子——不是慢慢挪,是猛坐起来,左脚踩在地上。手背上还扎着针,留置针被扯得偏了方向,透明胶布翘了起来,针眼的位置渗了一小滴血珠子,他好像根本感觉不到。后背那些刚愈合的伤口被这个猛然的动作用力撕扯,缝了十几针的伤口当场有好几道崩开了。血从纱布下面渗出来,沿着脊沟往下淌,把病号服的领口浸出了一道深色的湿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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