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忽然喊了一声:“凝凝。”
沈知凝的笑收了半拍,“嗯?”
“他有没有给我打过电话。”
那个名字没有说出来,但她知道是谁。
她没准备,她撒谎的本事本来就不好,被这么冷不丁一问,脸上的肌肉跳了一下,那个反应快得她自己都来不及控制。她下意识想说“有”,那个字已经顶到舌尖上了,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然后她摇了摇头。
沈知聿没有追问。没有说“你骗我”,没有说“你再想想”。他只是看着沈知凝的眼睛,看了大概两三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根皮绳。
他转了转皮绳——绳结歪歪扭扭的纹路从他指腹下面滑过去,在一段绳结旁边,有一小块深色的印子,是他那天趴在地上攥拳头时从手背蹭上去的血留下的。
他把那块血印子摸了一下,指腹贴在上面停了很久。
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了下去,像有人把他瞳孔里的那盏灯拧灭了,只剩下一层很薄的、勉强盖住伤口的平静。
第42章 第一次通话
沈知凝把那只旧手机塞给沈知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窗外那两棵石榴树。
天快黑了,麻雀在枝杈上跳来跳去,把枝头的雪蹬下来一小撮,细细的雪粉飘到窗台上,很快就化了。
沈知凝下班回来没像往常一样先去厨房帮他妈择菜。她直接上二楼,推开沈知聿的房门,反手关上,从里面上了锁。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他手边,说充电器在床头柜抽屉里,话费用完了跟我说,别打太久我爸会查通话记录,又说打完把通话记录删了。
说完转身就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他也在医院里,背上缝了十几针。
然后推开门,在走廊里故意把脚步踩得很重,让她爸听见她在正常走动。
沈知聿把那只银灰色旧手机拿起来。屏幕左上角裂了一道缝,壳子磨得发白,她淘汰下来用了三四年的那台。他按亮屏幕,用手指把灰擦了擦,然后输了那十一个数字。
拨号盘弹出来的时候,他的手开始抖。
陈砚白的号码他从来没存进通讯录,因为不需要。七年来每一个失眠的夜里他都会在心里默念这串数字,念着念着就睡着了。从岚州一中高二月考时用翻盖手机开始,到后来换智能机,再到后来被抢走手机拖进这个房间,这十一个数字是他唯一始终带在身边却从未想用的东西。
拇指悬在绿色拨号键上,悬了很久。
他怕接电话的不是陈砚白,是陈宗良,是陈砚白的某个表亲,是青沂纪委组织部的什么人,接起来说陈砚白已经不在这里了。怕陈砚白已经回青沂了。又怕他还在云安,一个人守着那个院子,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回去,也不知道他还回不回去。更怕打过去是空号——调令能把一个公务员从云安调到青沂,也能把他手机号换了,把他从这世界上连根拔起。
他发着抖按下拨号键,把手机贴到耳朵上,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鼓膜。
响了一声。
两声。
三声。
每一声都是一根针扎在耳膜上。
第四声的时候他弯下腰,手肘撑在膝盖上,额头抵着握手机的那只手,整个人蜷成一只虾米。
他想起最后一次给陈砚白打电话——去岚州之前,在机场候机大厅里,隔着玻璃窗看一架飞机滑出跑道,对着手机说“我快登机了”。陈砚白说“到了告诉我”。他到了没告诉,因为刚落地就被押上了他爸的车。从那之后每一天他都在想回那个电话。现在他打回去了,但谁都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那头。
第六声,电话被接起来。
那头没有声音。不是没人,是接了没说话。沈知聿听见一个呼吸——那个他听过无数次的呼吸。发烧夜里端水递药,那个呼吸是烫的。做爱时埋在他颈窝里,是急的。送他走时把围巾围在他脖子上、把头埋在他颈边,是沉的。这个呼吸跟以上所有都不一样,是破碎的,颤巍巍的,像一个人在冷风里站了太久终于找到半堵墙。
沈知聿张了张嘴,字母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那头先开口了,只一个字:“聿。”
不是“沈知聿”,不是“喂”,不是“谁”。是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只有陈砚白会这么叫他。七年来在厨房里喊蛋要单面还是双面的时候没这么叫过,在沙发上把脚塞到他腿下面的时候也没这么叫过,只有关了灯以后,在他以为他已经睡着了的时候,这个人会把嘴唇贴在他发顶上,用这个字压住下一句从没说完的话。
沈知聿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不是一滴一滴地掉,是整片地淌,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颧骨往下浇。他用手掌跟压着左眼又去压右眼,怎么压都止不住。他叫了一声“哥”,声音哐啷哐啷碎在嘴边,吞咽了一下,又混着喉咙里的哽咽和压抑太久的委屈,重新叫了声“哥”。
他有好多话想说——哥我跪了三天三夜我好疼,哥我后背被拐杖打了我趴在地上自己都起不来,哥我爸扇我耳光的时候我在想你爸也扇了你,我那三天里什么都坚持住了就是怕你再挨你爸的打。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攥着自己膝盖上的裤子,只问了句:“你疼不疼?”
电话那头沉默了。
陈砚白在他爸抽皮带的时候没哭,在院子里跪到结冰的水泥地上没哭,在病床上拆线换药没哭。但现在这个呼吸拐了好几个弯,每拐一次都像在胸腔里憋着什么东西。沈知聿认得这种沉默——陈砚白每一次想哭又不敢出声的时候就是这么沉默的,安静的,让人害怕又让人可怜。
过了很久,久到沈知聿以为信号断了,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间还在走,又贴回去。
那头才传来声音,沙哑,艰涩,低得像从石缝里碾出来的。
“你膝盖怎么样了?”
他也一样。也有一肚子苦水要倒,一肚子皮带抽在背上有多疼要讲。他也没说。
沈知聿把手指头塞进自己嘴里咬着,不让自己哭出声。咬了好几下才勉强稳住嗓子,说:“能走了,不太利索,但能走了。”又问,“你背上……”
“拆线了。”
沈知聿使劲点头,忘了对方看不见。他听见那头有个很轻很轻的声音——皮绳被手指捻着转,金属扣子在指骨上轻轻磕了一下。那根皮绳他没有带走,临去机场前塞进了陈砚白手心。现在它在他手上,像一件除了呼吸以外唯一能摸到的证物。
“哥,”沈知聿说,“院子里的多肉你走之前浇了吗?”
“浇了。”
“那盆姬胧月活了没?”
“活了。”
“我在医院的时候做梦,梦见它死了。”沈知聿终于忍不住了。
他把拳头塞在嘴里狠狠咬着,肩膀抖个不停,眼泪砸在膝盖的睡裤上洇开好几个圆点。他怕门外有人听见,把声音压得极低极碎,跟那天跟赵凯说“我追他”时一样用力。
“哥,我好想你。”
陈砚白沉默了更久。那头传来一声被强行压下去的呼吸,再开口时那个一向平稳的低音开始发抖。
“我也是。”
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着听彼此的呼吸,谁都没先挂。手机握得发烫,沈知聿把头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他听见门外楼道里远远传来沈知凝跟她爸说话的声音,说哥今天跟她说做的红烧肉不好吃,跟妈叮嘱明天换点新菜式。而她哥在门里面用一张没有SIM卡的旧手机,把每一个字都串在泪珠上往那座走不出的大山里抛。
“哥,我一定会回去的。”沈知聿说,“等我。”
那头停了两秒。然后他听见陈砚白轻轻“嗯”了一声。
很轻,但跟他说过所有的“知道了”一样稳。
第43章 被打断的通话
沈知聿听见陈砚白那声“嗯”的时候,觉得整个房间的灯都亮了。
灯本来就亮着——他妈给换了个一百瓦的灯泡,说原来的太暗对眼睛不好。但那一瞬间的光不一样,不是从头顶照下来的,是从心里往外透的。他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眼泪,吸了吸鼻子,想再说点什么。想说哥你等我,等我膝盖再好一点,等我找机会溜出去,等我买最早的火车票回云安。还想说院子里的多肉冻死了也没关系,回去再买新的,反正花市那个阿姨认识我,每次都多送一盆小的。甚至想说等咱们回去以后我想养那只橘猫,它老在墙头上蹲着,比我还像这房子的主人。
他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门被推开了。
不是敲,不是试探性地推开一条缝。是被人从外面猛地一把搡开,门把手撞在墙壁上弹了一下,很重的一声闷响,墙皮被撞掉一小块,白灰簌簌落在地上。
沈知聿抬头,看见他爸站在门口。走廊里昏黄的灯光把他爸的影子投在地板上,拉得又长又黑,像一座从门口倒下来的塔。
沈德茂的眼睛先落在沈知聿脸上——哭过的脸,红着眼眶,满脸泪痕。然后看见了他手里那只银灰色的旧手机。
他的脸几乎是瞬间就变了。不是生气的红,也不是暴怒的紫,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颜色——像老铜器上长了锈,又沉又暗,所有的皱纹都在同一时间往下坠。下颌肌肉绷紧,咬肌在腮帮子两侧鼓成两个硬块,牙关咬得咯咯响。
沈知聿下意识把手机往身后藏。动作做到一半就知道来不及了,他爸已经冲过来,步子快得不像一个六十多岁有高血压的人,拖鞋底在瓷砖上拍得啪啪响。
沈德茂一把夺过那只手机。
沈知聿的手指还攥着不肯松,他爸掰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往外扯,力气大得像要把他手骨捏碎。拇指被掰开了,食指被掰开了,中指和无名指还抠着手机壳边缘,指甲在塑料壳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印。最后一根手指也被掰开了,手机被夺走了。
沈知聿站起来,没有逃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沈德茂。眼睛还红着,眼泪还在睫毛上没干,但他把下巴抬起来的样子,跟他爸抄起拐杖那天一模一样,跟他在祠堂里跪了三天三夜还是不肯认错那天一模一样。
“还给我。”他说。
“你拿谁的手机?!”沈德茂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气。
他举起那只银灰色旧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话计时还在走,一秒一秒往上加。他把屏幕翻过来看了一眼,上面没有存联系人名字,只有一串号码。但他知道那是谁。他当然知道那是谁。那个从青沂来的电话毁了他的家,那个名字他已经恨了大半年。
“你拿谁的手机?!”他又问了一遍。这一遍嗓子劈岔了,吼得整个房间都在震,连窗户上的铁条都跟着嗡嗡响了一声。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62 首页 上一页 33 34 35 36 37 3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