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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狠狠砸在地上。
手机摔在瓷砖上，屏幕朝下又弹起来翻了个面。通话计时闪了一下，彻底黑了。后盖飞出去撞在墙角，电池滚到床头柜底下，SIM卡托盘从卡槽里弹出来弹进床底下的缝隙里。
通话断了。
楼下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惠兰跌跌撞撞跑上楼，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韭菜，叶子上的水珠甩了一路。后面跟着脸色煞白的沈知凝——她刚才在厨房帮择菜，听见楼上那声吼就知道出事了。
林惠兰到门口看见地上的碎片，腿一软，咣当一声靠在门框上。手里的韭菜掉在地上散了一小片，手指捂在嘴上，把嘴唇咬得发白。
沈知凝看着地上那部被摔碎的手机——她的旧手机，屏幕碎了，后盖飞了，电池不知道滚去了哪里。又看了看站在屋子中间背脊挺得笔直的父亲，看了看床底下那张SIM卡落进去时扬起的一小缕灰尘。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她把有电的手机放在床头，忘了关机，她哥发现了。她后退一步靠在墙上，指甲抠着墙皮，抠掉了一块白漆。
沈德茂指着沈知聿的鼻子，手指在发抖，整条胳膊都在发抖。“你要是再敢跟他联系，我就打断你的腿！我说到做到！”声音又高又飘，嗓子劈成了两半，喷出来的唾沫星子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就消失了。
他狠狠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跑完了一场马拉松。他看着沈知聿，等着他低头，等着他认错。从小到大这个儿子虽然倔，在他真正发火的时候还是会低头的。
沈知聿没有低头。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光着脚踩在冰凉瓷砖上，脚底下踩了一小块手机屏幕崩出来的玻璃碴子，硌在脚掌边缘，没有挪开。他看着父亲，眼睛还是红的，睫毛上的泪还没干，但眼神是空的。不是冷漠的空，不是倔强的空，是被人从身体里抽走了什么东西以后剩下的那种空——像一盏灯被拔了插头，灯罩还在，灯丝已经不发热了。
他在心里反复听见刚才通话中最后的那个声音。嗯。很轻，很稳，跟他说过的所有“知道了”一样稳。那是他最后一次听见陈砚白的声音。
那个声音被摔碎了，跟地上的塑料壳和玻璃渣混在一起，再也拼不起来了。
林惠兰蹲在地上捡碎片。不敢抬头看丈夫，也不敢看儿子，就那么跪在瓷砖上，膝盖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磨得沙沙响，一块一块把手机的残骸往前挪着捡。后盖捡起来了，电池也从床头柜底下掏出来了，她把这些攥在手心里，又跪着趴到床底下伸手去够那张SIM卡。手指碰到床底下的灰团和干涸的水渍，摸了一手灰，指尖在黑暗里摸索那个比指甲盖还小的金属片。一边摸索一边无声地流泪，眼泪滴在瓷砖上也不擦，任它干成几道浅浅的水痕。
她不敢出声，因为沈德茂还在喘粗气，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她也停不下来，因为那是她唯一能为儿子做的事——把这部被摔碎的手机一片一片捡起来，哪怕再也拼不回去。
沈知聿看着地上的碎片，什么都没有说。已经不想说他没错，不想说他只是喜欢了一个人，不想说他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该还的债已经还清了。他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像被刚才那一声吼给震哑了，所有的字都碎在嗓子眼里。
他只是看着地上那几块最大的玻璃碴子，反射着天花板上那盏一百瓦灯泡的光——那盏他妈专门给他换的、说“原来的太暗对眼睛不好”的灯泡，光线亮得刺眼。照在那些碎片上，每一片都像一面微小的镜子，把他自己狼狈的倒影切成好几份。
他没躲。
第44章 软禁
窗户是那天下午钉上的。
沈知聿听见楼下院子里他爸翻工具箱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从一楼传上来，隔着天花板听得清清楚楚。扳手磕在铁锤上，螺丝刀在铁盒子里滚了一圈撞上钳子，然后是上楼的脚步声，他爸和他二叔两个人，一个拎着电钻一个扛着几根铁条。
铁条是旧货，以前老宅翻修时拆下来的防盗网，放在杂物间里好几年了，锈迹斑斑，蹭在墙上会留下黄褐色的印子。沈德茂把它们重新翻了出来，一根一根扛上二楼。铁条搁在走廊地上发出很沉的闷响，沈知聿听见他二叔喘着粗气说了句“这么重”，他爸没搭腔。
沈知聿坐在床沿上，看着他们走进房间。他爸看了他一眼，不是那种“我要跟你谈谈”的看，是比那更省事的——看一件需要处理的东西。然后他爸把窗户推开，冷风呼地灌进来，吹得窗帘飘起来又落下去。他二叔把铁条一根一根递上去，他爸按在窗框上比了比尺寸，拿铅笔在墙上画了个记号。
电钻打孔的时候声音又尖又刺，整栋老宅都在跟着震动。墙上的石灰碎屑往下掉，落在窗台上积了一小撮白灰。螺丝钉钻进窗框的时候水泥碎屑崩得更厉害，有几粒溅到了沈知聿床边的地砖上。
他没去扫，他看着那些铁条一根一根地横在窗户外面——横着钉了三根，竖着交叉两根，把整个窗户割成了九个小方块。锈迹被电钻震落了一些，飘在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铁腥味，混着墙上老石灰的干燥气味。
他透过铁条看外面那两棵石榴树，一棵枯了一棵还活着，枝条被铁条切割成好几段，再也看不到完整的树冠。
他把最后一块能看见完整天空的地方被分割成了九个小格子，觉得钉的不是窗户，是他自己。
沈德茂干活的时候从头到尾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电钻攥在手里稳得很，螺丝孔打得又准又深，一看就是年轻时在工地上练出来的手艺。他把螺丝一颗一颗拧进去，每拧一颗就用手拽一下铁条确认够不够紧。拧完最后一颗，他拽了拽整张防盗网，纹丝不动，然后从二叔手里接过抹布把窗台上的灰擦了，把电钻递还给二叔，拍了拍手上的灰，下楼了。从头到尾没有看沈知聿一眼，也没有说一个字。
沈知凝被关在自己房间里。她的窗户没钉铁条，但门从外面反锁了。沈德茂说她在家里“通风报信”，要关一个星期。她的手机也被收走了，翻盖的旧机和智能机一部部全锁进沈德茂书房的抽屉里，钥匙挂在他裤腰上，走路的时候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现在整栋沈家老宅没有一部能打通外线的电话，所有的通讯都被切断了，信息进不来也出不去，这个家被沉入了一个人为的真空。
从那天起，沈知聿被锁在了自己的房间里。不是他爸口头说“不准出门”，而是门从外面装了一把新的插销。铁质的，沉甸甸的，钉在门框上。那种插销沈知聿以前只在乡下老屋见过，开关的时候声音很闷，砰的一声，像铁门合上。
沈德茂每天早上亲自给他送饭——不是差遣林惠兰，是自己端上来。一碗白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他把插销拉开，把饭放在门里面的地砖上，然后重新合上插销。
全程不说话，不看沈知聿，放下就走。
好像他不是在给儿子送饭，是在给一间禁闭室里的囚犯发放口粮。
林惠兰只能趁沈德茂去店里的时候偷偷溜上来。她先在院子里听一会儿动静——确认老头的电动车声远了，巷口的狗不再叫了，然后端着东西上楼。
她每次上来都多塞点东西：几颗花生，一个橘子，一杯热豆浆。豆浆是她自己磨的，豆渣滤得不太干净，喝到底的时候有沙沙的口感。
她只能从门缝里递，门缝不宽，橘子要侧着挤过去，豆浆杯要倾斜得只剩半杯才不会洒，花生得一颗一颗往里塞，有时候塞到一半不小心碰翻了还得重新捡起来。
她蹲在门外，一边往门缝里塞东西一边压低声音说话，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知聿你听妈一句劝，你跟你爸认个错，就认个错就行，不用你真的跟那个人断，嘴上说一句，让你爸有个台阶下。你认了错他就不关你了，你膝盖还得去医院复查呢……
沈知聿靠在门里面的墙上，剥着橘子，把橘络一根一根撕干净，塞进嘴里嚼着。
没有回答，他说不出口。
他已经说了“我不可能跟他分手”，说了“我这一辈子就是他了”，说了“你们要是觉得我丢人就当没我这个儿子”。那些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他没法再把它吃回去，他妈也知道他说不出口。
林惠兰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断断续续的，后来停了，他听见他妈在门外吸了一下鼻子，然后是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小心翼翼往下走的动静。
他上厕所要敲门叫“爸”。站在门里面敲三下，等着楼梯上传上来的脚步声。
沈德茂上来开锁，表情从头到尾没有变化，他在前面走，沈德茂在后面跟，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两步。上完厕所再走回来，门重新锁上，插销合上的那一声闷响比任何一次关门都更让人心慌。
有时候他会故意走慢一点，在走廊里多停几秒，看一眼走廊尽头那扇窗户——没有铁条，能看到整片天空。但那几秒永远是奢侈的，沈德茂会用一声咳嗽催促他继续走。
晚上他躺在床上，关了灯，月光从窗外那九个小方格里漏进来。
铁条的影子落在地砖上，把他整个人平均切割成九份——头在一个格子里，胸口在另一个格子里，膝盖和脚各在不同的格子里，像是被人用刀片肢解了重新拼在一起。他会伸出手去碰那道落在地板上的铁条影子，手指沿着影子的边缘慢慢划，摸到的却是冰凉地砖上的瓷釉。
影子是虚的，铁条是真的。
他想起云安那个院子的窗户——没有铁条，没有插销，纱窗是推拉式的。夏天的时候他经常忘了关，橘猫就从纱窗缝隙里挤进来，踩在他的论文草稿上留下一排灰扑扑的猫脚印。陈砚白看见了会把猫拎起来放在自己腿上，然后指着草稿上的猫脚印说这里写错了。他气鼓鼓地凑过去看——那页纸上印着几个油墨未干的梅花印，而他写错了不止一处。
他又想起那把洒水壶。铜质的，莲蓬头有点松动，浇水的时候老是偏向一边。他每次浇姬胧月都要把壶嘴压低一点，不然水全喷到旁边的桃蛋上了。陈砚白有次在院子里修那把壶，拿老虎钳把莲蓬头的螺丝拧紧了，递回给他，说下次再坏了别拿筷子戳。
那扇窗户现在还在吗？！院子里的多肉还活着吗？！他走了快两个月了，那盆姬胧月有没有人浇水？！陈砚白被调回青沂的手续办了没有？他背上缝了十几针的伤口还疼不疼？住在医院的时候他有没有人端热豆浆，有没有人帮他把枕头垫高？他爸还要打他吗？
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伸出手去了——朝着窗外那九个小方格里漏进来的一小块夜空，朝着东南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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